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午食方过，殷献月就迫不及待地来接云挽灵。
他穿的一身招摇过市的金丝雀羽白袍，卷曲的棕发随意披散，额间坠一滴光泽灵动的金托红珊瑚珠，耳衔星月宝石，纤长的鸦青色流苏随步伐而大摇大摆，唇边依旧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手里头还在把玩一柄折扇。
见了先后走出客栈的云挽灵和崔璨，他大手一甩，将折扇打开，扇面上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卷毛雄狮，眉眼神情十分肖人，若开怀大笑。
崔璨眼睛一亮，赞道：“这扇上丹青形神兼具，寥寥数笔却将雄狮勾勒得威猛而不失可爱，气韵生动，颇似先丞相的风格。”
殷献月最喜欢听夸，得意道：“这就是孟载青的真迹，我画大价钱托关系买下的，算你有品，眼光不错。”
云挽灵嘴一撇，明着不拆他台，只暗戳戳对崔璨道：“那是赝品，真迹被宋相她老人家珍藏在家呢，这画原本就是随手之作，是先丞相用来讨宋相开心的。不过这扇子落在殷献月手里，可不单是附庸风雅的，你且瞧着他要作什么坏。”
崔璨一脸懵。
不多时，褚昀后脚也从客栈出来，殷献月乍见他，扇面一转，卷毛雄狮立即翻了脸，两眼上掀，眼白大露，作鄙夷嫌弃状。
褚昀淡淡瞥了一眼，不予理会，崔璨看呆了，云挽灵则耸了耸肩，倍感无语。
殷献月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身形微胖，云挽灵对他有些印象，此人名唤“殷六”，之前就是他与殷白姝并侍殷献月左右。
如今白姝化狐，取而代之的是个利落精瘦的年轻男人，他手抵刀柄，默然无声地站在后面，如一道黑影，看样子是个护卫主人的绝顶高手，不是和云挽灵交手过的败敌。
察觉到云挽灵的视线，那人毫不避讳地对视一眼，收回扶刀的手，露出一点笑意。
云挽灵莫名反感，问殷献月：“白姝呢，她的位置怎么换了个人？”
殷献月答：“明知故问。这是殷七，伺候我的新人，我阿爹从无启派来的。”
他一手扇风，一手自然地去揽云挽灵的肩膀：“走吧，人都到齐了。”
云挽灵一把拍开：“少动手动脚。”
殷献月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跟在她旁边，时不时朝褚昀挑衅地吐舌头，甩扇子。
褚昀眉心一拧，眼看又要出手，崔璨丢开老脸，拼命抓着他衣服道：“别冲动，我打听过了，他是无启殷家的少主，专门负责殷家在大魏东南的贸易，在晋悦城内势力很大，官府都要让三分薄面，阿灵也说了有求于此人，咱们可别坏了关系。”
“我讨厌他。”
因为不能动手，褚昀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比柳长清还讨厌。”
崔璨哭笑不得，忽觉这位年纪小到可以当他弟弟的人有些傲娇得可爱，之前他还对褚昀略有敌意，以为挽灵是受他胁迫才不得以与其同行，现在才知真正被吊得死死的人是谁。话又说回来，他也从没见过云挽灵对谁像对褚昀这样，百般纵容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每次一大早看见褚昀从云挽灵房里出来，他都得装聋作瞎，不敢多问。
·
殷家富可敌国，殷献月出手阔绰，作风奢侈，他买下的这座画舫如一座小型宫殿，巍峨华丽，层楼叠檐。
瑶河上大小舫船齐游，见此庞然大物航行水面，都自觉让出一道宽路来。
云挽灵扶额道：“你这排场摆得比刺史还要招摇，不怕树大招风吗？”
殷献月哈哈大笑：“我是个外商，你们大魏人眼中‘士农工商’的垫底，刺史大人与我攀比做甚？自然有更加张扬的人值得她眼红咯。”
云挽灵：“谁？”
殷献月挑了块梨片喂人，被拒绝后自己囫囵吞了，漫不经心地回：“嘉乐县主。”
大魏的龙脉单薄，先帝仅有一弟，兄弟二人原来为了争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但病重之际，尔虞我诈的权位纷争转眼成了过往云烟，先帝念及手足之情，下旨将软禁府中几十年的弟弟封为“郡阳王”，并划淇城、碧江和晋悦三城为封地。父死子继，嘉乐县主便是第二任郡阳王的独女，论其金尊玉贵的地位，晋悦城内无人能及。
君臣之间又如何攀比？云挽灵失笑于殷献月的说法。
崔璨坐在云挽灵身边，听了两人对话，疑惑道：“郡阳王府在碧江与晋悦之间的淇城，往年县主都会从淇城来参加千舫晏会吗？”
云挽灵摇摇头，反正她四年前来没见过。
殷献月两腿交叉，坐得毫无章法，口无遮拦道：“晋悦刺史新官上任一年不到，她来立立下马威呗。”
丞相宋悯玉推行正式的巡察使制度后，第二任郡阳王只空有其名，三城的军政财基本全权收归中央了，但流水的官员，铁打的皇族，两代人在封地经营已久，树大根深，势力依旧不容小觑。久而久之，郡阳王已成了大魏中央朝廷在东南的一根肉中刺。
“难怪羲京要派一个头最铁的人来。”云挽灵暗道。
时辰未到，众人提及的刺史和县主都未现身，表演的队伍也尚在途中，大家只能吃吃喝喝聊聊天。
“殷献月，你这双招子不要就放盘子里给我当零嘴。”云挽灵拿了几个干果放嘴里咬，她被褚昀和崔璨夹在中间，对坐的殷献月支着脑袋直往她面前凑，烦得她好不自在。
“招子是什么？”他装着傻，两只金瞳倏地在云挽灵视线中放大，鼻尖故意擦过她捻干果的手指。
云挽灵把两枚葡萄干塞他鼻孔中，起身换了张空桌坐。殷献月财大气粗，四个人的席，他摆了六张桌子充热闹。
那人死皮赖脸又要跟过来，云挽灵恶狠狠威胁他：“敢再来，我立即换舫走人。”
褚昀马上道：“我去买一条送你。”
云挽灵想蒙他的嘴：“花这冤枉钱！最多租一条。”
崔璨没意见：“我也走。”
“行行行，我安生了，不烦你。”殷献月一展白眼狮子扇面，扇得手快冒烟。
云挽灵没打算真走，她独自靠前坐一桌，挑好了视野开阔的位置。另外两人谁也不愿意继续跟炸毛狮子待一起，纷纷起身到她那边去。
过了一会儿，云挽灵隔空喊话：“你说好将白狐带来，狐狸呢？”
殷献月摇扇的动作缓下来，语气难得正经：“她不宜动身来见你，我自会带你去见她。”
云挽灵观他神情有异，得了承诺就不再多言，转头与褚昀和崔璨谈笑解闷，等待表演队伍出现。
终于，当第一缕夕阳照在瑶河上时，水面浮光跃金，远处一片辉煌中，驶来一座翠彩描金的青雀舫，欢快的乐声游响停云，眺目可见高翘的雀首上是伶人轻盈曼妙的舞姿，飘然若天仙下凡，无数条船舫上的观众开始兴奋地叫嚷，不少人跟着音乐手舞足蹈，整条河似乎都摇摇晃晃活了过来。
兴至酣处，青雀舫也正好来到河段中心，一曲将尽，众人沉醉在余韵中。待夕照隐入西山，明灯照彻长夜，伶人飘舞的长袖如荡漾的水波，将今日最后的主角推送至万众瞩目的中心。
河面与岸边皆在此刻进入短暂而默契的安静。
一声，两声，三四声，弦音似凤凰引颈啼鸣。
瑶河水上，只闻这如梦似幻的余响，众皆屏息以待。
华灯簇拥中，青雀舫的雀首双目忽地燃烧起来，灼灼火光映照出一位长身玉立的人影，他怀抱琵琶，真容掩在轻纱之下，可只须一眼，在场无不笃定他拥有入目难忘、举世无双的清风霁月之姿。
云挽灵惊呼一声，看向崔璨：“你怎么跑上去了？”
那青雀舫上的人与崔璨生前极为神似，举手投足间就像世上的第二个他。崔璨在最初的震惊和恍惚过后，已经恢复平静，他轻轻笑道：“阿灵真是有趣，我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吗？”
崔璨之前太有名了，或许是模仿他的人吧，云挽灵心想。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问褚昀：“你要是遇见一个人无论相貌还是行为都与我特别像，会怎么样？”
褚昀给她剥着栗子壳，淡声道：“不会怎样。”
云挽灵安心了，只要不是崔璨本人，这惊鸿一现的乐师动摇不了谁。
片刻后，她又后悔了，觉得不该问褚昀这样的问题，她为什么总是无法与褚昀保持该有的距离。
琵琶声又起，弦音突然变得铿锵急促，时而如铁骑破阵的厮杀，时而如凤凰涅槃的长啸，人群闻之亦沸腾起来，激昂的曲音仿佛化作鲲鹏，将他们的心情托入高高的云端。
云挽灵越听越是控制不住眼神往崔璨身上飘，几次张口想要说话。
反观崔璨，神情自若，胃口丝毫没受影响，欣赏曲子的同时还在一块块往嘴里塞甜糕。
“你怎么吃得下去？”她递去一杯茶水，憋了好久的话终于吐出来，“这人扮成你的样子，拿你的成名曲出尽了风头。”
崔璨接过茶水顺了顺喉咙，语气松快：“他弹得很好。我死后依然有人在弹奏我的曲子，复刻得又如此完美，我应该感到欣慰。曲如诗赋，有人记得，有人吟诵，方能经久不衰，比起让作品成为几页纸，积满灰尘后被蠹虫吃掉，我情愿有人的风头一直为它添彩。”
云挽灵赞同这番话，心里却不是滋味，崔璨现在能洒脱地谈论“死后”，她似乎还不行，她贪恋活着的一切感觉，有时会忘记此身已逝，格外依赖生者给予的温暖，这也是她放不开褚昀的原因吗？
激昂的曲调渐渐缓和，乐师轻拢慢捻，无边的暖阳春意在他手底蔓延，似酥雨滋润，似枯木逢生，云挽灵听得入迷，心口柔软之处像被轻轻抚摸，方才脆弱不安的情绪皆化和风散去，她一点点生出感动的泪意来。
崔璨却在此时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在脑海里辨认每一处音调。
“这样打动人心的曲子我怎么没听你弹过？”云挽灵抹着泪星问。
“这首《万木春》是我患病时写的，从没有公开过，曲谱也在途中散佚了。”
殷献月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掐准时机插嘴道：“那还不简单，你被剽窃了呗，或者有人捡了你掉落的曲谱。”
崔璨叹道：“创作期间没有其他人见过曲谱，即便有人听见我试弹，也不可能还原得一模一样，应该是被人捡了变卖。”
云挽灵道：“那太巧了，这人既要识货，不像碧江的黑脸壮汉只认物件，才能后一步捡到曲谱时没当作废纸烧掉，他还要长途跋涉从扶安来到晋悦，且能接触到官府选拔的表演团队，并恰好卖给一位将《飞天》弹得炉火纯青，又与你长得八分像的人手上。”
褚昀总结道：“有人为了今日的表演专门去找你的曲谱。”
两曲终了，怀抱琵琶的乐师面对观众们谢幕。雷鸣般的掌声结束时，他抬头将目光驻留在一处，眼底藏着隐秘的兴奋和期待。
云挽灵顺着视线望去，只见一座缓缓行来的高大画舫顶楼上，站着紫袍加身的晋悦刺史——沈南吟。
县主是嘉乐（yue)~
手速太慢了，凌晨才终于写到3000字，稳定了三回的隔日更又给打破了（哭晕，啥时候能无痛日更），于是乎存稿到29日早上九点定时发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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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曲风华真假飞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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