一年到头只有这么除夕夜这么一次,云挽灵能够收敛住脾性,和和气气地同云瑛与虞明夷二人坐在一张桌上好好吃顿饭。
可自从她暗地里开始调查武仆失踪案,这点表面的和谐也难以维系了。
这起失踪案其实在衙门内压了旧卷宗,藏的位置极为隐蔽,显然是不想教人轻易找见。
那夜赵珩望风在外,云挽灵掌灯翻来覆去将卷宗看了几十遍。
这卷宗上有用的线索寥寥,乍看平平无奇、毫无蹊跷,偏偏有一处让云挽灵心头猛震,需要反复确认——
那便是这卷宗上的笔迹属于已故的秦颂之。
且此案的调查正好中断在秦颂之发病逝世后,无人再经手,最后几乎是草草结案。
甚至裴俞此人是生是死尚有悬疑。
如此一想,连他以衣冠冢下葬都显得格外仓促。
云挽灵敢断言,所谓护主丧命的说法绝对是混淆视听,目的是蒙蔽武仆失踪的真相。
其次,就极可能是虞明夷为关照这位武仆的孀妻幼子找了合乎情理的托词。
思及此,云挽灵在席上冷眼一扫,右座的虞明夷今日难得换上喜气的衣色,看上去心情颇好,正殷勤地向云瑛布菜。
似是察觉到云挽灵的视线,他的目光款款迎过来,筷间夹着片剔透如玉的鱼脍,温声道:“今年我特意从江南请来了师傅,这鱼脍做得绝对地道,阿灵尝尝?”
“不爱吃。”云挽灵将碗一挪,那片鱼脍耷拉在桌上,虞明夷的神情和手上动作俱僵了僵,旋即又恢复如常,低声命人将桌面清理了。
云挽灵怪气道:“我们云家不比虞家殷实,虞先生大手一挥,可以为了一道菜不远千里请来江南的名厨,奢侈如斯,对扶安城的百姓也是大方慷慨,除夕夜竟能为孤儿寡母也送上一桌珍贵的淮扬风味,甚至与刺史府上的菜色全无二异呢。”
虞明夷毫无防备,一听话里意思,脸色彻底变了,仿佛鱼刺卡了喉咙,涩然地道了几声“我......”,却没有后话。
云瑛带着审视的目光移来,沉默地定在他脸上,虞明夷无措了片刻,才强笑着转移话题:“今日我还去宝玉楼提了玉露酿来,前些时日阿瑛你带人救灾辛苦,阿......阿灵也受累了,我们......我敬你们两杯吧。”
云挽灵如愿在这张完美无瑕的温和笑脸上撕了道口子,心道不枉自己几日来的跟踪和蹲守。
这会儿,她语气反倒轻松起来:“免了吧,玉露酿也贵,我消受不起,更经不起虞先生一敬。”
“挽灵。”云瑛终于发话,语气严肃道,“今夜除夕,说话做事,给我注意分寸。”
云挽灵呵呵一笑,她的这些话也是故意说给云瑛听的,要不是她现在手上的证据尚不完整,虞明夷连坐在云府年夜桌上的机会都不该有。
待她将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一定会将真相甩在所有人脸上,让大家好好看看虞明夷是如何一个寡廉鲜耻的伪君子。
她还要亲自将虞明夷彻彻底底轰出云府,届时云瑛就算为自己的名声考虑,也定不会留下他。
甚者,倘若此事攸关武仆的一条人命,她更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父亲没能撕开这人的真面目,那就让她来。
饭桌上一时缄默无声,云挽灵面上阴晴变幻着,实在不想再和某人同坐一席,想起自己还有其他事情,起身准备离开。
虞明夷较她更快,像是知道自己留下会让母女俩更加无话可说,他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欲言又止地看了云瑛一眼,姿态还算体面地离开了。
云瑛似乎也不想这场年夜饭到此不欢而散,她与女儿才面对面坐下几刻而已。
虽然当前云挽灵也在官府任职,两人同在衙门做事,本该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实际打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坐下说话的机会更是少得可怜。
云瑛想将云挽灵留下,竟难得找起了话头:“饭还没吃,先坐下。”
云挽灵与她对视一眼,听云瑛道:“京中来信,明年三月长清将赴任扶安。你同他许久不见了吧?”
“嗯,三年未见。早听赵珩说他考中了探花,派到地方历练也是预料之中。”
云瑛与柳长清生母黎芊是莫逆之交,云挽灵与柳长清姑且算是青梅竹马,自小一块儿玩,也有过一段两小无猜的美好记忆。
只是后来柳长清年纪稍长,性格愈发倨傲,一门心思读书习武,整天将什么仁义礼提在嘴边。云挽灵十四岁从扶安回到羲京,与他同在国子监念书,最初经常想要搭话叙叙旧,却总被他硬邦邦的表情和一身正得发邪的气场劝退几万里。
好几天晚上闭眼后,云挽灵脑海里还会萦绕他说的话,尤其是一句“你什么时候可以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真如魔音贯耳,一说她就头疼。
有次云挽灵被一位酸腐的老夫子罚狠了,又气他课上侃侃而谈什么“女主当政,有违天和”,意在讽刺女相宋悯玉把持朝政。云挽灵最是敬重宋相,于是趁老夫子午休时悄悄剃了他的白胡子以示不满。
好死不死,这出给柳长清撞见,最后被他大义凛然地当面告了状,将云挽灵气得差点心疾发作,一个月不再理睬他。
但云瑛却对这位挚友之子从头到尾欣赏到了骨子里,经常会拿云挽灵与他作比较,小到坐姿仪态,大到品性学识,乃至理想抱负。
因而今夜云瑛忽然提及柳长清,云挽灵以为她又要拿此人驱策自己,肚里退堂鼓打得咚咚响,想走不想听。
岂料云瑛接下来的话实令她不敢恭维……
“他此次来扶安至少要待上三四年,前年他方及弱冠,你芊姨便来信说自己在忧心虑长清的婚娶之事。”
云挽灵心道不妙。
“你与他自小是订过娃娃亲的,有婚约作数,但儿女家的婚事不能全由父母做主,也须论个你情我愿。我想的是,长清在扶安这段时日里,你们可以相处相处。”云瑛说得认真。
“我视他为兄长,对他没有儿女之情。”
云挽灵光是想想他管束自己的样子就脑筋抽疼,虽然两人在“剃胡事变”后已经重修旧好,但这旧好也只是她时不时又故意惹他生气,然后两人过招比试,最后打得酣畅淋漓的关系。
柳家从前朝开始就是世家大族,前朝末期弃暗投明、弃文从武,祖辈曾跟随大魏太祖皇帝打江山,族中出过六位威名远扬的武将。
后来随着国家稳定,柳家后代逐渐又弃武从文,到了柳长清这辈,族中上下只有他还颇具将星风范,称得上文武双全。
羲京的同辈之中,云挽灵只有与他交手,才有势均力敌的感觉。如此说来,除了怕柳长清管教,她还是很欣赏他的,但这与情爱毫无关系。
云瑛却道:“以前没有,以后可以培养。”
她将鱼脍放进云挽灵的碗里,眼神示意她坐下聊聊。
云挽灵故意将椅子拉出一声响鼻音,不算顺从地坐了下来。
一筷子将鱼脍送入口中,果然清甜软嫩。她本是喜欢鱼脍的,若非这是虞明夷的手笔,而她就要逆着这人不给脸色,这盘鱼脍早就在她腹中安躺了。
云瑛继续道:“长清与你知根知底,你与他家世也相当......”
云挽灵打断她:“所以你是想要云柳两家联姻,就像当年你选择虞家一样?”
云瑛秀眉微蹙:“阿灵,这不同......”
云挽灵直直地看她:“有何不同?”
云瑛哑言,眸色一沉,带了些质问的态度:“莫不是,你喜欢褚昀?”
“对,我喜欢他。”
云挽灵答得直截了当,反而将云瑛弄得措手不及。
“他只是个云游的野医,你与他相处不过几个月,怎么谈喜欢?”云瑛驳她。
云挽灵呛她:“你与虞明夷相识不过半年,怎么谈婚嫁?”
母女两人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云挽灵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寝房,她站在西院外掏出一面小铜镜,照着理了理发髻,又将一脸的不愉快掩盖住,自以为天衣无缝。
她叩响了褚昀的房门,未及须臾,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里面缓步而出,似是等待已久。
淡淡的药草香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晕开,温润而微微泛苦。这味道与云府格格不入,却让云挽灵的心湖渐渐平静下来,至少褚昀始终置身事外,与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无关,云挽灵与他待在一起,不会纠结太多,亦不会烦心太过。
褚昀见了她,润玉般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云挽灵背过手绞着衣袖,目光灼灼地问他:“今夜城中会放烟花,我知道府里哪里的视野最佳,你要一起吗?”
她又解释了句:“今夜是除夕,人们一般会在晚上守岁。”
“也不知道你在山里有没有这样的习惯。”
褚昀在山中隐居时当然没有这样的习惯,而且师傅不在身边时,他甚至从不过年,因为繁琐。
药王谷四周皆是巍峨山壁,他也看不见扶安城里的烟火,但他本身对此类嘈杂或眼花缭乱的事物也是意兴阑珊,基本避而远之。
云挽灵见他没说话,以为是婉拒,又打算使用自己惯用的连招,涎皮赖脸地求他。
但褚昀点头道:“好。一起看。”
云挽灵展颜一笑,眉眼弯作两轮弦月,她领着褚昀来到云府书阁楼顶。
两人来的恰是时候,只听远处一声冲天的响动,在熙攘的欢呼声中,一朵绚烂盛大的烟花在夜幕中凌空绽放,此夜低垂的熠熠星河全作了它的陪衬。
流霞斑斓,将云挽灵的面庞映得金红,笑意浅浅如一池凝夕的春水,柔中带艳,媚而明和。
她趁着一花才落一花未起的间隙,问褚昀:“你考虑过留在扶安吗?”
褚昀看着她,未落尽的花火缀在她眼底,将双眸衬如赪玉,他缓缓道:“我在想。”
“既然没有想好,那你就别急着明年开春启程吧。你可以留在扶安城里任何一家医馆,凭你的医术,无需太久,就能成为扶安数一数二的名医。”
“而且,扶安有很多好玩的事你都还没有尝试过,比如端午赛舟、春日蹴鞠,还有各种庙会。”
云挽灵念念不休,褚昀忽然道:“你是因为我要走,所以不开心吗?”
“我哪有不开心。”云挽灵扯开笑意。
若在以往,褚昀便会到此为止,既不拆穿又不承话。
但他这次很好奇:“又或是,上次你还没消气,所以不开心。”
云挽灵佯嗔道:“我哪有那么小气?”
褚昀淡淡道:“那你告诉我原因,我想听。”
夜空中又点亮了几朵烟花,簇簇相拥,将屋檐上还没消融的雪尾照出秾丽的胭脂色,云挽灵双颊浮现的红晕也被巧妙地掩饰住。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同你无关。等我将事情解决,我再把可喜可贺的结果分享给你,如何?”
褚昀垂下羽睫,白皙的面上落下两片灰灰的阴影,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将云挽灵的话默念了一遍,喃喃道:“与我无关吗?”
“我有东西给你。”
褚昀的思绪被拉回,眼前出现了一张微鼓的红色纸封,上面还写着他的名字。
云挽灵见他疑惑,笑吟吟解释道:“这是压祟的红包,你今夜睡觉前将这个放在枕头底下,来年便会万事顺遂。”
褚昀显然不信。
“里面塞的都是铜钱,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钱是用来贿赂那些鬼祟的,他们拿了你的钱就不会追着你欺负了,更不会趁你熟睡,大晚上跑到你房里来摸你脑袋,将你变傻哈哈哈。”云挽灵说得头头是道,见褚昀皱眉半信半疑,乐得捂腹大笑。
今夜的烟火将尽,两人跃下书阁,并肩走到府里唯一一株没被大雪压垮的梅花树下,准备作别。
云挽灵斟酌措辞斟酌了半天,最后只道了句:“晚安。”
褚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将手中的红纸封翻转了一个面,上面的香墨气味如同这株梅花,馥郁悠长,带着春意萌动的暖。
写着:
岁岁长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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