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随安昨夜没睡好,吊了两只眼袋坐在楼下,神情恍惚。
他一晚上战战兢兢,生怕云挽灵又闯进来霸王硬上弓,但那位玉面修罗二话不说将人扛走后,门外就再没有动静。他捱到凌晨姑且睡了一会儿,结果梦到自己坠崖的情景,生生惊醒,睁眼到天明。
他隐约觉得云挽灵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不敢再与她牵扯,原是想留张字条立为还债的凭据,让她今后去晋悦的柜坊取钱——他便是流浪街头卖艺,都定会将这份人情债还清。
可临走前又忧心云挽灵的安危,昨夜那人气势汹汹地来,面无表情地走,许是误会了什么,看架势十分不善,他难辞其咎,想确认下云挽灵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帮忙。
犹豫间,云挽灵也吊着两只硕大的眼袋走下楼,神色比他还要憔悴,看样子一夜未眠。
她一屁股坐在杜随安对面,朝店里伙计道:“来两碗面。”
“还没吃朝食吧?正好,一起。”云挽灵先斩后奏,没给杜随安拒绝的机会,末了还补上句,“一并记在你账上。”
这杜随安昨晚差点害死自己了,当然要请客!她和褚昀相处这么久,从来没觉得他那么难办过,凶也凶不得,一说够了他就泪眼盈盈地看着自己,人见犹怜,哄也哄不好,任何好听的话都当耳旁风,只有自己不停唤他名字他才开心,折腾死她了!她现在还腰酸背疼,眼睛也困得睁不开。
杜随安见云挽灵揉了揉自己的腰背,难为情道:“昨夜……那位公子没做什么逾矩之事吧,可曾难为了林姑娘?”
云挽灵哼哼冷笑,岂止是难为?但这不提也罢。她瞥了一眼杜随安包扎严实的手腕,心下已有计较,状似不经意地问:“伤口怎么样了?我昨夜看是没有流血。真奇怪啊,那酒坛的碎片锋利,割得不浅,居然没见一滴红呢。”
杜随安不擅撒谎,忐忑答道:“应是我皮糙肉厚,只伤到表皮。”
云挽灵会心一笑,不语。她还有许多问题,一个个套,对方总会露馅。
正想着,眸光一瞟,见褚昀已经整装现身,他今日换了身玉色圆领袍,利落而挺拔,虽表情冷然,却是显而易见的神清气爽,比之楼下两人,完全天上地下。
云挽灵立马哑火,不敢直视他阴沉的视线。说得好听点,昨夜她是悬崖勒马,面对美色诱惑自持不屈,一掌将渐入佳境的褚昀劈晕,好生摆在床上送了他美觉一场;说得难听点,她是出尔反尔,箭在弦上她把弓扔了,人都滚到床上去了,她还是觉得不能一错再错,一晌贪欢只会让两个人都越陷越深,褚昀醉了,她可清醒着,于是干脆有力的一掌断了春梦一场。
且不论自己是个鬼,褚昀是活生生的人,话本上都说人鬼那啥,人的阳气会被吸走,阳寿受损,此后日渐颓靡。再者,自己已经决心不再耽误褚昀,就不能藕断丝连、心存侥幸,她应该严肃地保持距离,尤其是身体距离。
“坐过来。”褚昀只字不提昨晚之事,更是一改可怜巴巴的模样,落座在一张长椅后,命令似地对云挽灵道。
“不去,一张桌子四个角,坐哪里不是坐?”她话音才落,重心倾斜,屁股滋溜滑落在一侧。
褚昀拦腰将她抱在自己身边,俨然是昨晚她坐在杜随安身旁的距离,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么记仇……
店里的伙计颇有眼力见,见桌上多了一人,主动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民以食为天,云挽灵懒得和褚昀计较,抽出竹筒里的筷子就要大快朵颐,她吃了一口,觉得缺了味,看见桌上有一只小陶瓶,端起来细细嗅闻几遍,小声道:“是醋吗?”
褚昀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这陶瓶里的醋味浓到飞出来了,她没有闻见吗?
他还是应:“是醋。”
云挽灵得到肯定,往碗里浇了好几勺,这才满意地动筷。吃到一半,还不忘给褚昀倒上半瓶,一本正经道:“你比较能吃醋。”
杜随安原本安安分分吃着自己的,听见这句没忍住轻笑一声。
云挽灵也没放过他,边吃边问:“杜兄此去晋悦,是为何事啊?”
杜随安简答道:“北方待久了,想来南方看看。”
“为何选了晋悦?”
“有一位故人恰好在那。”
云挽灵搅动着手里一双筷子,又问:“杜兄从羲京出发,若要去晋悦,沿南北运河顺水直下岂不便利?为何会辗转到中部来?”
杜随安吃得差不多,停了筷,手指不自觉摩挲起已妥善收入布袋的珠音琵琶,他垂眼时看起来有些哀伤,良久后才温声道:“也是因为一位故人。彼时在羲京,我曾斗胆僭礼与她兄妹相称,一直视她如亲人,可时至去岁才听闻她因病长辞的消息,心中惭愧,亦难舍……因此南下时特意转道去扶安,想要祭奠她,为她烧一支香。”
云挽灵手中玩弄的木筷“啪嗒”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在桌底摸了下自己的脸,摸到又湿又热的东西,略一停顿,她悉数擦拭而去,不留一点痕迹。
再抬头,仍然是轻松的模样,道:“你这般跋山涉水、千里相送的情谊,她九泉之下若有知,定然感激铭记。”
杜随安笑容有些苦涩。
褚昀轻轻摸了摸云挽灵的头。
云挽灵失语片刻,还想要再一次确认,握紧拳头道:“我也去过羲京,可惜当时年少,记忆已经零散模糊,只想起来有一座名为‘天籁阁’的乐坊,里面有一道点心,因乐坊的第一乐师崔璨喜爱而广受欢迎,我有幸尝过一次,那味道的确美味,叫人难忘,只是不记得名字是什么了......”
杜随安没有察觉到她语气的异常,只当是饭后闲聊,道:“是宝栗酥吧。那道点心确实有名,却并非因为崔璨喜食,他只是一介白身,哪有此等一呼百和的本事,我听说是他曾将宝栗酥推荐给自己的一位好友,那位好友可是京中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人人歆慕向往,她说好吃的东西,大家都上赶着去尝,这才将宝栗酥带红了。”
说着,他的唇边渐渐有了笑意,可下一刻,这点笑意又消逝于一抹怅然中,他自顾自道:“可惜,天籁阁里擅做宝栗酥的敏儿姑娘已经去江南一带发展了,那位爱吃宝栗酥的小姑娘也无缘再尝了。”
“无缘”两字既是物换,也是人非。有诗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忽忽数年,当时只道是寻常。
将自己从悲伤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杜随安抬眼去看对面的云挽灵,却蓦地被她眼中闪动的盈光一惊,忙问:“林姑娘,你怎么了?”
褚昀的注意力一直在云挽灵身上,自然也很快发现她情绪变得低落,这已经是她流的第二遍眼泪了。他心一紧,猜到杜随安话里提及的无缘再吃宝栗酥的故友是谁,低头柔声道:“我给你带了栗子酥来。”
云挽灵摇了摇头。
杜随安手忙脚乱地要找东西给云挽灵擦眼泪,云挽灵却突然起身,一把将他手腕抢来,毫不犹豫地扯开布条,盯着那一道不深不浅的黑线须臾,颤抖道:“崔璨,你是崔璨对不对?”
“你为什么......为什么也......”死了。
记忆里风华绝代、才貌无双的天下第一乐师,却也沦落为一只执念未尽的幽魂吗?
云挽灵的眼泪淌出来,滑过脸颊。自重返阳世以来,她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一别经年,他乡再见故友,竟都是从幽冥地府走过一遭回来的人,明明两人最后停留在彼此记忆里时,一个风光无限,一个意气风发,如今却是人不人鬼不鬼……
细数阳寿,两人无不过百日流连,实在是朝露人间,天意不怜。
杜随安仿佛不认识这个名字,也不认识面前的人,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怔怔道:“林姑娘,你为何认得出我?”
云挽灵咬着嘴唇冲回房间,再下楼时,铅华洗尽,额角发丝还在沥水,一张素净的原貌展现在杜随安面前,眼角眉梢一如当年,灿然而明丽,唯有张扬的意气收敛。
崔璨记忆里的云挽灵仍是五年前年芳十七的少女,再相逢,她已经长大了。
“阿灵……”
崔璨紧紧抱住撞入怀里的云挽灵,她的个头出落得高挑,当年只是到他的胸口而已,现在却快跟他一般身长了,他感叹道:“长高了,小妹。”
可只是欣慰了片刻,他意识到,云挽灵不会再长高了,她的年纪永远停留在桃李年华。同他一样,她也已经不属于这个阳间。
“上苍太残忍了,怎么能将你带走呢?你还这么年轻……”崔璨抚摸着云挽灵的脑袋,她一声声不成调的抽泣像是雪花一样淋落在他心口,让他觉得无限凄凉、无尽憾恨,不由地,他想起另一个与她年岁相近的人,那个人如今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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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无兜转他乡遇故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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