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灵猛地起身，将长凳也绊倒了，同坐的杜随安本来醉得不省人事，昏昏欲睡中突来一阵滞空感，给他吓了个激灵，他想也不想，先捞起手边的珠音琵琶护在了怀里，心甘情愿当人|肉垫背，自己狠狠摔在地上，把尾骨又撞了一次。
他疼得几乎龇牙，倒地道：“林姑娘，这是何意？”
云挽灵眼看着褚昀一步步走近，干笑连连：“他乡遇故知，太高兴了，哈哈......哈”
一听是恩人的故知，杜随安想抬起身子，不失礼节地朝来人问个好，然而不等他动作，眼前忽然降落了一片浓重的阴影，似乌云盖顶、风雨欲来。随后，一张脸倒反着出现在视线里。
这张脸的线条凌厉，刀劈斧凿般利落大气，眉眼处却精雕细琢，堪用“美”字形容，且是美得惊心动魄，一枚小痣缀在眼下，如锦添花，衬得几分艳而不俗。
杜随安也曾听过他人奉承或抬举自己的溢美之词，无外乎“谪仙之貌”四字，他从前就愧不敢当，如今见到这张惊世的容颜，更觉自己不过中人之姿，受之羞惭。
但是，这人长得惊心动魄便罢了，怎么盯着自己的眼神也惊心动魄？
他有种惶恐的错觉，好像这人要将自己碾碎在脚底，让自己彻底消失，免得挡住他的路。
云挽灵担心杜随安就这么躺着真被褚昀踩上几脚，只能顶着那让自己也胆寒的目光，硬着头皮将人先扶了起来。
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对褚昀小心翼翼道：“要不，你先坐下？一路赶来，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有什么事等咱们吃完了再说？”
褚昀没有动，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云挽灵因为心虚，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像三尺笞杖，一下又一下击打在心口，仿佛在替褚昀无声地诘问她为何言而无信，将他抛弃在扶安。
他当真是快马加鞭，一刻都不敢停，甚至跑死了一匹马，才在碧江追上她。
云挽灵刚想要开口解释几句，褚昀已经从她身旁掠过，坐到她方才指示的位置上，默然不语。
他两眼低低向下，不知在出神，还是在思忖。
云挽灵如履薄冰般观察着褚昀的神色，可惜褚昀看也不看她了，唇线抿得平直，一个字都没露出来。
云挽灵恨不能他痛痛快快骂自己一顿，或是绝情地要与她一刀两断，她只有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些报应，才能舒坦释然些，否则就像等待秋后问斩的犯人，惶惶不可终日。
杜随安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很快察觉出氛围古怪，又一时摸不准他们的关系，不好出言缓和。他斗胆看了眼褚昀，觉得这人只差脑门上写着让他滚三个字，他抱紧了怀中琵琶，决定向云挽灵告辞。
岂料他才将脑袋往云挽灵那边探去一点距离，后颈立即汗毛倒竖，如同被削铁如泥的匕首擦过，凉丝丝的杀气叫他乌龟似地缩回了脑袋，暗自哀叹不已。
良久，褚昀终于说了一个字。
“饿。”
云挽灵一听，蔫蔫耷拉的耳朵都支棱了起来，瞬间浑身来劲，备受鼓舞，她高声将店小二呼喝而来，大手一挥，把店里所有的招牌菜全部点了一遍。
至于桌上剩菜残酒，留着干嘛？撤撤撤。
店小二满面春风，手脚麻利地将桌面收拾了一通，褚昀瞥见他提走的酒坛，添了一句：“拿酒。”
云挽灵唯命是从，催魂似道：“快快快，先拿酒来，要最好的！”
乌黑的酒坛端了上来，云挽灵打开泥封，窖香四溢。她先给褚昀斟上一碗，献殷勤道：“这一路秋寒深重，你赶路多有受风，先喝点酒暖暖身子。”
褚昀一饮而尽，面色如常。在云挽灵惊愕的目光中，他又拿了只新碗倒满酒，推到杜随安面前。
杜随安与云挽灵面面相觑，云挽灵尴尬解释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他不善言辞，你们第一次见面，他应该是想邀你共饮，以示友好。”
她转头又向褚昀道：“这位是杜随安，杜兄，羲京人士。我今日在大街上顺手帮他索回了这把珍贵的珠音琵琶，由此结识，算作朋友。他本是要去晋悦的，路上遭匪洗劫，丢了财物，手头正窘迫，我便好心请他吃个晚饭，并在客栈落脚一晚。”
“除此之外，概无其他。”她举三指发誓。
褚昀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番说辞，但看向杜随安的眼里，敌意依旧不减。
杜随安心道苦也，这碗哪里是敬酒，分明是罚酒。
“仁兄，幸会。”他还是认命地端酒敬向对面。
两人就这么来来回回、你不情我不愿地喝完了一坛后劲十足的烈酒，并不约而同地趴倒在桌上，徒留几碟分毫微动的菜肴和一脸懵然的云挽灵。
她左右各推了一把，确认两人都已彻底歇菜、任由摆弄，一时大喜，得意自己渔翁得利。
这下，她既可以完成一开始灌醉杜随安的目的，又可以让褚昀休整一夜消消火气，留出个转圜的时间，她也能斟酌下措辞，想想明日怎样将他安抚。
打定主意，她立即扯出杜随安一只胳膊搭在肩上，将他全身重量托起，准备先送入房间再行试探。毕竟楼下人多眼杂，暴露些什么就麻烦了。
走至半途，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眼褚昀。
褚昀的头埋在双臂之间，只露出小半张白皙浮红的脸，此刻他俊眉深蹙，长睫还在微微颤抖，连在睡梦中，神情都似愁郁不解。
而那只眼睛底下是淡淡一片青色……也不知他多少夜没有好睡，一路奔波，才追到了这里。
云挽灵眸光一软，鼻尖酸涩，叹道：“你说你，为什么非要跟来呢？”
等着吧，容她验明了杜随安的真身，再下来接他。
她领了三张房牌，先将杜随安搬进了一间房的床上，然后再次打量起这张脸来，左看右看，只觉眼睛鼻子嘴没有一处是熟悉的，可今日乍见他的背影，为什么感觉似曾相识呢？
杜随安手心冰凉，几乎没有体温，连不久前被死死扼住的喉咙都没有红紫色淤痕出现。
云挽灵合理怀疑他已不是活人。
她记得，塑身还阳可以选择一副新容貌。
趁他现在彻底醉倒，云挽灵伸手探向此人颈间的人迎脉，位置倒是找准了，但摸了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恍然想起自己好像也不太会把脉，只是看多了褚昀这样做，以为自己也可以。
“……”
“呵呵。”云挽灵无语地笑了声，准备采用最直接的方式。
她手下闪出一柄利刃，旋即迅速在杜随安暴露的手腕上地划了一道。
“你要做什么！”杜随安陡然清醒，猛地抽手臂缩在床脚，眼底溢满惊恐，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混在其中匆匆闪过，像是不可告人之地被人正正挖中了洞口。
云挽灵没来得及看清伤口是否出血，但从杜随安夸张的反应里也窥见一二，她不动声色地将利刃收回，笑嘻嘻地上了床，道：“杜兄，方才酒坛碎了，将你的手臂划开道口子，我正要查看你的伤势呢，你莫慌，我略懂如何处理。”
“不、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用布条缠一下就行。”杜随安拼命往床脚里挤，仿佛良家子遇上了采花大盗，生怕云挽灵飞扑而来，强迫他撩开衣袖。
云挽灵如他所想，步步紧逼，俯身而来，夺走他那只手臂。杜随安死死攥紧衣袖，硬不肯让她看，他本是男儿身，挣扎拉扯之中，一下子大力将云挽灵拽倒在了床褥间。
他一手攥袖，一手扶她道：“在下失礼了，林姑娘，你还好吧？”
好死不死，房门在此时被人打开。
门外站着一尊威压沉沉、寒气凌人的玉面修罗。
杜随安如临大敌，连忙松开手，眼观鼻鼻观心，不知该从何解释。
而云挽灵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她的身体蓦然腾空，视线倒转，五脏肺腑都差点移了位。
她后知后觉自己被以怎样的方式带走了，吓得大喊：“这不雅观，你放我下来。”
褚昀将云挽灵扛在肩头，充耳不闻。
云挽灵不罢休，继续手脚并用闹个没停，褚昀终于顿步，只听楼道里轻微一声响后，肩上的人僵硬如木，血涌上脸，染得羞红，哪里还敢再反抗？
云挽灵钻地缝的心都有了，褚昀居然……居然当众打她的屁｜股！！！这阳间她还混不混了？
全然无视客栈众人的异样眼光，褚昀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放人、锁门一气呵成。
云挽灵踉跄站定，还在震惊于褚昀醉后的强势，正欲开口，褚昀已经欺身而上，将她狭于身下。
她本能地将双手抵在他胸膛，但两人之间依旧密不透风，贴得严实，紊乱的呼吸全交织在一起。
褚昀玉面薄红，凤眸朦胧又迷离，像笼在一片水雾当中，云挽灵不确定他是否还清醒，试探地唤他：“褚昀？”
褚昀不答，手臂一收，掌心托着云挽灵的腰身将她往怀里送得更深，即便隔着衣料，云挽灵仍能感受到他肌肤滚烫得灼人，浑身体温如燎原烈火般烧得自己发晕，喉咙也跟着干涩发紧。
这姿势，这反应，再保持下去怕会出大事！云挽灵谨慎地推了推褚昀，但他纹丝不动，双眸一瞬不移地凝视着自己。
他道：“你总是这样。”嗓音低缓沉哑，似怨似艾，甚至带着点委屈。
云挽灵没有反应过来，回：“什么？”
褚昀皱眉，不知是不是酒劲又上来了，不再说话，脑袋有气无力地靠在云挽灵颈窝处，手上力气却丝毫未减。
云挽灵等了片刻，以为他睡着了，想将他扶到床上，却又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吐息间，炙热的呼吸浇在自己耳后。
“你对谁都一样，我从来不特别。”
这话让云挽灵一愣，她想起自己好像曾在蛇鼠窟底问过褚昀一个问题，她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于他而言足够特别，且只有这么独独一个人，在他心底谁也无法比拟。
如今，这个问题居然变相地落在自己头上，她哑然失笑，觉得褚昀肯定是误会了，以为她看上了杜随安，正在借着酒劲吃飞醋。
既然醉成这样了，那就哄哄吧，反正到了明天他也记不得。
于是云挽灵将抵在褚昀胸膛的手垂下，改为环住他的腰身，像哄小孩一样柔声道：“谁说的，你在我这里就是最特别的一个。”
她的命日后都可能交付在褚昀一念之间，他怎么可能和别人一样呢？
褚昀不说话，云挽灵以为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睡去了，谁知他忽然抬首，将云挽灵拉进一双深邃的、暗流涌动的眼睛里。
云挽灵听见他道：“证明。”
“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云挽灵话未说完，褚昀已经低头压上来，她始料未及，下意识偏头躲过，两片滚烫柔软的唇瓣轻擦过她的耳垂，吻了个空。
云挽灵并非有心，可这在褚昀看来，便是明确的、口是心非的拒绝。
“我......”云挽灵艰涩地开口，想要解释，褚昀却已经松开禁锢她的怀抱了。
她重获自由，浑身轻飘飘，心里却像压了一块重石，再看褚昀的脸色，绯红渐退，额角凌乱的发丝掩得眸光晦暗不明，落在云挽灵眼里，显得那样委屈、无辜又可怜。
云挽灵叹了口气，心一横，上前一步捧住褚昀的脸，将嘴唇覆了上去。
褚昀浑身紧绷，瞳孔骤然放大，两眼皆是不可置信，等意识到这是云挽灵主动的亲吻时，他迅速将她重新揽入怀抱，积极地回应。
可惜褚昀吻技稚嫩，毫无章法，只流连在外紧贴、摩挲、舔|舐和轻咬，云挽灵心底又是一阵无奈的叹息，她主动打开贝齿，循循善诱，让褚昀进来。
褚昀极聪明上道，无师自通地将原本青涩的触碰融化为更绵长更深入的交|缠。
云挽灵被吻得呼吸凌乱，好不容易等来褚昀恋恋不舍地分开，喘歇之时，她见缝插针地问：“够证明了吗？”
她好几次都因为吻得汹涌而腿软，褚昀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拦腰将她托起，最后直接将她抱在身上，此刻她居高临下，褚昀仰头看她，眸光水润，却比眼角还要红，一滴清泪悬而未落。
云挽灵再次意识到，褚昀的眼睛在哭的时候会变红。
可自己不是已经回应他了吗？为什么还会哭。
“不够。”褚昀的声音沙哑，两个字都在颤抖。
“你说过太多次‘与我无关’”。
那滴清泪恰到好处地应声而落，流淌过那枚眼下小痣，将褚昀衬得更楚楚可怜。
云挽灵彻底缴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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