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鬼一人收拾妥当，登途上路。暮秋时节，霜寒料峭，微薄的天光洒在人身毫无暖意，云挽灵却觉浑身血热。云开雾散，内心清朗，连带着座下跛腿马也看得无比顺眼，她斗志昂扬，扬鞭纵骑，一路向东去。
行至碧江城辖下最边缘的落霞县时，马蹄慢了下来，这里地形陡峭，不宜疾驰，山路上人烟稀少，倒是适合聊一聊怪力乱神。
云挽灵与崔璨并辔，发现他这张陌生的皮相盯久了，也确有几分从前风姿，昔年记忆漫上心头，不由慨叹道：“自我离开羲京后，就再未见过你与南吟，她连年高升，喜讯不断，坊间却没有你写新曲的消息了，也不知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崔璨才华横溢，唱作俱佳，他所谱作的琵琶曲雅俗共赏，一旦有新曲流出，大魏各地的乐师便会争相习练，短短数月就能传遍大江南北，风靡一时。
可近年来，云挽灵逛遍扶安各市坊，入耳最多的还是他的旧曲《飞天》，此曲实乃崔璨的登峰造极之作，有诗客盛赞为“一曲风华天下倾”。
《飞天》问世时，他才初有名气，天籁阁的第一乐师也另有其人，但“飞天”过后，他名声大噪，人如此曲——“一飞登天”。
云挽灵和沈南吟当时就在天籁阁，亲耳聆听，无不折服。不同的是，云挽灵是外行人，从头到尾只听了个乐，而沈南吟却听懂了曲境，称有“此身落魄，不坠心志”之意傲然奔泄于铿锵的弦音中。一曲终了，她当即问了这位年轻乐师的姓名。
崔璨松开缰绳，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这是他唯一请求白无常按照原样复刻的部位。问及过往，他唇角笑容苦涩，答道：“我后来身子不济，时常染病，手指越来越无力，已经拨不动琴弦了……养病期间倒也写过几首曲子，却怎么都过不了自己这关，更不敢拿出来贻笑大方，南下晋悦前，我一直待在天籁阁以授艺为业。”
云挽灵怔愣失言。
上苍怎能赐予崔璨这般惊才绝艳的天赋，却又让他病疾缠身，于意气风发之年销声匿迹，泯然众人？
最后甚至残忍剥夺了他鲜活的生命......
云挽灵抿了抿唇，不知从何问起崔璨的死因，便委婉道：“后来怎么决定离开羲京了？”
“大夫说我久病难医，恐命不久矣。”
山路旁有野生木樨树，细碎的金色晚桂点缀在枝头，云挽灵与崔璨谁也没闻见花香。褚昀却离开了片刻，折回一枝带露的花叶，继续跟在云挽灵身后。
云挽灵猜测崔璨是因长途奔波、劳累过度而病逝，崔璨却继续道：“那时我寿数大约只剩一年，便下定决心……要来找她。我先到了扶安，柳大人知晓我的身份和来意后亲自带我去你坟前祭奠，此事一了，我没有停留，刚动身……”
“柳长清在扶安见过你了？”云挽灵捕捉到关键之处，忍不住打断崔璨。
崔璨不觉有异：“有何不妥吗？我在扶安听闻你们已经成亲。”他不再登台露面后，一直在天籁阁深居简出，有意隔绝尘事，故友的种种音讯都是后来听闻，否则他本该及时送一份薄礼给这对新人，惭愧！
如此想着，后颈又是一阵汗毛倒竖的颤栗感，他僵硬地扭头看去，发现褚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光天化日下，那眼神简直比他这只鬼还要阴森可怖！
崔璨连咳几声，驱马往云挽灵身边靠近。
云挽灵垂眸沉思，全然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两道占有欲极强的目光，就像冰冷的铜绳铁索，牢不可破地将她封锁在十步之内。
“阿灵，你重返阳间后还没有见过柳大人吗？”崔璨硬着头皮跟云挽灵说话。
云挽灵道：“用这张易容的脸见过，我并不打算让他知道我回来了。”
“这是为何？”崔璨下意识追问。即使相处短暂，他也看得出柳长清对亡妻一片深情，那朵在扶安风俗里象征忠贞不渝的白色纸花几乎从不离身。他本以为云挽灵与柳长清是一对被命运捉弄得生死相隔的苦命鸳鸯，现在听了云挽灵谈起柳长清时慎重而疏离的语气，才知自己先入为主，又是惭愧！
褚昀皱了眉头，纵马横插进两人之间的空隙，一手将那枝带露桂花送给云挽灵，一手牵着她座下傻宝往旁边去，敌意满满地与崔璨隔开距离。
“我在就够了。”他压低视线，冷声强调，“用不着别人。”尤其是柳长清。
云挽灵艰难地从褚昀高山般的身影下探出头，对崔璨解释道：“因为柳长清一旦知情，下一个必是云瑛，我娘多霸道独断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肯定不惜公权私用也要派官兵将我关在家中占为己有！我此去晋悦有大事要办，懒得跟她缠斗。”而且，何必让她再承受一次失去女儿的痛苦呢。
崔璨知道母女俩一直心存芥蒂，他不好妄论她人家事，连带着柳长清有关的也不再深问。
云挽灵把褚昀一个人催赶到前面去，又道：“崔兄，你是什么时候英年早逝的？见柳长清之前吗？”万一崔璨为自己上坟时已经人命归天，凭柳长清多疑的性格，极有可能发觉端倪并试探过他，说不定或多或少猜中了什么。
柳长清知道真相的话，有点麻烦……哦不，是特别麻烦。
崔璨好笑道：“‘英年早逝’一词可以这么用吗？”
云挽灵随心所欲，嘻嘻笑道：“意在表达我的惋惜之情，崔兄莫要介意。”
崔璨宠溺地摇头道：“我何曾介意过？”他深知云挽灵一向如此，无论谈话严肃与否，她都要突然来上一句令人费解的表达，逗得众人纷纷失笑。这一点，真是与从前无异，还是天真调皮的少女心性。
他收拾了表情，开始回答问题：“我是在见过柳大人之后身亡的。”
“我从扶安离开，出城没多久就遇上一个满身伤痕的少年，他倒在我的马车前，称自己刚从一伙歹徒手下死里逃生，央求我带他去扶安官府寻求庇护。我没有迟疑，立即要求马夫折返，可惜那伙歹徒训练有素，很快追了上来，马夫弃车而逃，马儿也受惊狂奔，将我们甩了出来，我撞上一块石头，当即不省人事。”
千钧一发之际，崔璨为了保护少年不惜将自己摔得头破血流，车内的珠音琵琶和他悉心收藏的曲谱也未能幸免于难，随着四分五裂的马车一起散落各处，不翼而飞。
“我醒来时，少年已不见踪迹，我手脚皆被捆绑，正躺在悬崖边缘。那伙人应该是担心恶迹败露，一不做二不休，将我推下了悬崖以绝后患。”
竟然不是病逝，而是他杀！
云挽灵神情凝重起来，没想到崔璨之死背后还有一团迷云，怪不得他不便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里讨论此事。
崔璨说到此处停住，与云挽灵四目相对，略去了在冥府的细节，直接道：“我再次睁眼，是在一池湖水中，附近的村民好心将我打捞起来，还替我指路，让我重新找见了那座悬崖，我心存幻想，觉得少年可能还活着，想要去附近救他。”
“然后呢？”
“那少年已经死去多日，也是坠崖而亡，尸身掉落在一层岩缝里，极难找寻，可能是他奄奄一息时挣扎求生，自己爬着爬着，看不清前路，掉了进去……唉，也不知这位可怜的少年究竟因为什么惨遭毒手。”崔璨面露不忍，“我无能为力，最后能做的，就是将他的尸身收敛，就近入葬。”而他自己的尸骨则不知去向，许是被山林中的野兽叼走了吧，也好，至少没受恶人糟践。
褚昀恢复声音后依旧不苟言笑，能不说话就一定保持沉默，此时却破天荒回头发问：“那座悬崖可是药王谷的悬月断崖？”
崔璨仔细回忆，道：“是在药王谷中，但不知是不是褚公子口中的悬月断崖。”
云挽灵猛然想起自己在药王谷里惊心动魄的一夜，任穆等人当时就说自己在找“宝贝”，争论间还提到什么尸体，会不会那伙歹徒就是以他为首的四人？而那少年就是他们的目标！
“你可记得那几个凶手的相貌？为首者是不是有双阴鸷的细长隼目，声音好比……”云挽灵拍了下傻宝的马儿脑袋，它立即发出呕哑的回应，“好比这样吞了炭一样的粗砺？”
傻宝琢磨出这番人话并非夸奖，懊丧着脑袋迈动四蹄，云挽灵连忙抚摸他的脖子以表歉意。
崔璨翻倒记忆，兀自在脑海里辨认了一会儿，点头道：“确实如此，难道阿灵知道这几人是谁？”
“嗯，已经有数。这几人跟我的死也脱不开关系，真是恶贯满盈！”云挽灵咒骂几句，又问，“后来你报官了吗？柳长清知晓此案吗？”
她已经通过赵瑾儿将任穆的可疑之处旁敲侧击地传递给柳长清，若他早前经手过这桩匪夷所思的谋杀案，应该能有所觉悟，指不定已然探查出少年被害的原因。
云挽灵很好奇：任穆和虞明枫费尽力气寻找的“宝贝”究竟是什么，那位少年又是谁，怎会牵涉其中？
崔璨道：“报了，案件并未惊动到柳大人，且我掌握的线索太少，只知道少年衣服上绣了个‘朗’字，官府无论是查人还是查案，进展都十分缓慢而困难，我时日无多，不便耽搁太久，只能先行离开。希望在我走后，这案件能够水落石出吧。”
云挽灵睁圆了眼：“那少年约莫多大？”
“十六七岁。”
“他可还透露过什么吗？”
崔璨搜肠刮肚，终于补充了一点：“他央求我救他时，好像提到家中有一个年迈的婆婆和一个未及笄小妹要养活。”可惜少年当时受了伤，意识模糊昏沉，说出来的字不成句，语不成调，唯有这句话像是执念一样反反复复，终于让崔璨听了明白。
闻言，云挽灵脑中如鞭炮齐鸣，骤然炸亮了一瞬天际。她拿桂枝戳了戳褚昀的后背，道：“你听见了吗？”
褚昀应答：“……嗯。”
“你和我想的一样？”
“嗯。”
两人心照不宣。
那名命丧崖底的少年，极可能是仙湖村的冯阿朗。
可怜不知情的冯婆婆还在为他缝制冬衣，等他回去团圆。
云挽灵回想起冯阿郎附身村民后故意表现出的阴蚀疫症状，联系崔璨口中的歹人是任穆的可能性，道：“冯阿朗的爹死于阴蚀疫，他或许意外知道了阴蚀疫与虞家有什么关系，才被杀人灭口。”
褚昀道：“何必将人赶至药王谷杀害。”
云挽灵被点醒：“对啊！即便是要抛尸，或是伪造自杀、意外身亡的情况，也不必跑到西边的药王谷，中途还会经过村庄，被人撞见的风险不小。”
褚昀再道：“师傅当年选择在药王谷隐居修行是有原因的，据他所言，浮云山整条山脉灵气充沛，唯有西边药王谷的悬月断崖附近常年雾瘴不散，阴阳割裂，坠崖的事故多发，他游迹在药王谷，可便于救死扶伤。”
云挽灵惊讶地看着他：“难得啊，第一次听你讲这么多话！”
褚昀一愣，转过头去，闷声道：“因为你总是在和别人说话。”
为了自证清白，云挽灵马上接话道：“那依你的意思，这悬月断崖有蹊跷？”
褚昀点点头：“你与崔璨能在仙湖村内的仰仙湖凭空出现，证明仰仙湖非比寻常，可能连接着阴阳二界，那么药王谷的悬月断崖也可能有奇异之能，只是不为我们所知。”
云挽灵立即想到了任穆口中的“宝贝”，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与阴蚀疫会存在某种关联吗？
出了扶安，又发现新的疑点，如今真是顾头不顾尾，她拍板道：“等我们回来，再探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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