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这个客栈老板心里装着什么事儿，现在碍于面子有些说不出口。
于是，小道士龇着牙用指甲扣了扣牙缝儿里的菜叶，“老板，你看看你，有事儿你就直说。这位呀，可是法力无边的得道高僧~不止能为你疏解心结，更是捉妖能手！”言语间，他凑到出家人身侧。
这话让出家人一头雾水地转头望向给自己戴高帽的小道士。
此时，客栈老板抬头瞄了一眼出家人便闷不吭声地往自己杯里倒酒。
酒水潺潺流入杯中之际，小道士的声音适时响起。
“嘿嘿，老板不也是看见高僧就立刻冲上来，主动包下我们的食宿吗？想必，是家中遇见了什么怪事儿吧？说说吧，高僧必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对吧？”话音未落，他重重地拍了两下出家人肩头。
妖怪见这一幕本是恼火，但是，当他看见小道士趁机把指甲上的脏污借机蹭到出家人衣服上时，他颔首抿唇。
哎呦，我的道长大人怎么这么孩子气？出家人的衣衫可不是用来洁手的抹布啊……
对此出家人全然不察，一只手掌立在身前，眉头微蹙、一言不发，看上去不怒自威。实际上，他眼里却透露着一股呆愣的疑惑。
不知道是他想不明白小道士为何往他头上揽事儿，还是他想不通小道士为何往他头上戴高帽。
此时，客栈老板仰头饮尽杯中酒，哐当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砸，抄起酒壶往嘴里灌酒。酒壶倾倒的角度太大，明亮的酒水顺着他嘴角汩汩溢出。
咕咚咕咚咽下辣口的酒，他放下酒壶，反手擦嘴，“少侠真是好眼力，小老儿本来打算用包食宿为由，届时我就能挟恩图报……”
一路而来，小道士已经够憋闷了，现在又碰上个罗里吧嗦说不到重点的客栈老板。他翻着白眼，两步上前，一把夺过客栈老板手里的酒壶，“俗话说的好，酒壮怂人胆，老板你灌了这么多酒怎么还这么啰嗦？有话直说这么难吗……”
语罢，小道士手一松，酒壶倾倒在桌面。
难道，今天一路上不能有话直说的，不就是我自己吗？以前我让小小要亲就直接亲的底气呢？一天亲近两次的规矩不苛刻吗？握着他的尾巴算得上补偿吗？这些话我都没能直说，反而还跟他发火……
想到这儿，小道士眼里咄咄逼人的寒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懊悔自责的光亮。
那一抹光亮的旁边，站着怯懦抿嘴的妖怪。
为什么你冲客栈老板大吼大叫？我还以为，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已经消气了……
“不瞒诸位，是我儿遭遇了邪祟之事，茹毛饮血、性情大变，严重时还对我们老两口操戈相向，望高人出手相助！”言语间，客栈老板扑通跪倒在地不停叩拜。
桌上倾倒的酒壶壶口渗出几滴圆滚滚的酒水，它清晰地倒映着当下的场景。
小道士抬着客栈老板胳膊，扶他起身，“令郎的情况不容乐观，赶紧带我们一探究竟！”
对于小道士对旁人伸出援手一事，妖怪早就见怪不怪，便没提出异议。因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出家人拿着法杖就要离开包厢。
可是，客栈老板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分明是出家人身披袈裟手持法杖，怎么是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小年轻答应帮忙？于是，他来不及拂去衣衫上的尘土便拉住出家人衣袖，“这位高僧，您真的愿意相助？”
出家人环视一周，才定定地看着客栈老板，“我们都会帮您，现在，查看令郎状态最为要紧！”
对此，客栈老板一溜烟儿钻出包厢，随手招呼一个店小二去收拾包厢残局。
赶路时，妖怪追问带路的客栈老板，“您能先说说令郎的具体情况吗？”
也许是酒气上头，也许是救子心切，客栈老板打开了话匣子。
“我儿子他啊，本来一直安安生生地在家里读书，准备参加春闱。直到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他徒手抓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鸡。我刚想问他这鸡是从哪儿来的，就听咔嚓一声，鸡不叫了。他仰着头、嘴对着折了的鸡脖子喝血。我吓得腿软扶墙，他转过头来满嘴是血地问我，家里能不能养上几只鸡……”
啧，这客栈老板废话多真多，刚才在饭桌上他不是已经说他儿子茹毛饮血了吗？可是，看他这声泪俱下的样子，我再出言讥讽只会显得我没礼貌、不耐烦。
想到这儿，小道士沉了口气，“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多久？”
“从去年年末直到现在……”
现在处处都是绿树青山的景象，这岂不是意味着，这种状态持续了数月之久？若是有道行的妖，被发现以后应该会迫不及待害人而后转移阵地，怎么会长久地待在一处等着别人来抓呢？
此时，出家人突然横插一句，“令郎错过了金榜题名的机会，想必您二老十分痛心吧？”
“唉，谁说不是呢……”
对此，小道士双唇紧闭，心里忍不住埋怨。
好你个秃驴！刚才在客栈里的时候你连大气儿都不喘一声，现在出来了，你开始添乱了是吧？
你不知道客栈老板几次三番都说不到重点吗？你在哪儿东拉西扯个什么劲儿？难不成，金榜题名比命还重要？
小道士把骂人的话在嘴里过了好几遍，才生硬地开口把话题往回拉，“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想着给令郎破除邪祟？”
“唉，这不是有一个客栈需要我经营吗？我忙不开。再说了，鸡而已，也不是买不起的东西。而且，一开始我儿子也不是每天都要喝生的鸡血……”
此时，出家人不禁开口，“令郎现在每天都要喝生鸡血？”
“也，也不是。除了鸡血以外，熟的东西他也不吃……”
这种情况，到底是被灵智未开的妖邪附体，还是练了邪术？
“令郎何时有了伤人行径？”
“哦，是这样。我没受什么伤，就是我家老婆子，她啊，被我儿子用盘子打伤了几次……”
“伤得厉害吗？”
“不妨事，都是小伤。是我儿子足不出户，我家老婆子照顾他的起居？可是，我儿子他见不到鸡血或者生肉就会摔碎碗碟，她啊，就是被飞溅的瓷片划出了几个口子……”
看来操戈相向是为了说服我们前来的理由。
“够了。”小道士抬手制止客栈老板的讲述，他眉头直皱，“令郎现在还能正常跟人交流吗？呃……”说到这儿，他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些冒犯，便改口，“令郎对你们是否能遵守最基本的礼仪，还会叫你们父母？”
客栈老板眉头一皱，“当然能啊！否则，我们怎么知道他要吃什么喝什么？他不把我们称作父母，岂不是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此言一出，三人对视一番，心照不宣地得出结论：客栈老板的儿子既没有练邪术，也没被妖邪附体，可能是他本身生了什么变故。
不过，妖怪眼珠一转，谨慎地抿着嘴，“老板，您刚才说令郎足不出户。他是不论日夜，一直在房间里不出来，还是昼伏夜出？”
此时，客栈老板在一户高门大院前停下脚步，“唉，说话的功夫已经就到家门口了，高人们自己进门看吧……”言语间，他推开院门。
自己进门看？
对此，一人一妖心有余悸地身形一僵。因为每次他们自己上门去捉的妖都不是什么善茬。于是，他俩心照不宣地在门口顿住脚步。
“老婆子，我回来了！我带着高人回来了！咱们儿子有救了！”苍老的呼喊中，客栈老板急忙往院里冲。
走了没几步的出家人发现一人一妖都杵在门口，便回头调侃，“二位此时倒是步调一致。”
这话让那两双闹了一路别扭的眼睛相互碰撞。自责？懊恼？此时都化作了悔不当初，可是，他们都不想自己的情绪轻易被对方识破。于是，那两双眼睛飞快地错开。
妖怪难为情地挠着头时，小道士率先勾住他的肩。他心有疑惑地眨着眼。
你不是说一天只能跟我亲近两次吗？这又是什么情况？
对此，小道士指着门槛里的出家人，“一会儿别让秃驴抢了咱们的风头，知道吗？”言语间，他拉着妖怪迈进门槛。
“阁下说笑了，咱们通力合作就好，谈不上抢风头这一说。”
可是，小道士不搭理出家人，快步跟上客栈老板的步伐。而后，他对妖怪附耳道，“今天，是我对不住你，我是觉得习惯不好改，所以我想……”
“阁下想什么？”
心中涌上的喜悦和慰藉都被那颗紧随其后的光溜溜的头生生打断。
小道士忍不住咬牙揶揄，“高僧的耳朵可真是好使……”
“那是自然，贫僧年岁尚轻，理当耳聪目明~”
这话让一人一妖不由得对视一番：遁入空门的人都像他这么没眼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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