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灵趴在窗台上睡着了，醒来时，窗外仍是墨黑的夜。
这场梦做得太久、太真实，走马灯一般。
她双眼迷离，不知今夕何夕，勉强动了动枕得酸麻的手臂，肩上蓦地一轻。
一件披盖在身上的外衣簌簌落地，突如其来的动静倒让她立时清醒了不少。
谁来过？
云挽灵拾起地上的衣服，凑得很近，鼻尖才依稀嗅到熟悉的药草清香。
是褚昀。
说来，自他离开云府后，自己活着的时候就再没见过他，连他的音讯也不曾听闻，如今化为一缕幽魂，塑身还阳又回到他身边，自己忘却前尘，没心没肺，承蒙他不记恨，如此关心照顾，体贴入微。
命运真够捉弄人的。
也真够仁慈的。
今夜未尽，但云挽灵睡意已无，她想点亮一盏烛灯，提笔将梦中浮现的回忆记下来、理一理，怕哪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不灵敏了，又将生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烛火照亮了一小方天地，云挽灵端着灯走到桌边，正欲研墨，忽感背脊生寒，似乎要被一道森冷的视线洞穿两个冰窟窿。
她警惕地回头，只见窗台上不知何时燃起了两只幽绿诡异的燐光，冷然的月色照亮了一只苍白的身影，身形虽小，地面上铺开的影子却像黑夜中狩猎的野兽，嵬然踞伏，神秘而危险。
“野兽”的唇齿边，还染着碎肉和腥血。
换做任何活人见此可怖情景，大概都要吓得口吐魂烟、吊眼晕厥，但云挽灵是鬼，不怕这些装神弄鬼的。
她往窗台移动了几步，提灯一照，并不吃惊地确认道：“小白。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白狐半眯眼皮，晃动着尾巴跃下窗台，一步步向云挽灵靠近，幽绿的眸光如暗夜萤火，飘荡在低空中，来回审视着她。
“云挽灵，果然是你。我没有认错。”
一道空灵的女音似乎从天外飞来，飘渺虚幻，不知真假。
云挽灵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易容术已经过了时效，她现在是原汁原味的样貌，被这藏匿暗处装神弄鬼的人认出来不足为奇。
她不纠结于此，因看不见来人，只能对空气回话：“你究竟是谁？你指使白狐伤人又嫁祸给我们，到底有何目的？”
同一道冰冷的女音：“那几个人是我伤的，可惜了，我本想要他们的命，奈何这具身体太弱，最多只能咬烂他们的脸。我也从没想过要嫁祸给你们，只是这只白狐恰好是你们带来的。”
“这样也好，我能阴差阳错地找到你。扶安城中，也只有你，还值得我几分信任。至于你现在是人是鬼，呵，无所谓。”
白狐悠悠地绕着云挽灵转圈，慢斯条理地说完话，跳上了书桌，置身于烛光下，那双幽绿的眼睛恢复原色，使它看上去不再那么鬼气森森，反而透出几分友好的意味。
“好久不见，云挽灵。”
云挽灵结结实实地被这声凉飕飕的招呼吓漏了心跳，她难以置信：“一直是你在说话？”
白狐并不点头，直勾勾看着她，已经给出了答案。
云挽灵稍微一想就清楚了，白狐能说话当然不是因为它跟话本里一样修炼成妖了，而是应该被一只幽魂附体了。所以，与她对话的，已经是个死人。
白狐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我和你一样，死了。同为鬼魂，所以你能听见我说话。”
“你是谁，找我做什么？”云挽灵只关心这两个问题，见白狐染血的唇角朝她勾开一抹阴冷的笑意，她拧了拧眉，“难不成你想让我替你复仇，将剩下两个昏迷不醒的人杀了？”
白狐摇头道：“当然不是。他们两个活不了多久。只是，他们死了，我的仇也没有报完。”
“这三个人只是三条听话的狗，我要杀了他们的主人，才能真正解恨。”白狐眼中射出凶光。
“他们受谁指使，虞明枫？”云挽灵点破了自己心里的答案。受袭的三人都曾为虞家做事，他们的主人是谁，不难猜测。
但她仍有疑惑，“你与虞家是什么仇什么怨？你找到我，莫非是怀疑我和你一样，都是死在他手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云挽灵一番梦醒，重新回看过去，已经可以猜到是谁谋害了她这条性命。
她的心疾分明已在褚昀的医治下好转，自己怎会在不到一年间暴病身亡？而在此之前，她所有反常的身体状况，厌食、力虚、嗜睡，通通有迹可循。她几乎可以肯定，有人在背后给她下毒，诱使心病发作。
只是这毒为什么始终查不出？连最老道的医官都说她是积郁成疾，甚至褚昀在她身边时也没有发觉异样。这点，她想不明白，但目下线索太少，她的回忆又残缺不全，暂且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白狐想要透露的东西也到此为止，关于自己的死因只字未提。它看着云挽灵道：“我找你，是想让你将我送去晋悦，至于我的复仇，还轮不到你帮忙。”
“不过，等到了晋悦，我可以告诉你，除了虞明枫，是谁还想要你这条命。”
云挽灵美目凝霜，心惊：虞明枫背后，竟然还有别人吗？
“你既然死后尚在人世游荡，想必也是执念未了，若我没猜错，一定也想找出杀害你的全部凶手，亲手报仇雪恨吧？”
云挽灵正对它寻找同类的视线，心叹：那你真是猜错了，我起初只是想拿下褚昀早点投胎。
但事到如今，她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死是遭人暗算，而她父亲秦颂之的死原本也蹊跷，细细想来，父女二人连死法都不尽相同，几乎可以断定是同一伙人下的毒手。
这新仇旧恨，怎能放任？她既然重返阳世，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势必要弄清楚，这些人究竟在害怕父亲和自己查出什么惊天秘密。若虞明枫身后还有人，她就将这些人连根拔起，化为厉鬼向凶手们一一索命！
“这桩交易，你做不做？”白狐道。
“做。”云挽灵答得干脆利落。
白狐满意地点头：“那么天亮之后，我们出发……”
话音戛然而止，白狐脸色突变，看向自己颈间的寒光，声音危险：“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怪它紧张，云挽灵手中细薄的利刃削铁如泥，所到之处，雪白的狐毛都断落半截，刃尖直抵白狐的咽喉处，她的声音更加危险：“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却不打算告诉我你是谁吗？”
“交易讲究公平。”她冷冷道，“你信得过我，我却不一定信得过你。”
云挽灵方才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串人名，想不到谁能够知晓虞明枫背后藏得更深的同党。眼前附身白狐的幽魂声称要去晋悦，但云挽灵现在缺失了有关晋悦的记忆，她不敢随意相信一个在自己记忆里尚未出现的人。
除非这人能够证明自己值得信任，或是说出名字，让她想起点什么。
白狐与她对峙片刻，吐出一个人名：“殷白姝。”
“我以为你早就认出了我的声音。”
云挽灵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这个名字于她而言陌生至极。她压低了刃尖，道：“死过一次，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我需要你拿出更加有力的证明，让我想起来你是谁。”
“一个名字，还不够。”
“那好，”白狐伸爪推开那柄寒光闪闪的利刃，跃上窗台，“你跟我来。”
它于黑夜下飞身穿梭，雪白的残影出没于屋顶檐角间，云挽灵紧随其后。
落地时，眼前是一座接近荒废的府院，大门紧闭，连挂锁都锈迹斑斑，只有杂草从缝隙中钻头出来。
四面围墙高得离奇，将府内情况遮得严实无比，整座府院就像一座封闭的监牢，死气沉沉，外人若是路过，定要退避三舍，绝难有心去偷窥其中的端倪。
除此之外，旁人不敢靠近此地还另有原因，那便是这里曾经烧过一场三日不休的滔天大火。大火过后，断垣焦土上寸草不生、虫豸绝迹，附近的人家在深夜还能隐隐听到凄厉尖啸的兽叫，一年到头不敢夜里出门。
这里原是自在天楼。
云挽灵看着这座修建在自在天楼旧址上的高墙大院，已经猜中了白狐带她过来的原因，心道：虞明枫好一招狡兔三窟，窟窟都挖在同一个洞里，这是拿准了官府不相信他们会重返已经暴露的地盘吗？
白狐回头看见云挽灵停步在门外独自思考着什么，催促了一声，要她继续跟上。
云挽灵一路跟着白狐找到府院深处一间毫不起眼的后罩房外，这里杂草及腰，似乎久久没人踏足，可是云挽灵借着月光，注意到草叶上还有褐色血迹。
她神色怪异地看了白狐一眼。白狐已经将面前虚掩的大门推开，清亮的月色直直照了进去，青石地上是一道白布遮盖的长影。
只消看轮廓，便能猜到是一具身体。
白布上处处浸染着浓郁血迹，尤其是身体面部的位置，像是赫然绽开了一朵猩红血花。云挽灵当即明白为什么白狐要咬掉三人的面皮了，她这是以牙还牙。
“他们为了防止我的尸身被认出，将我的脸割烂了，但是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白狐的语气平静，眼中却有戾意，“我身上有一样东西，或许可以让你想起来什么。”
说罢，她咬着白布掀开一角，云挽灵走近一看，尸身露出的灰白耳垂上镶着一颗精巧别致的淡金色宝石，是一枚弦月的形状，莹莹流光，似曾相识。
她记忆里的确有人戴过这种耳饰，却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男人。
是谁……
根本想不起来。
白狐打断她徒劳无功的回忆：“另一边是星饰，你还要看吗？”
“不必了。”云挽灵将白布重新盖好，她低头看着白布上深浅不一的血迹，难以想象这具身体的主人生前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有些不忍道，“我会想办法将你的尸身安葬。”
白狐盯着她，没有什么感激或自怜的情绪：“我只想要你带我去晋悦。”
“这对耳饰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吗？我是少主的人。你即便忘了我，不至于连少主也一点都想不起来吧？”
如它所言，云挽灵一点也想不起来，“你们少主和我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记得他？”
白狐一愣，似乎被她语气中的满不在乎惊住了，不敢相信少主在这女人心里的地位就值一句“为什么要记得”，它磨咬尖牙，忿忿不平道：“你自己说过心悦少主的！”
云挽灵愕然，一时半会儿答不上话，只能原地眨巴眨巴眼，露出无辜的表情。
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对哪个男人说过这样的话，她连对褚昀还没直白地提过“心悦”二字，这句话莫不是趁她失忆，为了拉近关系诓她的吧？
白狐见云挽灵一副不想对这句话负责的薄情模样，气得跳上前给了她几爪子。它现在甚至怀疑云挽灵这人到底靠不靠谱，能否顺利把它送去晋悦。
云挽灵将小家伙从身上扒拉下来，顺她的毛摸，好声好气地哄道：“有话好说，别动手。”
白狐依旧恶狠狠地瞪她。
“什么有话好说，嗯？”
一道邪魅低沉的男音突然响起，语气里几分玩味，漫不经心得像是随口聊天，却又藏着几分危险，仿佛下一刻就要亮出毒牙咬上来。
“终于找到你了……”
云挽灵转身抬头，一双金色的眼睛撞入视线，在黑夜中如落日熔金般灼灼炽亮，令人难以忽视。
这章让小昀休息一下，亮亮新人物（新情敌）～
下章将迎来小昀分离焦虑症大发作！（搓搓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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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梦初醒恩怨两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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