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肩而立的距离中,彼此的呼吸都落在对方眼中,彼此的目光全钻进对方怀里。因此,白天不愉快的小插曲便在一人一妖趋于一致的步伐中消弭无踪。
看着一人一妖之间其乐融融的样子,出家人会心一笑关上院门。
此时,一个老妇人风尘仆仆地从院里迎出来,她匆忙的步伐远没有眼里闪烁的光惹人注目,“老头子,你说什么?”
客栈老板笑得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说,有高人来了,这几位就是……”语罢,他侧过身,将一行人的身影展示给老妇人。
老妇人先是好奇打量,而后眼里的光却倏忽覆上一层晦暗。
还不等老妇人开口,小道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闲话少叙,快带我们去看令郎。”
单刀直入的话迫使老两口忙不迭在前方带路。
“老头子,这几位高人你是从哪儿找来的?”
“善哉善哉,贫僧一行人能与您二老相遇,都是缘分使然。”
出家人这句客套话惹得小道士直翻白眼。
秃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因为小道士生闷气,出家人忙着打哈哈,本就对妖气更加敏感的妖怪率先感知到院子里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它,从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传来。
它很微弱,不像是强大的妖气外泄或残留,更像是偷偷汲取周遭的生命力。
这……这简直跟你肚子里的陶土如出一辙!你会不会因此介怀?可是,说到底,这毕竟是妖异之相……
于是,妖怪悄悄拉了一下小道士衣袖,而后他向那个黑漆漆的房间微微扬眉。
顺着妖怪的目光望过去,小道士当即发现妖气。此时,出家人还在跟老两口寒暄。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间散发妖气的屋子,一把推开房门。
“碰”地一声,木门被连在墙上的折页勾着摇了几个来回,“吱嘎”一声,便无力地没入屋中的一片黑暗。
星点月色被房门切割成锋利的矩形,五个高矮不同的人影拓印其上。跨入屋中,隐约能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娘?是你吗?这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
迷糊的话音落下,火折子的盖子被打开,一口气吹过去,晦暗的身影在微光中扑朔跳动,光洁的脸庞在目光中逐渐清晰。
脸蛋瘦削的青年反手揉眼,等他瞧清自己屋里有不速之客时才缓缓从榻上爬起,“请问,几位贵客为何深夜来此?”
火折子的光亮虽然微弱,但是冲在最前面的小道士一眼看穿:妖气源头就是青年的肚子。
难不成这家伙跟我一样,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想到这儿,小道士眯起眼笑,“哦,令尊说了,家中有妖异之相,所以委托我,哦,”言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转而说,“我们前来查看一番~”
一缕几不可查的不快从青年眼中掠过,只见他瞄了一眼旁观的客栈老板和老妇人,便攥着被角轻声一笑,“这位贵客,您说笑了,区区小事而已,犯不上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儿啊,你,你少说两句吧……”言语间,老妇人从出家人身后探出头向床上张望。
“娘,你……”碍于屋中还有陌生人,青年耐着性子长呼一口气,“你看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只是最近口味有些变化,对吧?”言语间,他冲老妇人扯着嘴角浅笑。
老妇人想要回应那个笑容,可是她眨了眨眼没做声。
于是,青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各位贵客,天色已晚,在下又乏得很,需要休息。你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客栈老板此时拿着火折子去了窗边,逐个点燃屋中灯盏。灯火逐渐明亮时,伴随着飘忽不定的影子一起来的还有他语重心长的劝解。
“儿子,让这几位高人给你看看,看完了你再休息,行吗?”
“爹,我不是说了吗?我要休息。还请你把几位贵客从我屋里请出去……”
青年说话时虽然低着头,但是他眼底渗出的一抹猩红却十分惹眼。
这是妖气即将失控的征兆,整日与妖邪打交道的三个家伙早就见怪不怪。可是,眼前的两口子哪里能知道、能应对?
为了不让青年体内的妖气失控,首先得缓和他的情绪。
于是,妖怪踱步上前,轻声铺陈,“现在到了夏日时节,阁下为何还要盖厚重的棉被,可是身体有不适之处?”
赶又赶不走,还问东又问西。青年即使心里别扭也不能撕破脸皮,他苦笑一声,“在下没什么不适,就是觉得后半夜有些凉……”言语间,他把滑落在身前的被子往肩头拉。
“在下略通……”
“施主您可否……”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小道士向出家人甩出一记眼刀。
秃驴闭嘴!
也许是出家人看懂那道目光里凌厉的愠色,也许是出于礼貌,只见他他微微抬手,示意小道士继续说下去。
小道士收起眼中的厌烦,转过头换上一副笑脸,“嘿嘿,在下略通岐黄之术,先让我给你把个脉,如何……”说到这儿,他立刻摆了两下手,“哦,不收费不收费!”言语间,他笑嘻嘻地走向床边。
此时,青年拉紧被子,“不需如此,多谢贵客好意……”
“哎呀,一看你就是身子不爽利,要不然怎么一直呆在被窝里不出来呢?”言语间,小道士一把拉出青年的胳膊。
青年尴尬地把胳膊往被子底下拽,“在下没有起身迎接,确实是失了礼数,但是真的不用麻烦贵客为我把脉,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
“把脉而已,不麻烦的~”言语间,小道士不由分说地掐住青年手腕。
此时,青年怒猛地抽回胳膊,“我说了不用,不用!你听不懂吗?滚!”
伴随凄厉的语调一同而来的是直冲面门的妖气。
有道行傍身的三个家伙释放法力护住自身的同时,护住了身旁的老两口不受妖气冲击。
距离青年最近的小道士摸出符箓将其镇住,阻止更多妖气外泄。
“高人,这,这……”
“令郎身上的妖气失控,还请二位将近期发生的异常之事通通如实相告。”
客栈老板急得直跺脚,“我,我都说了!我儿子从去年年末开始茹毛饮血、脾气大变……”
“爹,你说那么多干什么?赶快把他们……”
一道黄色符箓掐断青年的话。
只见小道士双手交错地拍掉掌心的尘土,“你小子,脉还没摸给你明白呢,就整这一出是吧?可把你给能耐坏了,我倒要看看,你这脉到底为何不让我诊……”
可是,刚诊上脉,小道士充满不屑的双眼里便攀上惊愕的光。他咽了咽唾沫,立马扯过青年另一只手再次诊脉。只见他眉头紧锁。
喜脉?这不可能啊?
此时,小道士的目光落在一只手立在身前的出家人身上。他起身腾地方,“高僧,快来看看……”
相同的脉象不会因为换一个人就有不同的结果。于是,出家人同样疑惑地看着小道士。
“是什么脉?”
出家人的目光在依偎在一起的老两口和满眼愤恨的青年之间来回逡巡。只见他尴尬一笑,“这脉,着实奇特……”
对于诊不出结果的脉,老两口的反应截然不同。
“哎呀,高人,你们都说我儿身上有妖气,为何非要诊脉?这脉怎么还诊不出来?难不成,我儿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这位急得眉毛快要打成死结,那位却暗自松了口气。
此时,妖怪轻声解释,“哦,妖气盘踞在令郎体内太久,恐怕已经牵连到身体的康健……”
这话把老妇人脸上的安然自若吹走散,只见她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妖怪胳膊,“高人,当真如此?”
显而易见的事儿为何有此一问?
此时,青年呜咽不止,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再让老两口在屋里呆着,就得一直打哑谜。于是,小道士用恐误伤旁人为由将他们驱到门外等候。
关上门后,小道士眼神示意,妖怪打了一个响指,便用遮影罩把这间屋子罩住。
遮影罩成型后,出家人啧啧称奇地仰头打量,“此法术有何功效?”
“这不重要,”言语间,小道士双臂环抱在胸前,“现在,我更想听听他要说什么……”语罢,他抬手揭下贴在青年嘴上的符箓。
“你想听,我还不想说呢!”
“你肚子里的种是谁的?”
青年的目光下意识瞥向门外又快速收回,随后他蓦地闭眼叹气。
“那,它是怎么来的?”
此时,青年长舒一口气,无所谓地眨着眼,“这,重要吗?”
“倘若阁下不说,恐怕它会危机你的性命。”
“那又如何?跟你们几个有关系吗?”言语间,青年咯咯地笑了起来。
妖怪抬手,欲进青年梦境探查。
可是,小道士一把按下那只手,转而看向青年,“其实,你很在乎肚里的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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