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吟高高在上,俯瞰着瑶河水面成百上千的船舫和上万民众的眼睛,视线一瞬不曾为青雀舫上翘首以待的人停留。
乐师的双肩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云挽灵把栗子肉扔在空中又张嘴去接,边吃边道:“哎,世上又要多个伤心的美郎君了。”
殷献月幸灾乐祸:“可不么,精心准备了这么多,又是偷曲子,又是浓妆艳抹,最后连个眼神也得不到,啧啧,白忙活一场。”
他自来熟地走上前,将胳膊肘靠在崔璨肩膀,扬开笑面狮调侃道:“哟,这儿还有位爱而不得的痴心汉呢,云挽灵,你这位朋友的招子都快掉出来游到隔壁去了。”
殷六伺候在一旁,闻言抹了把汗,心道少主你先瞧瞧自己吧,有好到哪里去吗?
云挽灵见崔璨魂不守舍,安慰他道:“我保证,过几日就把你送沈南吟身边去,无论以什么方法,我总让你天天能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崔璨笑着摇头:“我说过的,不会去打扰她。”
他顿了顿,“我只是,想起来那位弹奏《飞天》和《万木春》的乐师是我在天籁阁的师兄,一时有些恍惚。”
“他怎么也南下到了晋悦?”云挽灵疑道。
“他比我早两个月离开羲京,说想要去南方看看,换个温暖的地方生活,寻找新的发展机会,我们这一行的人年纪渐长后难免要为自己寻找后路。”崔璨回忆道,“他离开前来探望过我,同我道了别。也是通过他,我才知阿吟升任了晋悦刺史。后来我病入膏肓,听大夫说我命不久矣时,心境反而豁然开朗,有了放弃过往一切的勇气,受到他临行前那番话的启发,我才决定南下换个地方度过最后的时光。”
崔璨十岁学艺,天赋过人,最擅长的便是琵琶,最初因病被迫放下这门引以为傲的手艺时,他也消沉颓靡过一段时日,在此期间,沈南吟毫无预兆地与他决裂,更是让一切雪上加霜。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彻底击溃,在置身于渊底般的日子里,万念俱灰的他差点选择自我了结。
“得知自己将死后,我写下了这首《万木春》作为自勉之曲,取‘病树前头万木春’之意。这是我自诩在《飞天》之后写得最能过耳的一首,秋齐师兄他......挑曲子的眼光还是一如以往的独到。”
云挽灵恼道:“你一口一个师兄叫得客气,我怀疑他当初来探望你就是落井下石,若我没记错,在你成名之前,羲京天籁阁第一乐师的称号在此人头顶带了十年吧,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来者居上,他估计从一开始就对你心存嫉妒,否则为何要故意扮作你?连举手投足的细微之处都学得有模有样,这可不是一日之功。”
崔璨知道云挽灵说得有道理,虽然此前在心中一直认定师兄秋齐是个温良仁善的君子,目下也无从辩驳,只弱弱道:“或许他是身不由己,受人所迫。”
应他所言,瑶河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直直贯入众人耳中。
“听闻沈大人在京中为官时喜好雅乐,是天籁阁的常客,阁中乐师无论男女都以弹曲能入大人之耳为荣,不过沈大人品味极高,轻易不予夸奖,能真正走入沈大人这一双如炬慧眼的恐怕只有那位‘姿清乐朗,盖天下无双’的大乐师崔璨,当年京中盛传此人凭借一曲《飞天》一飞登天,不仅一举成名天下知,还赢得了令人艳羡的美人心。”
后三字咬字暧昧,意味不明,许多晋悦百姓马上捕风捉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位新官上任的女刺史到底有怎样一段风流韵事。
“看着铁面无情,原来私下也玩得风流啊。”
“爱美是人之常情,你要是能长成天下无双的崔璨,那刺史也多看你一眼呢,说不定一高兴还赏你个官当当。”
“嗐,我虽然没去过京城,但也听说了咱们这刺史大人原先是个纨绔,天天不务正业往酒楼乐坊跑,要不是她爹看得紧,把人送到宋丞相身边管教,早就坏了胚子,而且声名太糟糕,恐怕嫁都嫁不出去。”
云挽灵倚在船舷边,听着下方几条小船有人七嘴八舌说得激烈,伴随着几声大笑,言语愈发不堪入耳,她两眼弯弯,朝他们挥手大喊道:“河上夜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说什么屁话呢,我......肿么肥事!擦,偶滴蛇偷,啊啊啊啊!!!”
话没说清,几人脚下的船板突然爆裂,下饺子一样挨个扑通扑通落水,深秋水冷,冻得他们瑟瑟发抖,上下牙齿哒哒哒交战,再也没闲心说闲话。好在晋悦人大多会凫水,不至于淹死,只是从河段中心游回岸边需要费点力气,算是个教训。
云挽灵收回袖箭,将那几人丢至脑后,哼道:“最讨厌空口造谣的人。”
她看了青雀舫上的人影一眼,他还一直保持着谢幕的姿势,琵琶紧紧抱在怀里,夜风吹得他有几分萧瑟落拓,像株快断折的苇草,两眼戚戚,隔水望向心上人。
云挽灵定了定,回到座位上,对崔璨道:“方才我也出言不逊、以己度人了,不知因果全貌,我不该先说你师兄心怀妒忌,说不定他是受人威逼利诱,作了棋子。”
崔璨敛眸道:“我也成了中伤阿吟的武器。”
褚昀作壁上观许久,难得说出安慰的话,道:“不一定。”
云挽灵没让这话掉在地上,接道:“这点攻击对沈南吟来说就是挠痒痒,还没她爹骂得一半重,况且她站在那么远、那么高的位置上,这点非议不如蚊吟。”
越过明灯重重的数座画舫,众人终于看见方才三言两语就动摇了一地长官在百姓心中形象的人,正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嘉乐县主。
她衣着华贵,发梳惊鹄髻配莲花金冠,气度雍容不凡,自有一番天家贵女的仪态和矜傲。
鲜艳的朱唇边装点着的是恰到好处的笑意。
殷献月一见她,嘴比心快:“啊,果然是个嘴巴抹了蜜糖,肚里全是刀子的女人。”
殷六小声提醒:“少主,那叫‘口蜜腹剑’。”
殷献月当作没听见,一掌将人推开,想要凑到云挽灵身边去,岂料中途杀出个截胡的,他愤道:“褚昀,你烦不烦?哪哪都有你,你当云挽灵是你一个人的?”
褚昀对他的耐心只有一个字:“滚。”
云挽灵没空和他俩闹,她方才见了嘉乐县主本人,想起来自己从前在太子弱冠礼上与她打过一次照面,初印象一般,太子也偷偷和自己说过不喜欢这位皇姐,理由是她气势凌人、目空一切,连对身为东宫之主的他也毫无客气,甚至面对宣帝时都不见敬畏。
嘉乐县主乘坐的画舫可以用“金碧辉煌”一词形容,即便在夜幕下,那船头似蛟似龙的兽首也闪着金色光芒。
她露面后,沈南吟只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没有搭理她刚才不怀好意的一番话。
嘉乐县主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她继续当众开口道:“沈大人千里赴任,日夜操劳政务,身心疲惫时难免也会怀念天籁阁里怡情的小曲儿吧,适逢千舫晏会这官民同乐的日子,我看这位弹奏《飞天》的乐师有助兴之功,他本是我为这场压轴表演精挑细选的人,恰好又是天籁阁出身,我今日便做主赏赐他个登天的机会,让他之后跟在沈大人身边,好生伺候沈大人,沾沾沈大人青云直上的光。沈大人意下如何呢?”
听见县主如此明显的表态,乐师的眼中重燃火光,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仿佛这一步就能让他离深埋心底的渴望近一点,让他能够站在曾经遥不可及的人身边。殊不知,雀首之下即是冰冷黑沉的河水,他的脚步稍有偏差,就会从高处重重跌落。
崔璨也听懂了嘉乐县主的意思,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他想要阻止这场针对沈南吟的陷阱,可他又想知道,沈南吟会不会为一个与他相似的人犹豫一刻,哪怕一刻。
沈南吟笑了一下,回绝得迅速:“多谢县主美意,下官任职时曾立誓——今后两耳不闻享乐之音,只愿多听晋悦百姓的声音。”
嘉乐县主道:“多一个人伺候起居也是好的,沈大人从前不是偏好此类‘姿清乐朗’的男子吗?”
“姿清乐朗,盖天下无双”是沈南吟在天籁阁亲自为崔璨题写的赞词,后来广为流传,知者甚众,嘉乐县主这是故意带着人往沈南吟与崔璨的旧事上想入非非。
若是普通官员与普通乐师便罢了,世人顶多将两人的旧事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议论议论两人私徳。
但是崔璨身份特殊,他出身于没落的崔姓世家。崔家原根扎东南,前朝时入驻京城,与柳家同时代崛立,起初是经商起家,入京后以经学、文学见著,家中还多出诗乐天才和美人。可惜崔家在本朝为官者政绩平平,多庸碌无为、坐吃山空之辈,因此维系权势大多是靠着将女儿们送入后宫为妃。
随着宣帝的先皇后病薨,作为外戚的崔家大势已去,日渐衰微,后急于事功,搅入魏朝有史以来最大的宦官之乱而彻底陨没。崔璨因是旁系幼子,逃过一死,因相貌出色被卖入了天籁阁,就此打入乐户贱籍,在世永不得脱籍。
要是一个朝廷任命的从三品大员与罪臣之后不清不楚,人们就该怀疑朝廷的委任是否经过了深思熟虑,更会怀疑沈南吟为官的本心是否清正。
沈南吟秀眉也不带皱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下官近来一心向佛,清心寡欲,戒色了。”
好一招避重就轻,云挽灵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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