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挂树梢,烛影绰绰,迷蒙的光亮在云挽灵的眼底晕染成一片,模糊不清。
她试图动一动,却发现身体像从云端颠覆坠落,才经历了粉碎成泥,堪堪愈合。
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是哪哪都疼。
“疼吗?”
嗓音轻柔,语气里有几分不忍、几分自责。
褚昀才为她穿上一层里衣,见她转醒,立刻停了动作,怕再弄疼她。
他乖乖坐回床尾,睫羽因湿润而微微结缕,又低着头,显得有些沮丧,像是自知做错了事,老老实实等待受罚。
但云挽灵昏昏沉沉,没有彻底醒来。
褚昀等了片刻,不见后续,一双水汽未褪的眼睛眨了眨,静静望向床上的云挽灵。
眼前,雪白的肌肤上散落着青红点点,依稀可辨哪些是情难自抑的吻痕,哪些是不知轻重的纠缠……
他不该冲动的,应该再想想别的办法。明明自己只是略懂此事,却不管不顾,到头来再如何克制动作、放轻力道,还是将云挽灵弄伤了。
伤得这样可怜。
褚昀紧抿薄唇,眉眼含霜似的肃然,红光闪烁的瞳玉光泽已经黯淡,不久前诱惑着他横冲直撞的幽深**也在眼底烟消云散。
此刻,惟余他不自见也不自知的爱惜。
他叹息一声,在指腹间细细抹开冰凉的药膏,一手撩开碍事的薄被,准备为云挽灵上药。
倘若放任伤势不管,到了明日,恐怕她连下地行走都困难。
云挽灵的身体还酸软着,难以动弹,似乎察觉到身下什么细微的风吹草动,凉意如雪粒般密密麻麻飘落,她稍稍打开眼睛,视线往下,寻找来源。
只一眼,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意识到床尾的人在做什么,羞耻感一下子冲开了她的天灵盖,天打雷劈般将她轰醒!
四肢在刹那间神奇地恢复了气力,云挽灵几乎是弹射而起,翻身一卷,迅捷无伦地裹入锦被之下,将自己拱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小山丘。
她哆哆嗦嗦地“你你你”了片刻,音调坎坷曲折:“你在干什么!”
褚昀涂药的动作凝滞在半空,怔愣了半晌才收手回来。
“……我”
“是不是做得太差?”他低声询问,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见云挽灵这样抗拒,又自觉往后退了几步,离她更远,直到后背撞上床栏,已经开裂的伤口传来剧痛。
两人都是初出茅庐,谁也不比谁道行更深,翻云覆雨的混乱之中,没人幸免……
他将疼痛的闷哼声压在喉底,眸中水色更浓,一言不发地盯着云挽灵,像在等待她的处置。
云挽灵躲在“小山丘”里,极快地往褚昀脖颈间溜了几眼。他现在已经穿戴齐整,衣领高竖,但不出意料地,她还是看见半圈规整的牙印和交错的红痕。
自己只怕差点将褚昀拆吞入腹了!
锦被一滑,她将脑袋支出来,想到自己为了解毒夺走了褚昀的清白,还将他折腾得伤痕累累,这下除了坦诚相见后的羞赧与尴尬,紧随而来的是愧疚,深深的愧疚......
她支支吾吾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够准确,怕褚昀听不明白,她又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承诺:“我娶你,不是,你嫁给我,不是,反正、总之,我会负责的。”
“真的?”褚昀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挽灵不好意思看他,缩在被子里点点头。
世人皆传云挽灵风流纨绔,在羲京时就坐拥男色无数,连仙籁阁的头牌乐师、人道才貌世无双的崔璨都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传闻当中有一半的风流名都是她给自己的狐朋狗友,尤其是沈南吟顶的。
实际上她才纯情得要命,去听个小曲儿连手都不乱摸,别人主动亲她,她还避之不及呢。
洁身自好多年,一朝强取豪夺,将别人的清白占为己有,她觉得自己必须给褚昀一个名分。
嗯......不能白睡。
想清楚这点,她也不羞了,眼睛直勾勾看向褚昀,等他答复。若他不要这名分,她也不会强人所难,大概只会有点伤心,然后背着人失落几天吧。
褚昀仍在回味她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忽然,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仔细听来,就是在往西苑的方向靠近,且多数是女子的莺莺细语。
现在月上高楼,该到用席的时候了,怎么还有一群人涌来西苑?
云挽灵与褚昀对视一眼,两人面色皆沉,凝神注意着门外动静。
“诸位姐姐,这西苑可是住了个再世神医,姐姐们要是有什么小病小痛啊,或是有什么驻颜美容的需求,通通可以来找他,保准妙手回春,让姐姐们个个容光焕发,至少年轻十岁!”
尚怀春领着宾客中的官员家眷、富商妻妾浩浩荡荡地包围了西苑,本着阴褚昀一道的心思,想看他怎么被这些挑剔的妇人们刁难磋磨,最好有个脾气泼辣的姐姐能赏他一巴掌,教教他规矩和尊卑,看他还敢不敢臭脸,敢不敢肖想金枝玉叶的云挽灵。
再者,云瑛已经宣布了云挽灵和柳长清的婚事,现下他带人过来还能把褚昀硬生生留在这里,免得他去坏事。
尚怀春越想越兴奋,搓搓手准备大驾光临。
云挽灵辨出来者的声音,汗颜不已,暗骂尚怀春这臭小子真是给人当枪使了。
她才中了情毒,便有人掐准时机引人过来,不就是想看她当众蒙羞?
低劣至极的把戏。
她最不吃名声牌坊这套。
“我去应付吧。等我回来。”褚昀起身从木桁上取来云挽灵的衣服,叠放在床边,帘钩一取,将她掩在里面,藏了起来。
云挽灵没有废话,三两下穿好衣服,她回忆起今天下午的经历,心中已经对下毒者有了猜测,十有**是浑水摸鱼递她酒盏的那名贵妇。
她当即不再耽搁,顾不得腿间的酸软,从后窗直接翻了出去,准备亲手将人拿下。
褚昀不善应付人情,等终于还算客气地将人全部请走后,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返回屋内,想要向云挽灵确认那句话。
她说会负责,要怎样负责?
怀揣着一点点让他欣喜又期待的隐秘猜测,褚昀站在床帘外,眸光粼粼闪动:“她们走了,可以出来了。”
无人回应。
床上的黑影一动不动。
褚昀摸不准云挽灵是否换好了衣服,不敢贸然掀开床帘,只能继续等待。
“好了吗?”他仍有耐心地问,声线不再是一贯的冷淡,而是透着几分轻盈的笑意,连他自己也没察觉。
但依旧无人回应。
唇角漾开的喜悦一点点消退。
褚昀抬手将纱帘掀开……
果然,床上空无一人。
冷水如潮一般漫上心头,打湿了他雀跃的心意,将他推回空荡荡的现实。他的情绪鲜少波动,这对他来说,实在算大起大落。
为什么不等他呢.......
那她方才的话......
还作数吗?
云挽灵行走在陆续入席的宾客之间,努力回想递她酒水那人的相貌,她一一扫过形形色色的人脸,却无法匹配到任何一个。
恐怕那人得手后早就逃走了。
那她受谁指使呢?
谁费尽心思要毁她名声?
与此同时,云挽灵发觉路上每一道投向她的视线都极为古怪,似审视,似探究,似鄙夷,似玩味。
每一道都如芒刺背,看得她很不舒服。
“阿灵,你方才去哪了?大家都在找你呢。”赵瑾儿看见云挽灵,施礼辞去几位交谈的女眷,热切地走过来挽上她的手臂,一边寒暄,一边将她带至一个无人的角落,准备告诉她自己意外听来的流言蜚语。
但这角落说是无人,其实是一群年轻男人看见两人靠近后心照不宣地走开了,可那几个男人藏不住事,频频回头时,眼底露骨的玩味溢了出来。
云挽灵遭人设计还没捉到幕后黑手,本来心里就窝火,见几人表情像在幸灾乐祸,交头接耳不知嘀咕什么,数枚银针顷刻间就从袖底飞了出去。
没走远的几人不约而同摸上后颈,身上突然开始奇痒难耐,随后接连倒地,身体扭曲成了拧绞的井绳,难受得鼻歪眼斜,表情都控制不住了,还不忘眼露愤恨地看向云挽灵。
赵瑾儿扯了扯云挽灵的衣袖:“阿灵,他们都是我父亲的手下,你这是作甚?”
云挽灵拍拍她的手背,大步过去,蹲下身给了地上一人一记脑袋开花的敲叩,问候道:“你们在嬉笑什么呢?敢不敢说给本小姐听听。”
几人当中有一人家世不错,父辈是跟着虞家做生意的,也是养尊处优长大,又是个火爆脾性,痒得怒气上头,眼见云瑛不在,管她云挽灵什么身份,冲声道:“你敢做,还不敢让人知道吗?哥几个都看见你鬼鬼祟祟地进了一个男人屋里,怪不得大家都找不到你人,你可是现在才从那男人屋里回来的吧!”
这人嗓音洪亮,语出惊人,将入席的宾客目光全部吸引,齐刷刷聚焦在云挽灵身上。
云挽灵冷笑一声,没曾想最多嘴多舌的并非妇人,而是这群捕风捉影的男人,怪不得一路走来众人目光怪异,只怕是这些人嘴上没个把关的,所见及所想,全当酒余饭后的轻佻玩笑说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不清白。
虽然事情本身也不清白了,但那又怎样?
说话的男人见云挽灵反应平静,既没捂着耳朵红着脸尖叫“闭嘴”,又没气急败坏地向在场自证,他不甘心,口无遮拦道:“那人就是你养在府里的情郎吧!呵呵,堂堂羲京柳家的长子柳长清还没成亲,居然就这么顶上了绿头巾!”
“铮——”
一柄长剑飞来,直插在男人挡下一寸,再偏一点,这人子孙绝代,他吓得脸色骤变,骇目圆瞪,不敢再造次,嘴巴自动缝了起来。
柳长清从人群里走出,围观的众人纷纷后退,生怕不小心冲撞了这尊煞神。
他拔出寒光凛冽的长剑,雪亮的剑身在夜色下倒映着他目光锋利,神色厉然。
“挽灵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信其清贞,还望诸位慎言,若此后再有类似流言风声,莫怪柳某不仁。”
云挽灵被他的话一惊,转头问赵瑾儿:“他什么意思?”
赵瑾儿疑道:“云大人先前当众宣布了你与柳公子的婚期,定在今年中秋前后,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云大人是问过你的。”
云挽灵如梦初醒,咬牙道:“我毫不知情。”
·
“下毒的人已经抓住了,是自在天楼的一个伶人。她的全部身家在大火中烧光,走投无路下决定替人投毒。毒是别人给她的,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谁指使的?”云挽灵追问。
“她若是知道对方是谁,这幕后主使我也早就抓出来了。”云瑛皱眉看她,“可以肯定的是,此人的目的之一就是报复你,再就是想毁了这桩联姻。我早提醒过你,做事要沉得住气,要有耐心,要够谨慎,你看看这自在天一案给你自己带来了多少危险?”
“投毒一事我会继续调查清楚,你不必再管,但此后你的吃穿用度都要先受一番严格盘查,不能再让人钻了空子。”
云挽灵不予置否,难得没有反驳。
即便她在五日前的生辰宴上身中情毒的事情知者甚少,但所谓“刺史之女幽会江湖情郎”的秘闻还是不胫而走,成了近来街头巷尾议论不休的热闻。
云瑛对此十分不满:“另外,你最好赶紧将自己不明不白的关系都断干净,长清是个好孩子,至今都在处处维护你的名声,你不可辜负他的心意。”
云挽灵这才抬眼:“说到这,我倒是要问问,柳长清和我的婚事你为什么先斩后奏?我何时答应过与他成亲?”
此时书房内只有母女二人,云瑛背过身,捏了捏疲惫的眉心,低头时像是身形佝偻了一瞬。
她道:“阿芊病逝了。”
云挽灵微微瞪大了双眼。
难怪柳长清从羲京回来那日失魂落魄,原来竟是他母亲黎芊病逝了……他把自己抱回房后也迟迟不肯离开,云挽灵一边吃面一边观察他,还以为他腮边的泪痕是自己的错觉……该死,她那天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就将糟糕的情绪全部宣泄在他面前了呢!
“长清才受了朝廷任命,刚在扶安谋得官职,仕途明朗,柳家不想看他守孝三年错过晋升时机,于是对外声称阿芊卧病在床,丧讯按而不发,只让长清回去瞧了最后一眼,又匆匆把人赶来扶安。”话至此处,云瑛声音已经哽咽,她极少露出脆弱柔软的情绪,除非伤心到了极处。
云挽灵知道黎芊与云瑛是莫逆之交,记忆里,黎芊是位仙姿玉貌的美人,待人温婉和善,自己少时每每惹了云瑛生气,若是秦颂之不在,总是她在其中劝解,云瑛再大的火气,一旦遇上她如水的性子,转眼就熄灭。
奈何人世不怜,红颜薄命。
云瑛敛了伤情,继续道:“阿芊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清,知儿莫若母,她知道长清自小就喜欢你,所以在遗信里写了,希望能在天上见证你们二人修成正果。”
“什么……”云挽灵怎敢置信,她一直以为柳长清最讨厌她张扬的性格和浮夸的作风,能入他眼的必然是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他平时对待自己也是严厉而疏远的,因此自己后来颇有自知之明地同他保持距离,连话不曾多说过十句……
柳长清怎么会是喜欢她的呢?
“可是我对他无意……”云挽灵摇头道,“就算结为夫妻,我们两人也不会幸福。”
“何况,坊间传闻也不全是假的,柳长清被蒙在鼓里娶了我,这对他来说公平吗?”
云瑛意味深长地看了云挽灵一眼,道破:“你当真以为长清不知晓此事?”
云挽灵被问住了。可若是柳长清知道此事还坚持要娶她,这份感情她就更加无法回应了,既然从一开始两人的感情就不对等,那何必让柳长清受下这样的委屈?他年纪尚轻,前途无量,日后找到了两情相悦的姑娘再缔结连理,不比当下与自己将就更好吗?
于是,她斩钉截铁地拒绝:“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门外,柳长清本来有事禀报云瑛,但闻此言,求见的话断在了唇边。
他踟蹰片刻,按在剑柄上的指骨发白,孤身而立的背影显出几分萧瑟,那日在自在天楼为了保护云挽灵留下的烧伤似乎开始隐隐作痛……
可她都不曾过问自己一次,只是命人送了药来。
柳长清蓦然自嘲一笑,转身离开,仓皇得像逃。
云瑛没有着急回答云挽灵,她负手而立,缄默了许久,久到云挽灵已经起身,准备迎接这次的不欢而散,她才终于松口:“你还记得去年与巡察使一道从羲京来的陈公公吗?”
“你可知道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
这场对话以云挽灵一句无可奈何、半嘲半讽的评价作为结尾,她直呼云瑛大名,失笑道:“你真是,老娘和女儿一起算计。”
云瑛目光幽深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她知道,云挽灵最后会答应她的。
云挽灵在离开云瑛的书房后,没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去了西苑,她已五日未见褚昀。自己之前承诺说要对他负责,恐怕也得先食言了。
虽然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他,但她现在就想远远地看他一眼,似乎这样才能安心。
她一步步走到了熟悉的厢房前。
眼前的厢房落了锁,三把重锁。
屋外洒扫得十分干净,像从未有人涉足。
这意味着这间房已经无人居住……
云挽灵双腿如灌铅,走不动,也不敢再往前。
她手心发凉,大脑忽然一片空白,像一叶孤舟行入茫茫大雪里,空旷无人的湖面,连回音都是虚幻。
大雪。她想到了扶安去年的大雪。
那种似曾相识的恐惧和迷惘裹挟而来,就像冰冷无情的大雪,将她从头到脚淹没,凝固了她的呼吸和心跳。她惊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筋骨深处剥离,连接处的千丝万缕在一瞬间被统统斩断,断得毫无预兆,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她呆立原地,怔怔自问:“人呢。”
有个小厮不知从哪里出现,恭敬地唤了一声小姐,云挽灵仿佛没有听见。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轻飘飘的信纸递了过去,道:“褚医师听闻小姐要与柳公子成亲,前日留下封书信就离开了。”
云挽灵这才意识到有人说话,她僵硬地接过那封单薄的信,展开一看,确实是褚昀的字迹,清隽飘逸,她不会认错。
可这些字看在眼里,怎么个个诛心?
他只留下了这些祝福她新婚的话语吗?只是几句良缘永结、琴瑟合鸣吗?
她摩挲着信上最后四个字“一别两宽”,一点湿润未干的墨迹蹭上她的指尖。
一旁的小厮见状微微色变,可惜云挽灵神思不属,没有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心虚。
若她认真看一眼身旁送信的小厮,便能发现他就是上次没有及时通报褚昀失踪的人,还被她责训失职,跪在雪地上向她求饶过,最后是被虞明夷放走了。
“他没有再说其他什么?”
“没有。”
“你退下吧。”云挽灵将信折好,收在袖中,她走到落锁的厢门前,将手心贴了上去,喃喃自语道:“早该知道留不住你……”
两个月后。
柳长清陪云挽灵去了一趟南郊的浮云寺祈福,她自褚昀离开后一直恹恹不乐,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医官说她思虑过重,应该多出门散散心。
两人便借求福祛病的机会,在清幽宁静的浮云山隐居了半月,今日才回。
云挽灵以前出门都是自己骑马,但柳长清认为她现在身子骨虚弱,不宜颠簸,坐香车更加舒适。云挽灵在这些小事上懒得争辩,索性全部都听柳长清安排,由他驾车,她便在车里睡得昏天黑地。
这边柳长清停下马车,将缰绳递给从云府出来迎接两人的家仆,自己来到车窗前轻轻扣了叩外壁,温声道:“挽灵,我们到了。”
云挽灵支开车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柳长清见她一副没睡饱的样子,哄道:“回家再睡。我抱你下来。”
“我自己可以,没那么柔弱。”云挽灵摆摆手,直接跳下车来,伸了个懒腰。
柳长清也不见怪,悻悻收回双臂。在浮云山半个月的单独相处中,他已经被云挽灵拒绝过很多次,脾气都磨得温和了不少。
“这次回来,倘若瑛姨再问及婚事……”
云瑛让两人单独去浮云上住上一段时间,其目的昭然若揭。
云挽灵心知肚明,但迟迟没给柳长清准确答复,婚期原定在中秋前后,事到如今也是避无可避了。
她叹息一声,逆着刺眼的日光看向柳长清,在他炙热的视线下又不知该怎么宣布自己的决定比较好,左右纠结了一下,最后伸手搭在他坚实的肩头拍了拍,郑重道:“我们成亲吧。”
闻言,柳长清惊喜万分,一反平日稳重的作风,不顾路上行人众多,也不顾云挽灵的推拒,抱着她连转了几圈,高高抛起又接入怀里,像是孩童得了世上最珍贵的礼物,幼稚不已地庆祝着,向外人洋洋炫耀。
云挽灵沧桑一笑,随他去了。
只是这幅美好的画面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成了最残酷的凌迟,明明看了会痛,却还是挪不动脚步。
褚昀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来来往往的身影将他淹没其中,他得以不必躲藏地远远望向两人,自作自受般让刀子剜在心口,一下又一下,直到彻底将心剜空,可空荡的痛感依旧没有消失,只变得更加折磨。
他的右腿才刚刚恢复。重伤卧榻,养了两个月,今日能够下地行走的那一刻,他想到的竟然是慢慢走过来,这样可以远远地看一眼云挽灵。
他失去了声音,原本也想过若能面对面见到她,他要在她手心里写下质问,问她真的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吗?派人将他毒哑,还将右腿生生打断。
可其实,他不相信她会这么做。
他只是想借质问听云挽灵说话,想她能够心疼地看着自己,说“一切不是她做的”。
可现在任何答案都已没有意义,他看着怀中的栗子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自取其辱。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准备见她前,要买她最爱吃的栗子酥。
他已经在观音庙里等待过一次渺茫的希望,等到希望彻底在绝望中销声匿迹。那天,其实只要云挽灵出现,无论真情还是假意,他就可以毫不争气地忘记深入骨缝的痛意,忘记失去的声音,忘记一切屈辱的伤害,他甚至可以就那样狼狈地死在破庙里。
只要云挽灵出现……
可云挽灵终归没有出现,那一夜根本不是云挽灵说要带他回家的风雪夜,从始至终,没有人会来,他只能孤身一人,在绝望里等待死亡。
他浑身是血,躺在冰凉肮脏的地面,双眼正对那尊破损的观音趺坐像,意识逐渐涣散,气息仿若游丝,在陷入无尽黑暗前,他在心里默念,像设下一个诅咒,一个不见不休的诅咒。
云挽灵……挽灵……
——第一卷·完——
回忆篇终于结束(撒花)
即将拨回正常的时间线
第一卷也完结啦~
明日接着更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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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念春去难辞惊蛰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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