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扶安去晋悦可以乘船走水路,大魏境内有一条横贯东西的无忧河,九曲回肠,流经多城,扶安地处上中游交界地带,顺流而下,便可直抵无忧河入海口的晋悦。
唯有一点,水路是快是慢,要看天公作美还是作坏。
而云挽灵时日赶紧,即便夜航船昼夜不息,她也经不起三天两头的停泊耽搁。近来天气千变万化,时而乌风暴雨,时而大雾弥天,中间夹着才放几日晴,像是老天故意和她对着干似的。
她实在不敢恭维这愈来愈慢的水路速度,于是在船只途径碧江城的时候,果断决定下船换马。
碧江城因水得名,境内河道纵横,其中,“碧江”便是无忧河最大的支流。
此城虽不如扶安繁华,亦不如晋悦富庶,但包容而开放,城内人口流动频繁,南来北往的人都将此地作为中转之所。云挽灵走在街上,根本无法从混杂着各地腔调的口音里识别出当地人。
她找到个口音颇似扶安人的马贩,觉得老乡见老乡好歹会相互照应点,譬如说折点价格,或是同等价位下挑一匹最好的给她,结果这马贩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完自己当年从疫病横行的扶安城逃亡来碧江的辛酸史后,见云挽灵面露可怜,竟将一匹长得奇丑无比的黑马牵出来要买给她,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称这是日行千里的宝驹。
云挽灵忍痛成交,安慰自己不可以貌取马,即使这马两个眼珠子凸出眼眶,颌骨不正,上下颚因此对不齐,歪嘴里一条舌头耷拉出来,看起来不太聪明。
但它是宝驹啊!跑得快就行。
“......”
宝驹他祖宗十八代!
过了一会,云挽灵如是骂道。
她刚兴致勃勃地骑着马溜达了会儿,发现这马走在平地上都“抑扬顿挫”,左右高一下低一下,她坐在鞍上,身子一直往右边倒。
这马居然还是个跛脚?!
“敢宰本小姐?”云挽灵怒火中烧,一夹马腹,杀回去找那个黑心马贩算账。
可原地哪里还有马贩的身影?
早换了个陌生的八字胡黑脸壮汉在叫卖。
云挽灵吃了哑巴亏,骂道:“该死的骗子,居然卖个跛脚丑马给我,我咒你今天平地摔个倒栽葱!最好再摔断腿,瘸拐走路一百天!”
那马听见主人骂及自己,两只凸眼哀哀地看向她,发出不平的低鸣。
云挽灵忍了忍,见这马戚戚然的模样实在丑得可怜,心就软了。凭它的外貌条件,自己若是不要,转手也卖不出去了,至多上个饭桌,成为他人的下酒菜。
仔细回想,这马虽跛脚,但方才跑过来也不慢,万一真是其貌不扬的千里马呢。
云挽灵举手认输道:“行行行,算我倒霉。我又没凶你,你这是什么表情?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名字嘛,叫傻宝,行不行?不行也得行,贱名好养活,你懂什么。别舔我!”
她拍开马儿脑袋,拽了下缰绳,准备带着傻宝先去找个客栈落脚,明日再赶路。
“这琵琶是我的。”
云挽灵离开的脚步一停。
有热闹看?
她好奇地张望四周,只见那个八字胡黑脸壮汉叫卖的地方眨眼间已围上了一圈人等,全都在看热闹。
而说话的人是一青衫男子,背影很是熟悉。
云挽灵紧张地抓了抓头发,抹了把脸,心想不会是......
“你方才还要买我这琵琶,结果兜比脸干净,立马就改口说琵琶是你的,你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大家伙,你们说他是不是找事啊!”黑脸壮汉叫嚷着,一手攥上青衫男子的衣领,迫使他面对众人。
云挽灵看清男人的正脸,长舒一口气。真是自己吓自己,她还以为褚昀跟上来了!
没了这点担心,她就可以看热闹不嫌事大了,反正今夜要宿在碧江,这会儿也不着急赶路。
“你说要买,掏不出钱,也赊不出贵重的东西,这副穷酸样,还敢说我这手里这把名贵琵琶是你的?”一边说着,黑脸壮汉的手爬到了男人脖颈,五指掐住,死死收紧。
男人涨得面色通红,试图挣脱那铁钳般的力道,却无济于事。他艰难地指认:“你这是不义之财。”
黑脸壮汉双目一瞪,有些心虚地瞟了周围人一眼,手上力道下得更死,仿佛要扼断男人脆弱的颈骨,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旁观的众人里没有一个愿意上前帮忙,毕竟碧江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除了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还有一些流匪,就连本地也经常有轻贱律法的小偷小摸之辈,若是惹了他们,就跟被狗皮膏药黏上一样,麻烦缠身,报复不断,因此谁都不想趟浑水。
云挽灵见那男人几乎要窒息了,拍了下傻宝的脑袋,叮嘱道:“待会冲过去,踹了人就跑,知道吗?机灵着点,只踹那个长了胡子、脸黑不溜秋的。”
傻宝才被云挽灵收至麾下,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得令,它打了个响鼻,划拉划拉蹄子,云挽灵一声号令,它便如离弦之箭,冲入人群当中,趁乱飞踢一脚,正中黑脸壮汉的背部,将他撂翻在地,随后它便如狂风一般刮走了,只留给目瞪口呆的人们一个得意的背影。
云挽灵趁乱赶紧喊一声:“哎呀,谁家的马疯了!不会还要冲回来咬人吧?”
众人看热闹的兴致一扫而空,有几人真被误伤,因马儿奔来时躲闪不及,跌在地上磕破了皮。那几人嘴里说着“晦气”,带头先走了,其余的人害怕疯马卷土重来、梅开二度,后脚也跟着悻悻离开。
片刻后,现场没剩几人了。黑脸壮汉摔了个狗啃泥,四肢贴地起不来身,青衫男人被他摔倒前一撞,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尾骨疼得要命。
云挽灵佯装沿街一路逛过来,见状惊呼:“义兄,你怎在此?”她急忙将青衫男人扶起来,拍去他身上的灰尘,信口胡诌,“小妹听闻你受邀南下,将前往晋悦的千舫晏会演奏琵琶曲,怎么出现在这里,还弄得......如此、如此狼狈不堪。”
男人将云挽灵扶着他胳膊的双手拂开,眉色微窘,正待说“姑娘认错人了”,见云挽灵不停眨眼暗示,明白了她的用意,张了张口,红脸撒谎道:“是要去晋悦的,中途遭了山匪劫持,侥幸逃命,一路走来碧江,这才弄得这副样子,让义妹笑话了。”
“义兄,你那把琵琶呢?不会也给山匪劫去了吧?那可是你在京城为皇家宴会奏乐时,当今太子殿下欣赏你的才华,特意赏给你的!御赐之物,岂能糟践?这些匪徒太过嚣张,走,我们去报官,官老爷们要是知道这把琵琶的来历,定然不会放任那群歹人亵渎皇恩。”
地上趴着的人一听这话,浑身颤抖,默默挪动四肢,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云挽灵眼珠一斜,提醒男人说话,男人顺着他的意思:“不用了,这把琵琶如今就在那人手里。”
“什么!”
黑脸壮汉本已起身将逃,又被云挽灵这声惊叫吓乱了手脚,做贼心虚道:“这琵琶是我捡来的,不是我抢的!”
“哦?”云挽灵走到壮汉身前,盯着他道:“所谓路不拾遗,你这捡了别人的东西拿出来贱卖,也是觊觎不义之财,怎不算亵渎皇恩?还不快交出来,物归原主,方能饶你不死。”
云挽灵说得有板有眼,实在像那么回事,而黑脸壮汉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被唬得一愣一愣。其实,他再有眼无珠也看得出那把琵琶名贵得紧,否则他也不会在荒郊野外的血泊中捡来叫卖。
至于为什么低价贱卖,那是因为寻常人家谁会好弄风雅花大价钱买把琵琶回去供着?乐器不又比普通珠宝首饰,不能穿不能戴。本来遇见个识货的乐师,可那人细看后大惊失色,碰都不敢碰,说什么无福消受,更遑论买下了。但他是再不出手,自己个就要饿死了!他从淇城过来,路费花光,身无分文,结果今日折腾到最后,一毛没赚,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唉,以为是天下掉馅饼,没想到是血光之灾。
他丧着脸,自认倒霉地将琵琶双手奉还,云挽灵接在自己手里,细细打量。
这琵琶果非凡物,通体流畅如云,梨态饱满,背部由整块紫檀木雕就,嵌有螺钿与琥珀,光色在夕阳下流动,交绘成枝条缠绕、栩栩绽放的紫薇花。琴弦用的是上好蚕丝,饶是云挽灵音律不通,信手一拨,弦音泠泠、古雅温润,也煞是好听。
黑脸壮汉依依不舍,像是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
“还不滚?等着去官府对簿公堂?”云挽灵恐吓一句,他脚底抹油,识相地跑了。
青衫男子走近,态度温和有礼,对云挽灵道:“还请姑娘将琵琶归还于我。”
“哦……”云挽灵假意递过去,等男人伸手,她又反悔收了回来,笑道:“公子,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不感谢我吗?”
“姑娘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涌泉相报。”男人清俊的面容有点泛红,“只是,目下......囊中羞涩,尚无以为报。”
“啊,这样吗?”云挽灵好似惋惜不已,转而目露怀疑,“你这般捉襟见肘,不像这把琵琶的主人啊。这琵琶做工精致,似是古物,恐怕价值连城,你红口白牙就说是你的,我也不敢轻易信了。”
男人再次被质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解。他想,眼前的姑娘既已帮了自己,应该只是想确认物归原主,遂只犹豫须臾,便坦白交代道:“这琵琶是一位友人送我的礼物。方才我没有说谎,我的确是在南下途中遭遇歹人,遗失了这把琵琶。这琵琶于我而言,意义非常,还请姑娘还给我。”
“若是姑娘不信,大可细看琴头之处,凤首左目之下有两枚小字,是为‘珠音’,常人一般难以发现。姑娘眼光独到、见多识广,不瞒你说,这确是一把前朝古物,且是前朝末代公主的珠音琵琶。”
他说得头头是道,云挽灵听完,眸光却暗了下来,指尖摩挲着那两枚小字,问:“如你所言,是有两个字。只是我很好奇,送你这份贵重礼物的,又是何人?”
男人皱眉道:“这是私事,不便告知,还请姑娘见谅。”说罢,他再次伸出手来,讨要的意味明显。
云挽灵努了努嘴,不再多问,将琵琶交还过去,指端在无意间擦过了男人的手背。
冷冰冰的?
云挽灵若有所思。
“公子若是不介意,可以随我一同找间客栈落脚,否则公子囊中羞涩,恐怕今夜要露宿街头。”云挽灵猜想男人会拒绝,赶在他摇头之前又说,“这琵琶看起来价值千金,你方才说要报答我,我也不要你报答多了,还我一金,如何?但要白纸黑字写下来,日后我好拿凭据去找你,哦对,还要包含今晚我给你出的那份食宿费。”
“公子若是不同意……那我就要怀疑公子是想赖恩情,抑或……就是心里有鬼,想要趁夜带着这琵琶跑路!”
男人抱着失而复得的琵琶,叹息道:“好吧。”
云挽灵满意地笑了,又道:“我姓林,公子可以唤我晚云。还未请教公子姓名呢。”
“在下姓杜,名随安。”
·
杜随安跟着云挽灵进了一家客栈。这客栈一楼做的酒食生意,他们正好在一块用晚饭了,云挽灵招呼跑堂给他们这桌上了坛酒,又不放心地提醒人家照顾好后院马厩里的傻宝,供它吃好喝好。
等菜上齐了,云挽灵斟酒道:“杜兄,相逢即是缘,今日你我二人一见如故,须得畅饮一番。放心,这酒算在我的账上。”
杜随安不善饮酒,可在恩人面前又不好推却,只得从命,于是云挽灵倒一杯,他喝一杯。
酒过三巡,杜随安晕晕乎乎,有些口齿不清,告饶道:“林姑娘,我喝不下了......”
云挽灵笑吟吟道:“这才哪到哪,酒坛里还有一大半呢。刚才听掌柜的说,这酒是用碧江的水酿的,入口甘甜,回味醇烈,当之无愧的本地特色,你要错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来!接着喝!”
杜随安闭眼一灌,顿觉天旋地转。
云挽灵乘胜追击:“话说,杜兄南下,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啊?”
杜随安没有防备:“在下自羲京而来,要往晋悦去。”
居然真给云挽灵胡编乱造时说对了。
但太巧了。
“敢问杜兄做何营生?去晋悦所为何事?”
“不便告知……”
云挽灵不着急,又给杜随安灌了几杯酒,结果他醉得过头,已听不懂问题,礼貌也省了,通通答以硬邦邦的“无可奉告”。
为了阻止他烂醉成泥妨碍盘问,云挽灵从他手中夺回酒杯,趁机又碰到了他的手心。
这人喝了这么多酒,手心居然还是凉的。
不对劲。
云挽灵捏了下自己的脸,没有褚昀的易容术,她只能自己随便捣鼓,先将雪白的肌肤抹黑了一层,又将眉毛画粗画长,嘴巴鼻子也尽量修饰了,还像模像样地点了几粒痣,原貌绝对不容易认出。因此,对面这位……应该以为自己只是个热心路人。
她看向已经伏在桌上的杜随安,这人醉晕了,一只手枕着脑袋,另一只手还护着身旁的珠音琵琶,如斯珍重。
云挽灵卸了劝酒时的热情,眸光泛起冷意。
这把珠音琵琶的主人,据她所知,原是羲京仙籁阁第一乐师崔璨。
倘若崔璨放心将珠音琵琶托付给杜随安或是送他为礼,两人必然是至交,而自己同崔璨友情亦笃,即便与杜随安素未谋面,也绝不可能从未听闻过他姓名。
况且,崔璨视这把琵琶胜命,怎会轻易移交他人?除非他遭遇了什么变故,要么是迫不得已找了个姑且可信之人,要么就是……
云挽灵唤了杜随安几声,见他没有反应,便麻溜地坐到他身边去。这长椅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两个人挨在一块,距离过分亲近。
她伸手探向他的颈间......
“客官,您一位啊,住店还是吃饭啊?”店门口传来伙计迎客的声音。
“找人。”来人道。
云挽灵耳力敏锐,一听这声音像是被火舌燎到,急忙抽手回来,“唰”一下起身要跑,可不远处有两道目光钉子似地猛扎而来,将她牢牢钉在原地,两条腿也不听使唤,求着它们跑,它们仿佛笑嘻嘻等死。
云挽灵: “......”
伙计是个服务周到的人:“客官找人的话,可以说说那人长什么模样,小的帮您问问这儿的其他客人。”
“不必。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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