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昀看了一眼四扇折屏围出的沐浴侧间,半人高的木桶突兀地停在窗台边,两扇木窗大剌剌敞开,夜风呼呼作响。
地上几缕细小的水流畅行无阻,肆无忌惮地淌到他靴底。
云挽灵一瞬间懂了什么是掩耳盗铃。
该来的总会来,要命!
她方才着急赶走殷献月,就是知道褚昀会例行查岗,自从她耍了个小聪明将人丢到扶安不管不顾后,他吃一堑长一智,没有哪一夜是不过来问候的。
规规矩矩十来天建立的信任关系,今夜难道要被个混不吝搅坏?
“我要是说……我沐浴完练了会拳脚,你信不信?”云挽灵做贼心虚地赔笑道。
褚昀低头盯着水痕沉默了一会儿。
“我替你擦头发吧。”他面色平静,抬脚靠近道。
云挽灵连忙拒绝:“我自己来就好,你手里端着东西呢。”
褚昀止步道:“刚到客栈的时候不是说又饿了么,我叫人炖了梨汤。你这几日嗅觉不敏,可能是秋冬交季燥邪入体,肺气通于鼻,梨汤有助于润肺生津,通利鼻息。”
“那你放下,我待会儿喝。”
说罢,云挽灵毫无预兆地开始拍打被子。
褚昀依言照行,看着她诡异离奇的行径,忍不住皱眉问:“这是做什么?”
云挽灵下手一下比一下狠:“这被絮结块发硬,我拍散拍散,蓬松的睡着才舒服。”
褚昀:“我的那床被子还没铺开,换来给你。”
云挽灵想都没想:“不用,你自己睡。”
“你今夜不许我过来睡了吗?”褚昀问。
“什么!”床上那团被子暴起,“‘过来睡’是什么意思?”
“......”
云挽灵暗自恼恨,要不是事发突然,她真该把这多嘴冤家从窗户丢出去,把他摔成没声儿的肉泥。
殷献月在云挽灵身后凭空出现,褚昀的视线瞬间结冰:“是你。”
“我警告过你,离她远点。”
“警告?呵,你又是谁?”殷献月笑得无所畏惧,“你怕是忘了,她已经做出过选择,你早就是被抛弃的那个,是你死皮赖脸纠缠她不放,还敢叫我滚开?要我说,她这般怕你……”
他收敛笑意,金瞳里满是嘲讽:“该离她远点的——是你。”
云挽灵心头一惊,看来殷献月已经调查过她,还把扶安城流传的风言风语当了真。
那她身死之事,殷献月也知道了?
他今夜不请自来,一副见怪不怪的态度,莫非白狐已经以殷白殊的身份告知了他世上有鬼魂还阳?
云挽灵闷头想着殷献月知情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另一边,褚昀的指骨已经攥得发白,他克制着未出手,只等云挽灵说话。
殷献月继续拱火:“你叫我滚开的资格,恐怕还不如扶安那位柳什么青青。”
他主动走下床,挑衅地睨视褚昀,字字杀人诛心:“你谁也不是。”
随话音一起落下的是褚昀凌厉到近乎暴虐的掌风。
殷献月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他向来记仇,睚眦必报,褚昀伤过他,他当然得讨回来。
那一番话的目的就是激怒,等褚昀恼羞成怒主动出击,他便可以趁其不备直取七寸。
他知道,褚昀的七寸,就是那条断过的右腿。
殷献月一个矮身,顺势抽出腰间的弯刀,耳饰的流苏与刀光在空中划出整齐的弧度。
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还是小瞧了褚昀的实力,那人轻而易举躲开刀刃,旧伤至骨的右腿高抬落地,眨眼就将刀片碾至脚底,轻轻用力,殷献月收回手中的只剩光秃秃的刀柄。
褚昀从始至终没有将殷献月放在眼里。
殷献月并不甘心,赤手空拳继续打斗,将屋内的陈设打得个乾坤大挪移,飞的飞,倒的倒,碎的碎。
这样下去赔大发了!云挽灵忍无可忍,喝道:“住手!”
两个字堪比军令,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交战双方立即偃旗息鼓。
“打打杀杀成何体统!日后要不要合作了?”云挽灵指着窗台方向,对殷献月安排道,“你从那里进来的,就从哪里走。”
殷献月不肯挪步,下巴挑向褚昀:“他呢?”
云挽灵手臂平移,指端对着褚昀:“你你你,你也走。”
褚昀八风不动,眼睛泛起淡淡红光,云挽灵顿感不妙,用了这辈子最温柔的声调哄道:“你先到崔大哥的房里坐坐,我待会去找你。”
褚昀这才愿意动身,临走前还丢给殷献月一个轻蔑的眼神,似在说“手下败将”。
殷献月哼道:“云挽灵,你心偏到了狗身上。”
“你再骂!还不是你出言不逊,你说你招惹他干甚,打又打不过。”云挽灵还想要从殷献月那里收集线索,不好撕破脸皮,何况她清楚这人嘴比心毒,还是有合作的可能,因此缓和了态度,“你先回去吧,后日我们瑶河再见。”
“行。”殷献月摊开手掌。
云挽灵不明所以:“要什么?”
“那发带已经是我的了,还我。”
云挽灵往床脚一看,有半截浅红色的影子。她不缺褚昀亲手缝制的发带,即便舍不得,也想赶紧打发了殷献月,忍痛将那条发带交到他手上,云挽灵多嘴叮嘱了几句:“好好保管,别搞脏弄坏了。”
“那是自然,你亲手绣的,我当宝贝供着。”他摩挲着发带上的刺绣,倒退着往窗边走,“瑶河见,别食言。”
云挽灵摆摆手,祈祷他千万别露出来让褚昀看见。
终于把两人都送走,云挽灵精疲力竭,把梨汤一饮而尽,困意袭来,她趴在床上就睡着了。
只是没睡多久,等不到她的褚昀去而复返,云挽灵睁开惺忪睡眼,看见他抱着两床被褥来。
“把床上的换了。”褚昀言简意赅。
云挽灵“哦”了一声,让开位置。
褚昀铺好了床,又挪开脚踏,在原处打起了地铺。
云挽灵习以为常,没说什么。
从碧江开始,沿途住店时,她几次起夜都发现褚昀守候在自己房间外,他靠墙闭目,睡眠极浅,醒来看见云挽灵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去哪里”。
他被抛下一次后彻底失去了安全感,生怕她趁着夜深人静又一个人跑掉,于是竟想出这样一个劳心伤神的笨办法。
云挽灵心疼白白多开一间房的钱,更心疼他赶路颠簸还睡不好一个整觉,就提出让他到房间里盯梢。大多数时候褚昀都会自觉打地铺,但有时候云挽灵莫名觉得床板宽敞,就会分一半给他,两人分枕而眠。
除了云挽灵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中计了之外,两人一路相安无事,睡得一觉比一觉香甜。
拉上床帘,躺进柔软干燥的床褥,周围是阒寂的黑,云挽灵鬼使神差地唤了褚昀一声。
没人应答。
只有平浅的呼吸声。
她从床帘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摸来摸去,碰到一点衣料,扯了扯,嗔道:“怎么不理我?”
褚昀的声音像夜风般飘来:“别往下摸了。”
云挽灵缩手如电,愣了片刻,又听他道:“你怕我?”
怕啊!
他的眼泪难道不是这世上最能伤人于无形的暗器吗?云挽灵纵有十八般武艺也招架不住。
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褚昀的声音低下去:“睡吧。”
屋内传来翻身的动静,云挽灵品了品他的语气,头皮一紧。
坏了,殷献月那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坏事了。
她忙道:“褚昀,我怕你还会让你睡在旁边吗?你别信殷献月随口胡诌,他那是为了激你,你当他放屁!之前的误会我向你解释过的,没有抛弃一说。你绝对是最有资格让他滚蛋的人。”
“是只有我可以让他离你远点,还是其他人也有这样的资格?”
云挽灵不敢随便给承诺,便道:“我身边只有你功夫最厉害,其他人没有让他滚蛋的能耐。”
褚昀又不说话了。
云挽灵掀开床帘,只见他孤零零地坐在黑暗里,衣衫单薄,墨发倾泻。一缕清辉映地,他微微仰头,肌肤色泽浅淡,水润的眼瞳犹若冰地飘红,一动不动地看向床上失了神的人。
云挽灵“哗啦”一声又把床帘拉上。
美人计!
好险,差点又要重蹈覆辙。
她缓缓吐纳,努力保持理智,反复提醒自己时日无多,不要无故耽误别人。留下褚昀同行,一来是为了他所掌握的线索,二来是为了关照他的安危,只待两人手刃仇敌,即刻分道扬镳,一别两宽。
云挽灵蒙紧被子,力求六根清净,但褚昀那双委屈而忧郁的眼睛怎么也挥之不去,水波流转,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因着别人几句挑拨的话,他又伤了心,故技重施要讨一个可怜,但这次云挽灵发誓会心如磐石,不可能再给他任何幻想。
长痛不如短痛,对褚昀如此,对云挽灵亦然。
帘外隐隐传来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坏了锁的窗户吱呀作响,深秋的寒气寻隙而入。
地上是湿的、冷冰冰的,云挽灵心想,褥子又那么薄,垫在身下形同虚设,他穿得还那么少。
激烈的天人交战结束后,云挽灵认栽道:“这床还算宽,要不,你上来睡?”
咳嗽声顷刻间消失了,一道涧泉般轻快的声音流进帘内:“好,听你的。”
云挽灵觉得自己吃了亏,却苦于毫无证据,身侧的床褥微微塌陷,清冷的气息逐渐靠近,她贴靠墙壁不敢回头,只听身后人轻声问:“今晚那人是你的谁?”
“算不上朋友,旧相识吧,我有求于他。”云挽灵闷闷地道。
“崔璨呢?”
“我在羲京要好的故交。”
“你在扶安有朋友,在羲京也有朋友,在晋悦也有认识的人......”褚昀今夜的话似乎多了起来。
云挽灵犯了困,喃喃道:“那当然啦,我广交天下好友,上到太子丞相,下到贩夫走卒。”
褚昀将她的被角掖实,视线落在两人交缠不分的发丝上,自语道:“不缺我这一个。”
世间无数人和云挽灵有过交集,虽大多匆匆擦肩,却也有很多人留了下来,譬如崔璨、赵瑾儿、赵珩、尚怀春,还有他尚未谋面却时有耳闻的沈南吟,甚至是当朝太子宁鸣与女相宋悯玉。
家人、朋友以及......丈夫,他们在云挽灵的心里举足轻重,共享着他一无所知的过往——关于云挽灵在羲京的童年,在扶安的少年,在晋悦的一次游玩。他从来不是不可或缺的一个,更不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他之所以还能与云挽灵有牵扯,全是因为他不肯放手,那个异族人说得对,是他在纠缠。
楼外月色西沉,褚昀的眸光在无声中黯然,长睫掩饰着他的情绪。
云挽灵美目轻阖,呼吸均匀而绵长,褚昀以为她睡熟了,悄悄握上她冰凉的指尖,在意识陷入困倦前,他隐约听到一句呢喃。
“咚——”
突如其来的声响把客栈二楼的人从睡梦中惊醒,隔壁怒骂:“哪个龟孙!”
屋顶上蹑手蹑脚的黑影脚底一滑。
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护着,云挽灵还是摔得头晕眼花,躺在整齐掉落的床板上,她手撕殷献月的心都有了!合着方才走得爽快,是在这里刨了个大坑阴她,把床弄塌,他藏得什么心思!
云挽灵预感他一定没走远,正躲在某个角落等着看自己吃瘪,她偏不如他所愿!
“天塌了也接着睡!”
转头钻入被窝里,云挽灵脑筋一转,突然猜到了殷献月的坏心思是什么,这床承重一人尚可,承重两人吃力,显然是算计好的。
她咬牙道:“褚昀你过来,挨近些。”
褚昀不明其意,却是二话没说就听令,原本垫在云挽灵身下的手臂一弯,把人搂紧。
客栈后院的马厩里,殷献月狠狠朝空气踢了一脚,没想到正中石槽,疼得他倒吸冷气:“靠!便宜那小子了!”
“肺气通于鼻”出自《黄帝内经》:“肺气通于鼻,肺和则鼻能知香臭矣”
当然,挽灵嗅觉不敏是有其他原因啦~这里展现下小昀的细心和体贴,埋个小伏笔。
今夜的挽灵——耐力惊人,小昀——多愁善感,献月——自讨苦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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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此非良夜愁心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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