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嘉乐县主再要塞人就显得强人所难了，只听她叹息道：“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不知沈大人的作风偏好早与当年不同，既如此，这个不讨好的人情，我就不做了。”
她眸光淡淡一扫，瞥见乐师失望的神情，轻笑道：“看来，不是谁都有飞天的福分呐。”说罢，县主转身进了画舫的阁楼。
沈南吟没忘记自己的正事，抬手理了理衣冠，接过下属递来的鼓槌，伴随着三声分明有力的鼓点落地，一年一度的千舫晏会正式开始。
一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盛会该有的热闹，瑶河水上重新盈满了笙歌乐舞与欢声笑语。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方才众星拱月的乐师已经黯然离场，他与那两首惊艳绝伦的琵琶曲都只是今夜欢庆的点缀，如烟花一般转瞬即逝。
大多数人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只有崔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青雀舫。
“我算是看明白了，咳咳，”云挽灵被茶水呛得话都说不圆，缓了缓道，“这县主想在众目睽睽下给沈南吟难堪，还想要塞个奸细到她身边去。无论沈南吟收不收那人，今日都会落下话柄让全城百姓议论。”
殷献月道：“我说了吧，这县主就是来给下马威的。”
云挽灵道：“我觉得已经不只是下马威了，县主是天潢贵胄，身份摆在那里，私下想在沈南吟面前怎么作威作福都可以，而且郡阳王势力横跨三城，刺史则是朝廷明面上安在晋悦的最高长官，与其树敌立威，不如先行拉拢，我猜县主早在新刺史上任之初就派人试探过沈南吟的口风，发现她没有加入阵营的心思，或者根本摆明了立场要与郡阳王在晋悦的势力争权斗争，所以县主才大张旗鼓地从淇城过来，要当面会会沈南吟这根硬茬，今日大概是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
殷献月懒洋洋地枕着手臂，道：“这朝廷看不顺郡阳王就把他削了呗，这么麻烦干什么，还每过几年派人来斗，晋悦这地方表面和平，其实乱得很，郡阳王的势力算什么？以我们无启殷家为首，各大商贾在晋悦城都能说上几句话，谁的钱多，谁说话声就大。”
云挽灵：“郡阳王是皇室血脉，若无大过，谁能治他的罪？就是皇帝要找他的麻烦也得名正言顺，就像你们无启，各路自由民打打杀杀，最后胜者为王，但有人能随随便便去招惹在岛上住了几百年的异族吗？”
殷献月：“那倒是，我阿娘的地位至高无上。”
云挽灵提及无启异族，看了褚昀一眼，借着机会问殷献月道：“话说你们无启岛上的异族都会在腰心上纹一道浮命花纹是吗？”
殷献月也来了兴趣，站在云挽灵身后将脑袋往前塞，“怎么，你想看？晚上我可以脱了衣服让你验验真假。”
褚昀用脚尖勾着云挽灵的凳子往旁边一带，殷献月险些把脸摔在桌上，他拍桌大喊：“褚昀！你别太过分了！”
两人要是打起来又没完没了了，云挽灵拍拍褚昀的手，赶紧道：“你先带崔大哥去楼里坐坐，我有话单独和殷献月说。”
这次先被赶走的终于不是自己了，殷献月朝褚昀扬起头，金瞳闪烁着得意的光亮，他挑眉道：“我直接派人将他们送回岸上去，这样就没人妨碍我们谈正事了。”
云挽灵想了想，同意道：“也好。”
“不好。”
褚昀反对，两个字说得坚决。
你真是我的小祖宗！
云挽灵拿他没辙，眼神疯狂示意崔璨去将褚昀带走，崔璨也有些心累了，眼见瑶河上没了沈南吟的身影，他确实想要回去休息，便劝道：“阿灵商议完正事自然会回去的，殷少主他......他是正人君子，不会对阿灵不利的。”
“那是，本人行得端坐得正。”殷献月一展笑面狮，装出谦谦君子模样。
褚昀谁也不理，只看着云挽灵，坚持道：“我等你一起走。”
云挽灵紧闭双眼，不敢和他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眸对视，更不敢细想他说话时眼里流露的委屈。
示弱装可怜，这为她量身定做的伎俩真是屡试不爽！
但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你先回去。”云挽灵扭过头，态度斩钉截铁，“不要惹我生气。”
褚昀抿了抿薄唇，后退一步：“我在岸边等你。”
“晚上太冷了，你就带着崔大哥安心回客栈吧，等我回去给你报个平安，好不好？”云挽灵一边说，一边将他往外推。
殷献月催促殷六去备船，忍不住插嘴讽刺：“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难道一转头，云挽灵就会在我手上不见？”
褚昀站定了身子，云挽灵推他就像移山，用尽浑身力气他也纹丝不动。
他冷冷地道：“若是她不见了，你会死在我手上。”
云挽灵听见这句骇了一跳，赶忙安抚道：“他都不一定打得过我，你别担心了，回去吧。”
褚昀又盯了云挽灵须臾。
云挽灵心领神会，立即发誓：“我自己也不会乱跑的！”
小祖宗终于拂袖而去，崔璨叮嘱了云挽灵几句，要她回来时也去自己那里报个平安，旋即三步并作两步追随褚昀上了小船。
殷献月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乘船越离越远，直至确定再也没有人会打扰他与云挽灵两人的独处，心中美哉。
他命人上了几壶好酒，准备在此花前月下与云挽灵对酌谈情。
云挽灵留意了几眼上酒的仆从，状似随意地开口问：“从我们登上这座画舫开始，就没见过你身边那位殷七，他不来伺候你吗？”
殷献月屈指叩了叩酒壶，一道黑影像是从天而降，云挽灵根本没有看清楚他从哪里飘出来，人就已经到了跟前。
“少主有何吩咐？”
殷献月道：“少夫人好奇你还在不在，我让你出来和她打声招呼。”
殷七识相地拱手道：“少夫人。”
云挽灵无语地看向殷献月，“你滚不滚？”谁让他自作主张给自己加身份的？
殷献月笑嘻嘻：“听见没，少夫人叫你可以滚回去了。”
“是。”殷七如一团黑雾，刹那间隐没于漆黑的夜色下，与环境融为一体。
“他与殷六的职责不同，是专门派来保护我的。殷七的藏身术能做到无影无踪、无声无息，隐秘于我周边任何一个角落里，他要是被你看见，那就算他无能，得回炉重造了。”
云挽灵道：“下午我们不是见过吗？”
“哦。”殷献月道，“那倒也是，可能他觉得周围没什么危险，不必隐身吧。”
殷献月不甚在意，为云挽灵斟满酒递过去，云挽灵见他喝了一杯后，才慢吞吞端起杯子浅啜一口。
“你放心，我才不会给你下毒。殷七你也不用怕，没我的命令，他不敢动你。”
她要是怕，就不会单独留下了，云挽灵心道，她只是习惯性防备一下。
殷献月托着腮帮子欣赏云挽灵饮酒的动作，云挽灵也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两只金灿灿的眼睛。
片刻后，她放下酒杯问：“异族的眼睛都是金色的？”
“如果你怀疑我的身份，倒不如验一验我腰上的浮命花纹，”殷献月的手像蛇一样滑溜溜游到对面，“我阿娘亲手给我纹上去的，证明我是她真正的血脉。”
云挽灵抽手迅疾，没让他占到便宜，瞪了他一眼道：“我并非怀疑你的身份，只是好奇这世上有没有纹了浮命花纹却不是金瞳的异族。”
“没有，”殷献月道，“除非是红瞳。”
“哦？什么意思？”云挽灵不自觉又端起冷酒一口接一口，等待殷献月回答的过程中，她竟然有些手抖。
“那都是传说，没有人相信，反正我没见过眼睛是红色的人。”
云挽灵手中的酒液洒了几滴。
红瞳她见过，还不止一个！
“哪里的传说？无启岛上的？这传说中的红瞳之人，与金瞳异族是什么关系呢？”
“这些传说，无启岛上可没有多少人听过，他们没资格。我也是小时候听我阿娘说，天生红瞳的人是受了诅咒，永生永世被囚于无启岛最深处，由异族世代看守。他们之所以也有浮命花纹，不过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效仿，和那些在头发里编金丝线，拿铁钳将头发烫卷的自由民没有差别。”
“他们为何会受到诅咒？”
“因为他们背叛了上天，偷窃了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只有那些叛徒知道喽。”
殷献月不打算在这话题上多说，云挽灵也心不在焉，她只是兴起一问，没想到真能打探到有关褚昀身世的线索，但这线索神乎其神，反而为褚昀蒙上更深一层迷纱。
算了吧，她连自己的事情都没解决完，没有多余的心力再想别的了。
两人各怀心事，自顾自又喝了几杯。
酒有些沉了，夜风一吹，云挽灵脑袋晕乎乎，她起身醒了醒神，道：“你不是说要引我去见白狐吗？现在走吧。”
“她不在这里，”殷献月伸出手，“有些远，我带你去。”
两人弃了在瑶河中央游动迟缓的画舫，踩着绵延成排的船顶，灵活纵跃，回到了河岸。
殷家与大魏的生意往来频繁，他们在晋悦拥有自己的房产作为常住地。
殷献月带云挽灵去的是其中一座最低调隐秘的宅院。
云挽灵近来嗅觉不敏，但到了目的地，还是闻见一股苦涩的药味，混杂了丝丝血腥气。
混乱的气味搅动她的胃仓，让她几欲呕吐，忍受着强烈的不适，她一步步跟紧殷献月。
“她在这，但是要让你失望了，她已经无法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说着，殷献月把云挽灵领到一间房的最深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软榻，旁边还烧着一圈火红的银炭。
室内暖得人发汗，可是榻上小小的身影却抖得厉害，仿佛只有她孤独地处在冰天雪地的煎熬里。
殷献月将她疼起来时蹬在地上的厚绒毯捡起来，铺在她身上，想让她暖和一点。
白狐努力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她想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方才那微小至极的挨蹭动作已经害得她呕出一摊浓血。
殷献月洁净的衣服上立时染了朵血花，他懒得擦拭。
云挽灵浑身僵硬，定在原地，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不过区区二十一天，白狐为什么成了这样？
在殷献月用绒毯遮盖白狐的身体前，她看见白狐原本光洁雪白的毛发所剩无几，暴露在外的皮肤有好几处都腐烂见骨，森然的白骨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伏，细瘦的骨架比皮肉还要清晰。她的牙齿也全部脱落了，云挽灵不禁去想，那颗断了一半却仍能咬杀敌人的利齿会不会是最早掉落的。
白狐在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衰老、腐烂，走向死亡。
“她说，这是她的怨魂强行附身白狐的惩罚。”殷献月道，“我用尽了所有办法也没能救回她。”
物伤其类，云挽灵明白死亡是定局，谁也逃不过，只是毫无防备地目睹殷白姝将死的痛苦，她心生不忍，仿佛预见了四十天后自己避无可避的类似结局。即便知道死后能够投胎转世换一个新身份重生，在此之前，面对死亡的残酷还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叹息道：“我若是你，就让她少受痛苦，不再强留。”
殷献月拨弄炭火，让它烧得更旺，“我以为她能在死后附身白狐重活一次，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云挽灵引用白无常的话道：“世上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你不一样。”殷献月打断她。
云挽灵的眼里出现一点茫然。
他认真地道：“云挽灵，跟我走吧，我带你回无启，我会找到办法，让你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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