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已经翻了鱼肚白。
百姓们昨夜都沉浸于千舫晏会的庆祝中，今晨还坚持早起做生意的店铺不多，客栈也安安静静，开张后，伙计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美滋滋睡起了回笼觉。
睡着前，他看了眼端坐在大门正对方向的身影，咕哝了一句：“这人怎么还坐在这？昨晚打烊就看见他了，真是奇怪。”
云挽灵前脚一踏进客栈，也被此人吓了一大跳。
“怎么起来这么早？”她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谎话信手拈来，“哎呀，早起锻炼一下，果然舒坦。我才吃了朝食又犯困了，先上去补个觉，下午见～”
眼见对方没有逮她现形、拿她是问的意思，云挽灵试探着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几步，那人依旧没有反应，仿佛已经坐化成石像。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拔腿狂奔，一路跑上楼梯，因为跑太急没注意看人，迎面撞上了困得神色昏昏的崔璨。
“阿灵，”崔璨被撞倒在地，人一下就清醒了，他捂着胸口忍痛道，“你回来了？”
云挽灵赶紧把崔璨这把老骨头扶起来，刚想问他有无大碍，自己的肩膀突然给人不重不轻地撞了一下，撞得她踉跄几步，一脸懵然。
云挽灵：“？？？”
撞人者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回了一间房，“砰”的一声，像有一阵怒风甩上了门。
云挽灵：“……”她是不是幻听了，他撞她的时候还冷不丁“哼”了一声？
“刚刚那是褚昀吗？”她不敢信，挠头问。
“嗯，他等了你一整宿没合眼，谁劝都劝不动，”崔璨一手扶腰，一手轻轻推了云挽灵一把，“他肯定想知道你昨晚为什么没有回来，你去跟他说说话吧。”
云挽灵看着崔璨一双疲惫的眼睛和没有更换的衣服，无奈道：“你也没睡吧？一晚上还得担忧两个人，真是辛苦了。”
“哪有你辛苦？”崔璨揉了揉她的脑袋，“只是下次若有事脱不开身，还是提前知会一声比较好，否则要让人提心吊胆了。”
“嗯......”云挽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扇门后的动静，用只有自己和崔璨能听见的声音偷偷道，“或者，要不我连拐带骗把褚昀送走算了，他管我管得这样紧，我吃不消。”
崔璨不认同这个提议，却没有直接反对，他饶有耐心地道：“阿灵，我觉得他不是在管你，而是在关心你。关心则乱，他那样冷静自持的人，肯定是因为害怕你离开才乱了套。”
“要是你不愿他事无巨细地过问，抑或不愿他时时刻刻想着陪在你旁边，你可以给他一个像样的承诺让他安心，否则，你就算送走了他，他也会像昨天一样傻傻等你，无非换一个不让你看见的方式。”
这话让云挽灵想起扶安那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褚昀被风雪困在一座破庙，她因一天一夜都没有他的消息，几乎发了疯，一个人把城南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他时，他云淡风轻地说自己总有回去的办法，她被这话气得半死，哭着抱怨他为什么不能知会她一句自己去了哪里，又是否平安，但凡有类似的一句话，她也不至于急得丢魂落魄。
当初，她气他一点都不懂自己的心意，气他是个情窍不通的木头桩子。
现在好了，回旋镖飞了回来。
换她成了木头桩子，被扎得生疼。
如此设身处地一想，云挽灵没了赶走褚昀的念头。可须臾后，她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优柔寡断。
“要是他这一生气，彻底不理我，反而愿意离开了呢？当初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会以亡魂之身去招惹他，他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因为我乱了套呢。”
崔璨见她还在犹豫，指着那扇紧闭的门道：“阿灵，我们打个赌，若是你能推开那扇门，今日你就须得与他和好，可以吗？”
“若是推不开呢？”云挽灵道。
“推不开啊……”崔璨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那就等他来找你吧。”
云挽灵展颜一笑，“那还是我去哄他吧，抛开儿女情长不谈，我还需要他帮忙呢。唉，求之于人还是得低人一等呀。”
无需崔璨再督促，云挽灵自己负手晃到了褚昀门口，她想透过门缝打探下情况，可惜什么也没看见，又徘徊了一会儿，打好腹稿，才终于屈指准备叩门。
手指放上去的瞬间，稍一用力，这门就丝滑地打开了，云挽灵怀疑有人在门轴里抹了油。
见状，崔璨露出欣慰的笑容，比着口型说“你看我猜得准吧！”
“……”云挽灵畅通无阻地进了褚昀的房间，环顾一周，发现人侧躺在床上，被子从头盖到脚，快要裹成蚕蛹。
她懒懒地倚靠门框，故意不说话，果然，没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褚昀微微翻过身子，眼尾瞥了云挽灵一下，又极快地恢复了原状，似在确认她走了没有。
“出去。”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出。”云挽灵厚着脸皮明知故问，“生气啦？因为我彻夜未归？”
褚昀不理她。
“你就穿着鞋睡觉吗？”云挽灵打趣道。
“啪嗒——”，两只鞋子砸落在地上，一只立着，一只歪倒。
云挽灵憋笑憋得十分难受。
“外衣也会弄脏床榻啊，不脱下吗？”
云挽灵以为褚昀不会接招，不料一阵窸窸窣窣后，他竟然真把外袍脱了，抬手一甩，精准无误地飞到云挽灵怀里，像极了大雪那日她找到褚昀时把裘衣兜头砸他头上的情景。
幼稚鬼。
还记仇。
云挽灵顺手把他的外袍挂在桁木上，逗乐够了，开始说正事：“昨晚我见到了白狐。”
接着，她将白狐被附身的事件始末娓娓道来，包括殷白姝的死因。
据殷献月所说，殷家近三年来一直与虞家保持着贸易关系，买卖的货物当中除了司空见惯的丝绸瓷器等物，还有一种特殊的、能作药用的茶叶，即扶安银针，此物稀贵，一年一销，价值连城，但因效用奇佳供不应求，仅在海内外权贵阶层间流通。
不过，要不是搭上了殷家这只大船，这茶叶卖不到无启。
而殷家负责货物押送的就是殷白姝。
只是今年这趟装有扶安银针的货船处处蹊跷，不仅在途中意外爆炸全船覆没，早在之前，殷白姝检查货物时就发现送船之人明显少于一般数量，个个都还是生面孔。
这船是虞家的商船，只不过进入殷家的船队得其荫护，否则一路上穷凶极恶的海贼会将这艘没名没姓的船洗劫一空。殷白姝心生疑窦，却没有轻举妄动，她混入船中打算一探究竟，不幸被船上的人发现了，最终因寡不敌众被生擒活捉。虞家手下的人不确定如何处置她，毕竟她是殷献月心腹，倘若殷献月追究起来怕是十分麻烦，晋悦又处处是殷家眼线，无论是杀是藏都容易暴露，于是，他们暗中把殷白姝带回了扶安......
“我和殷献月怀疑虞家伪造商船爆炸的意外是想暗度陈仓，殷白姝说船上的扶安银针是假货。这扶安银针确实是赫赫有名，不少京城的贵人也喜欢，但我尝过，并无奇效，什么养颜安身，缓解诸多疑难杂症，甚至可使命悬一线者起死回生，统统是无稽之谈。想来，可能是虞家假借茶叶之名，暗中在售卖其他东西，或者将什么东西掺入了茶叶里。”
云挽灵讲得口干舌燥，终于图穷匕见：“于是我们连夜潜入虞家在晋悦的几处宅邸，想要翻找这奇怪的扶安银针，我想，凭你的能力，等我拿回来，你定能一眼洞穿其中玄异。”这就是她有求于褚昀之事，不过时机未到，因为她忙了一晚上一无所获，甚至没见到虞明枫这个人，捉了个家仆问话，那人只说主人也许在扶安，也许去了无启，总之不在晋悦。
云挽灵辛辛苦苦找上门来，竟然和仇人擦肩而过。
褚昀听得一字不落，却是一言不发。
“还是不想理我？”云挽灵喝了点水润润喉咙，溜达到褚昀的床前，对方察觉到她的靠近，直接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她哀声叹气，像是被对方躲避的行为伤了心，“你这次肯定是讨厌我讨厌透了。”
“唉，我也不是爱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既然这样，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免得惹你不开心，我现在呢，也立刻从你面前消失，不让你眼见心烦，”云挽灵佯装要走，“我最后再问一遍哦，如果你决定再也不要理我，就可以继续保持沉默，我倒数三个数，三、二、一。”
“我不理你。”一双漂亮的凤眼带着怨气斜视云挽灵。
云挽灵只觉可爱，瞧他像只赌气的傲娇狸奴，“既然你回话了，我就当你原谅我啦～”
“没原谅。”
她话里说的是“我们”，她和殷献月待了一夜。
褚昀胃里泛酸。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走，我不哄你了。”云挽灵困意上涌，估摸褚昀怒气消了一半，她便想先回去补个觉，好养精蓄锐，今晚继续探查虞家其他的私宅，再找找线索。
褚昀看她打着哈欠离开，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手指抠进床缝里，用一种近乎哀怨的语气道：“我没有要你哄。”云挽灵说哄他，是将他当作了什么，一个闹情绪的孩子吗？她分明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她就是一个、就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骗子。
云挽灵人都走到隔壁了，闻言又倒回来。
魂虽飘到床上睡觉，意念却在顽强回话：“乖乖，一切等我睡醒再说吧，晚安。”
她困得神志不清，用了自己哄小狸猫的称呼，这张口就来“乖乖”像是晴天霹雳，将褚昀雷倒在床，下一刻，他那张白皙胜雪的脸红得不能见人，头顶也仿佛冒开热气，自己快把自己弄熟了。
·
云挽灵一连三日昼伏夜出，将虞家明里暗里的宅子都探查了个遍，毫无例外地，最后都是两手空空，没有功劳只有苦劳。
与此同时，她察觉出这副身体开始出现衰弱的迹象，她每次回来都睡得十分沉，什么动静也闹不醒，以往一夜不睡还能生龙活虎，如今要睡上一整天才可勉强恢复精力。另外，她的嗅觉从大梦初醒开始变差，到现在已经彻底失灵。
时日无多了，她提醒自己，并在这种焦虑的情绪里陷入梦魇。
但是每次梦境到了最深处，她无法自拔时，总有人温柔地呼唤她的名字，将她从梦魇中拉回来。
“阿灵，阿灵，醒一醒。”
今日的呼唤有些不一样，声音是焦急不安的。
云挽灵缓缓睁开眼，试着活动四肢，确定自己已经苏醒。
细微的动作将另一个人也弄醒了，云挽灵抽动右手，发现右手被他握得很紧。他就睡在自己床边，席坐在地，枕着一只手臂，初醒的样子纯粹而无辜，眼尾还带着一点懒。
“怎么睡在这？”云挽灵反握住他温热的手掌。
三日来她白天都在客栈补觉，一直没与褚昀打过照面，但她不知道，褚昀每晚都跟在她身后，早上又同她一起回来，然后合衣睡在她身边，并在她醒来之前离开，当作无事发生。
他脸皮一向薄，被发现偷偷睡在这里的第一反应是目露窘迫，被云挽灵当头一问更是无地自容，他把手抽回来，猛地起身，咬着唇往外冲。
云挽灵：“……”怎么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啊？
“门，在那边。”云挽灵指着反方向。
褚昀愣了愣，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云挽灵的沐浴间，霎时红了脸，掉头往门口走。
一开门，崔璨神情焦灼地站在那里，他唤了云挽灵很多遍，又干等了许久，不知该不该推门而入，看见屋内的云挽灵已醒，他立马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她面前。
“阿吟出事了！”
云挽灵面色一凝，“怎么了？”
她一直没有去找沈南吟相认，就是怕给她惹祸上身，嘉乐县主来者不善，肯定盯紧了她要伺机发难。
岂料，祸变还是防不胜防。
“师兄……他死在了沈府……阿吟的榻上。”
明天也更，后天也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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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曲风华真假飞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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