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悦地处大魏东南,乃江海之通津,对外贸易兴盛,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往来如织,四海之客肤发各异,尤以金丝编发的无启人为众。
云挽灵打马而过,不由地开始留意人群,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裸地注视自己,可环顾四周,人头如密丛,根本找不到视线来处。
“晋悦竟比羲京还要繁华热闹呢。”崔璨难得露出新奇的表情,看什么都觉有趣,他活了快三十年,从不曾到过这么远的江南。
托殷献月的福,云挽灵通过他想起了四年前自己在生辰前后来过一次晋悦,那时她不谙世事,纯粹为了和云瑛赌气才溜出来,最后在这玩得乐不思蜀,现今记忆犹新。
她眉飞色舞地讲起上回的经历来,崔璨听得津津有味,两人聊着聊着,又聊回了羲京,东拉西扯地把羲京相熟的朋友也挨个问候了遍。
说到沈南吟为了气她那古板迂腐的老爹故意扮猪吃虎,一边佯装声色犬马,终日流连于酒楼乐坊,一边又悄悄努力到了悬梁刺股的地步,最后在国子监岁考中每科都压过几个兄长一头时,云挽灵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栽下马来,她的笑声清亮悦耳,褚昀恍惚以为怀中的银铃掉落出来了。
她的笑容传到他这里,在云挽灵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抹春风化雪的笑意一闪而过。
一行人黄昏时分进城,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
长街两旁林立的商铺张灯结彩,游鱼形状的竹灯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高低错落,远近辉映。
一眼望去,长街如银河,鳞光闪耀的大鱼小鱼皆若空游,成群结队地穿梭嬉戏,似将这座河海之上的晋悦城托举入了逍遥仙境。
云挽灵和崔璨都兴奋起来,街上也人声鼓噪,酒楼里飘荡出欢快美妙的乐曲,比酒香还要醉人,云挽灵经不住诱惑,跳下马来,拉着崔璨开始四处逛吃。
晋悦百业繁荣,黎民富庶,卖小食的商贩都很大方,主动邀请他们试吃品尝,糖糕酥饼,鲜果干货,五花八门,两只鬼不花一文钱就吃了个心满意足,肚皮撑得溜圆儿。
真是不枉塑身还阳一回!
“褚昀,我吃不下了!”云挽灵噔噔噔跑回来,举着一口桂花糕给坐在马上的褚昀,她嘴里还舔着小鱼糖画,眼睛亮亮的。
褚昀左右手各牵一匹马,在考虑空出哪只手接过这块桂花糕的纠结中,他选择了弯身引颈叼走,像一只高傲矜贵的白鹤,动作优雅自如,面不改色地将这口甜腻咽下后,他自觉等待着云挽灵献殷勤的交换条件。
云挽灵有点不好意思,将方才被温热气息撩过的手指藏在身后,眨眼道:“能不能去付一下这根糖画的钱?我的钱袋也在你身上。”
和崔璨玩了一圈不亦乐乎,直到要掏钱付账了,她才想起褚昀一直被落在身后,还无私奉献地守护着他们的家当。
她良心发现,赶紧屁颠屁颠返回来雨露均沾。
糖画摊前,褚昀依旧从那张陈旧的红色纸封中取出铜钱,云挽灵探头探脑,灵光乍现,伸手去摸:“这不会是我老久之前给你的除夕红包吧!你怎么还留着?”
她好像还傻乎乎在上面写了句话,但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了。
“我在上面写了什么?”
褚昀不给她碰,也不告诉她:“自己想。”
这可难为她了,云挽灵直接放弃,转而道:“崔大哥去帮咱们看行李了,你也好歹放松玩一会儿。”
云挽灵看见道旁有个老人在手编鱼灯,叫褚昀买了一只,高高举着挥来舞去,开心地介绍道:“大街小巷点了鱼灯,就预示着晋悦一年一度的千舫晏会快开始了,这盛会要持续大半个月呢,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共同庆祝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到时候官民同乐,千舫游河,大街上载歌载舞,百戏纷呈,我们也凑热闹去!”
正事虽然要办,但来都来了,游乐也定当尽兴,这是云挽灵一贯的行事作风。
两人并肩信步,走到了一座桥头,桥下是瑶河。
瑶河作为支流,贯穿晋悦,注入无忧。因为盛会尚未正式开始,墨色的河水上只有零星的灯火。
云挽灵蓦然回首,手里的鱼灯仿佛游进了脑海深处,一点点将记忆长河照亮,她站在这个位置,忽地又想起什么,神色悄然暗沉,意兴也随河上灯火一般阑珊而尽。
“怎么了?”褚昀轻声问,“累的话,我们就回去。”
云挽灵回过神,强笑道:“不累,你还没玩多久呢,再逛逛。对了,我是不是还欠你一只钱袋没送,走,挑挑去。”
·
白雾蒸腾,室内落针可闻,云挽灵几乎将全身没入水中,只余两只紧闭的眼睛。
她屏息凝神,努力在记忆里描摹某个人的相貌,可就像置身云雾一般,那个人始终模糊不清。
云挽灵只能想起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云挽灵双眼陡睁。
哗啦一声,水珠四溅,无数滴水在她手下化形为针,如暴雨梨花,密密麻麻地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猛烈射去。
室内再次回归平静。
云挽灵心防未卸,又等了一会儿,才准备伸手扯下挂在木桁的衣裤。
“嘶——”只听一道邪魅至极的声音从屋顶瓦缝里钻了进来,“美人出浴,赏心悦目。”
云挽灵顿时火冒三丈,要不是她未着寸缕,此刻屋顶就该被轰塌了。
“殷献月,你闹够了没?”她回到水里,咬牙切齿道。
“哎,这不是记得我吗?”殷献月踩过屋瓦,用刀背挑开窗户,翻身进来。
隔着薄薄几层挂在木桁的衣料,他将金光灼亮的目光落在一张愠怒的小脸上,莞尔道:“上次相见,你那般冷漠无情,叫我好生伤心。你看我,就算你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我都认得出,够不够情深意重?”
他脚步声逼近,从衣服的遮挡后露出半只身子,眼看就要走到浴桶前,云挽灵知道这外族混血儿没有什么君子品德,根本不懂非礼勿视。
她额筋抽跳,语气忍得还算平和:“站住,有事说事,说完就滚。”
“啧,怎么对我这么没有耐心,你对那个男人也这样凶狠吗?还是说,只对我一个人张牙舞爪,像只生气的小猫。”
殷献月故意停住,在衣衫后露出一只眼睛,直勾勾盯向云挽灵,眼尾勾翘,意味深长。
云挽灵只等这个机会,没让他得瑟多久,再次化水为针,冲他暴露的眼睛飞速射去。
殷献月知道对方能以万物为暗器,再柔软的东西经她之手,也能变得锐利无匹,他若有顾忌,掩面往后躲了几步。
趁这须臾空隙,云挽灵扯下衣服,一脚蓄力将水桶踢出,沉重的木桶如攻城时凶猛的撞车,气势汹汹地将殷献月撞至墙壁。
殷献月用腿抵着水桶,毫发无伤,只是涌出的水浪盖过了视线,等他缓过劲时,地面上水痕湿漉,他也成了狼狈的落汤鸡,鬈发都变直了。
而云挽灵已经穿戴整齐。
笑容没有消失,从殷献月的唇角转移到了云挽灵的眉梢。
她气定神闲道:“现在我有耐心了,坐下谈谈吧。”
殷献月本来也没打算冒犯云挽灵,只是促狭心起,想逗逗她而已,他佯装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坐上窗台,一腿支起,一腿悬空,任由夜风带走身上的水汽。
“后天瑶河上有表演,要不要一起去看?”
千舫晏会前夕,瑶河上会有一支表演队伍一路乘船顺水而下,里面的舞伶乐师皆由晋悦官方千挑万选,个个出类拔萃、技艺超群。精心编排的节目丰富多彩,从早表演到晚都不会重复,等队伍行至城中心的河段时,压轴大戏将会在万众瞩目下上演,把盛会的氛围烘托到极致。
笙歇舞尽,仪式收尾,最后出场的就是晋悦城地位最高的行政长官——晋悦刺史,由她面向全城百姓宣布千舫晏会正式开始。
云挽灵上一回也是和殷献月一起观赏了压轴表演,乘坐的还是他的私人画舫,只是中途变故横生,之后的记忆不太美好。
这次又是殷献月主动邀请,云挽灵想到可以白嫖画舫,又可以寻机抱上沈南吟这条大腿,没有任何犹豫,欣然答应:“好啊,但是你得把白狐带上。”
殷献月心心念念两人约会,多一只白狐倒也无妨,他笑着应了:“到时候我来接你。”
“不必,我带两个朋友一起去码头找你。”
“啧,我只邀请了你,你带两个碍眼的家伙作甚?”
云挽灵振振有词道:“我们三人合则生,分则死。你要是不乐意,我们自己租条画舫照样看。”
殷献月把玩着耳饰的流苏,金瞳变窄,阴恻恻道:“那个男人叫褚昀是吧,他和你什么关系,我才离开几年,你就有新欢了?”
云挽灵无语,寻思你也不是我旧相好啊!
她急着赶人:“行不行一句话的事,说完赶紧走,坐这吹冷风冻不死你。”
“当然行,他有本事抢你,我就有本事抢回来,我阿爹杀了几十个人才娶到了我阿娘,我自然也不怕拔刀相向。”
殷献月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摘了发带,将一头棕发披散,又道:“其实,今晚我还有些事想单独问你……”
云挽灵眼尖,看出那发带是自己的,上面还有褚昀刺绣的花纹,本想讨要,又觉得和这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即便纠缠一通,他也不会归还,索性自欺欺人地想着是给贼偷了。
“这也是要交易的,等见了白狐,你我一问一答,公平合理。”云挽灵看向他,“届时,我知无不言。”
殷献月仰天叹道:“你这么正经干嘛?我又没想从你口中套得天机,只是想问问你用的什么精油……”
他小指头勾着那条淡红发带,一边走近一边嗅闻,故意压低声音道:“这发带好香。”
云挽灵:“……”
她真想回到过去一掌拍死招惹了这冤家的自己。
殷献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咚咚咚——”
屋外突然响起三下敲门声,紧接着传来褚昀的声音:“挽灵。”
云挽灵:“!!!!!!!!!!”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她没有哪一刻这么害怕过,要是褚昀发现房里多出来一个殷献月,她势必大祸临头。
她可经不住第二次诱惑了!!!
“哦?这么快就来抓奸了,我可不能让他失望。”虽然上次交手才被打吐血,殷献月却是好了伤疤忘记疼,处变不惊地理了理头发。
他说完就要去开门,云挽灵吓得肝胆俱裂,袖中连发几箭将人截停,怒道:“你疯了不成!”
门外的声音变得严肃:“挽灵?”
“在在在,我沐浴呢,你等我穿上衣服。”云挽灵慌忙应对,说话时心虚,声音还有点抖。
殷献月见状玩心大起,衔笑挑眉:“这么怕他?我帮你壮壮胆,给他点颜色瞧瞧。”
云挽灵恨道:“你找死,别祸害到我!”
无奈殷献月油盐不进,长腿几迈,直往门去。
“回来!”云挽灵大惊失色,斜步滑身,凌空跃起,抓中目标后,她手肘迅速收拢,死死环住殷献月脆弱的脖颈,双腿则盘在此人劲瘦的腰间,将他牢牢锁死在身下。
“再动,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芳香扑鼻,殷献月束手就擒,失笑道:“你投怀送抱,我只能悉听尊便了。”
门外的人意识到不对劲,迟疑片刻,破门而入。
目之所见,云挽灵打着哈欠盘坐在床上,擦拭头发的动作一滞,抬头茫然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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