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灵哭够了,从崔璨怀里探出头来,沙哑道:“你我都要去晋悦,不如同行吧。沿途我一直在打听,如今的晋悦刺史正是沈南吟,我们一起去找她,好好聚上一聚。”
沈南吟是两人的共友,羲京四大家之一沈家的嫡长女,出身贵不可言。她天资聪颖,年少登科,深受女相宋悯玉的器重,不过二十五岁,已是声名鹊起的朝堂新贵。
云挽灵与她相识于垂髫之年,后同在国子监读书,又皆受教于宋悯玉膝下,两人青梅之谊,几乎无话不说,鬼身一事无需隐瞒,况且云挽灵还要寻求她的助力,自然要当面讲清来龙去脉。
崔璨却默了默,不置可否,他目色黯然道:“她仕途得意,而我……大限将至,何必叨扰,为她徒增烦恼呢。我去晋悦,并未打算与她相见。”
云挽灵这才醒悟,崔璨挑了个与自己容貌截然不同的塑身,为的就是不被认出。
她长叹一口气,心绪难平。这两人明明两情相悦,可兜兜转转,已是生死相隔,心意仍未宣之于口。
恐怕崔璨至今还不知道沈南吟当初为何要与他恩断义绝,只以为是自己位卑人轻,身属贱籍,平白会耽误了她的仕途。
即便自己是被始乱终弃的那个,崔璨还是千里迢迢追随沈南吟而来。
真傻……
云挽灵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褚昀,他似有心事,低头盯着掌心一滴冷却的眼泪出神,没有察觉。
抽回视线,云挽灵又抬起崔璨的手腕,问:“你一向无病无灾,怎会溘然辞世?”
“阿灵,此事待我路上细细道来。”崔璨顾盼左右,发现人渐渐多了起来,他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耳杂,不宜多言。”
“好,我先回屋收拾行李,我们今日就启程。”云挽灵从怀中取出钱袋递给崔璨,要他去市场挑一匹合适的坐骑,可怜他被打劫得一穷二白,连鞋都快走烂了,之后赶路可等不及他步行。
褚昀则一言不发地跟着云挽灵进了她房里,她行李简便,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
只消同她对视一眼,褚昀便心领神会道:“我为你施易容术。”
云挽灵乖顺地坐在床边,任由褚昀在脸上摆弄,他动作轻柔,云挽灵舒服得两眼一闭,昏昏欲睡。
“那个人说大限将至,是什么意思?”褚昀忽然问,“他和你一样,不是吗?”
死而复生的人还会消失吗?
这问题将慵懒的睡虫轰然赶走,云挽灵坐直了身,轻咳一声道:“我们都是死过一回的鬼,寿命不比你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当然会短很多。”
“多短?”
云挽灵感觉脸上的力道撤走了,睁眼去看,褚昀正眸光幽暗地望向自己,如同昨夜一般,瞬间将她拉进暗流涌动的漩涡深处。
她不得不答:“我也不知道,可能十几年吧。”
这回答真扯,说得她心虚,只好减一点:“也可能一年。”
褚昀眉头越拧越紧,还是不信。
“或许就两三个月?”
云挽灵索性摊牌,苦笑道:“准确来说应该是我什么时候了结心愿,什么时候离开。”
“去哪里?”
“阴曹地府呀,去转世投胎。生死者,天道也,你真以为我起死回生,能重活一次?天底下岂有这等好事,哈哈。”
自嘲完,云挽灵趁热打铁:“所以,你还是走吧,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褚昀置若罔闻,继续为她易容,他技艺纯熟,手法极快,一柱香的工夫就弄好了,只是指尖仍然流连在云挽灵的眉眼处,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琉璃净瓶。
“那你的心愿是什么?”
“……”云挽灵陷入沉思。若褚昀在她大梦之前相问,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说是获得他的原谅,经他超度幽魂,转世投胎再度为人。可是现在,答案已经发生了改变。
“找出谋害你我的凶手,报仇雪恨。”
褚昀的指尖恰好停落在她眉心,他收了回来,低声说:“我知道了。”
话罢,他自然而然拿起云挽灵的行囊,准备去马厩牵马。
“等等。”云挽灵叫住他的背影,她还没同意他结伴随行呢!她方才与崔璨相认,冥冥中想清了一些事,必须要对褚昀说,等她说完,若褚昀还是执意要去,她便不拦了。
“褚昀,即便你从来不问,于那些恩恩怨怨也一向看得轻淡,但我却不得不说,而且早该说了……我始终欠你一句——”
“对不起。”
褚昀的身影僵在原地。
“我对不起你。你本来无冤无仇,是受我牵连,才遭到有心之人迫害,那天下令的人虽然不是我,但是有人假借我的名义唆使恶仆将你毒哑致残,我亦难逃干系,何况若非早先事变横生,他们也不会有机可乘。”
离开扶安前,云挽灵又找到那几个将褚昀打伤后赶出云府的男仆,断了一人一只作恶的手臂,终于有人交代:他们以云挽灵的名义诱骗褚昀吃下了有毒的食物,先将其毒哑,再等毒性进一步发作麻痹身体,在他毫无还手之力时将他打得遍体鳞伤。
他们甚至从一开始就想要褚昀的命,只是他福大命大,最后被丢弃在废庙中都能被路过的老乞丐发现并送至一家医馆门前。
云挽灵问心有愧,无地自容。她在无知无觉中差点害死褚昀,反而还怨恨他一声不吭地离开。即便后来褚昀苏醒,身体渐渐恢复,也未有一次来云府寻仇,他轻飘飘地放过了她。
她何德何能呢……
“云瑛说得对,当初我年少无知、鲁莽冲动又自以为是,做任何事都不考虑后果,只求自己畅快自在,如果我之前没有强留你在云府,更没有在中毒时……强迫你,你或许根本不会有此一劫。”
“此去晋悦,前路茫茫,凶险未知,你真的想好了吗?”
褚昀侧身对她,影子被窗外渐升的旭日拉长,暖黄的曦光照在他脸上。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没有强留,也没有强迫。”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既然那天的命令不是你下的,那你无需说对不起,你从来不曾对不起我。”
他又倒回来,蹲在云挽灵身前,仰头看她。他的话一直很少,也不习惯于解释自己,但他能感受到云挽灵此刻忧虑不安的情绪,或许有些事还是应该告知她。
他肃然开口道:“他们想害我,是怀疑我能解开他们下的毒,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如霹雳贯耳,云挽灵睁大了双眼,一时震惊,还没有完全想通其中关系。
褚昀耐心点拨:“你还记得白狐最后选择的人吗?他死于一种用法古怪的奇毒,而这毒曾出现在你饮下的情药中。”
云挽灵当时中招的并非寻常情药,里面还掺入了一味难解的毒物。事后,褚昀找到了作祟的伶人,先从她指甲缝隙里将残余毒粉挑了出来,再把人扭送去了官府处置。
此毒散发出淡淡异香,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由白化紫,最后变为黑色,可惜他遍查医书,始终没有找到相关的记载。倒是偶然灵光一闪,想起来几年前阴蚀疫祸乱扶安时,流入无忧河的一条支流水某夜之间化为洗墨池一样的青黑色,且笼罩着浓郁异香。
他并未亲眼目睹,只是听师傅清翛散人说起,一边说还一边唉声叹气,直道棘手。
若是此毒与阴蚀疫关联,那么真正让下毒者忌惮的,恐怕是他的医术,毕竟世间成功化解了阴蚀疫的只有下落不明、生死存疑的清翛散人,而他是清翛唯一的亲传弟子。
褚昀将这个推测讲给云挽灵听,她立刻醍醐灌顶,倏地起身来回走动,念念有词道:“说得通,说得通!”
如天光破云,晨风一扫迷雾,云挽灵两眼放光,差点要抱着褚昀尖叫。
褚昀微微敞开双臂,等候奖励。
不料云挽灵止步打转,若无其事地走去窗台,迎风胡乱地撩了撩头发。
少顷,她冷静下来,抽丝剥茧道:“想要害我的人是虞明枫无疑,他在云府必有内应,那人就是任穆。任穆是虞明夷一手提拔的,他当年负责生辰宴筹办,要神不知鬼不觉放进一个伪装成贵妇的伶人轻而易举。”
“不仅如此,白狐选择的第三人叫常德。他本是街头游手好闲的混痞,还曾试图砸过你的摊子,后来摇身一变,成了自在天楼里人人尊敬的管事,这种人突然发迹,必是攀附了某层关系。自在天大火之后他就失踪了,但我暗中调查过,他父母曾经领养过一个幼子,待他极为刻薄,非打即骂,好几次差点将他饿死,是常穆偷偷给他送饭吊住他的命,此人二十岁时又被认回自己家中,从此与常穆一家断了联系,乡邻也再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原生家庭是什么背景。”
“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就是任穆。如此一来,常德能够在虞家名下的自在天混得风生水起,后来转入虞家商队也就不奇怪,大火之后,他肯定是随商队远行来逃避追查,等风声平息才回来扶安。常德中毒而亡前,我还在云府外曾意外撞见过他,他当时一定是害怕白狐报复自己,惊慌失措下想要找任穆救命,却不想任穆大义灭亲,为了避免暴露自己,这次狠下心毒杀了他。”
云挽灵从常德之死顺藤摸瓜揪出任穆是有理有据的,她看着褚昀道:“药王谷那夜,我遇见了两拨人,其中就有常德身死之日混入扶安官兵队伍里的细作,而与他一同出现在药王谷的人,也是任穆。”
她一早就觉得药王谷里为首的蒙面人声线熟悉,只是碍于记忆缺失,始终想不起来,如今一朝梦醒,这人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细细想来,仿佛哪里都有任穆的痕迹。
这些推断她已嘱托赵瑾儿旁敲侧击地告知柳长清,至于他如何侦破白狐袭人案,又如何缉拿任穆,且看他自己怎么作主,他信或不信,至少都会留心身边人暗算,也能为云瑛的安危多一些考虑。
云挽灵现在更关心的则是事件与阴蚀疫的关系。
“我父亲之前治疫有功,擢升扶安刺史后,一直在调查阴蚀疫的疫源,我起初还想不通他怎么会成为虞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只是因为他着手调查裴俞的失踪案,虞明枫也不可能胆大到甘愿涉险谋害朝廷命官,他如此胆战心惊,不敢我父亲触及真相,肯定是做了更丧心病狂的事。阴蚀疫夺走了扶安百姓万人性命,他虞明枫若有牵连,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九族当中亦无人能幸免。所以,他真正怕的应该是这个。”
她与褚昀目光交汇,对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默默收回了自作多情的一双手臂……有些失落。
想通阴蚀疫这一关键,云挽灵顿感责任重大,敌人手握奇毒,阴谋不详,而且牵涉甚众,势力盘根错节,又藏匿在暗处,虎视眈眈。
云挽灵不能再放心褚昀一个人独守扶安,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白狐案已经将他暴露于人前,他就算安分守己,等背后之人反应过来,也决计不会放过他。
这趟晋悦之行,褚昀必须同去!
小昀超绝淡人和恋爱脑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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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无兜转他乡遇故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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