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聿低头看着她,语色未变,但话说得毫不客气。
程知韫却依然故我,轻笑道:“三叔莫要生气,你不喜欢,我摘掉它便是了?”
她边说着边偏头,当真抬手将那白玉簪子取了下来。因为发髻有珠钗固定,所以并未散乱。
谢时聿垂下眼睛,没有看向少女掌心的簪子,乌沉沉的眼眸一错不错的盯着她。
四目相对,程知韫羽睫轻颤一下,并未移开视线。
她实在讨厌谢时聿的这双眼睛,沉静冷淡,能看穿皮囊似的,叫人无所遁形。
她耳根都快烧透,暗自咬了咬唇,面上却还维系着笑眼盈盈的模样,继续道:“难道你想叫我把它摔了?恐怕不成,我难交代呀。”
“那还装模作样什么?”
谢时聿神情漠然,分不出在意与否。
程知韫叹了口气,眼里藏着点狐狸似的狡黠,放低声音道:“那你过来嘛……光天化日的,三叔还怕我么?”
谢时聿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应。程知韫一手把玩着簪子,一手托着腮,哼哼唧唧的央他,什么腿疼,走不了路,总之就要让人过来迁就她。
谢时聿迈着长腿走近两步,他个子高,甫一靠近,几乎将程知韫笼罩在自己的身影里,周身的凛冽气度,压迫感十足。
他没坐,只是站在石桌旁,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人。
晚霞将她白皙的小脸照的泛着粉意,眼眸垂敛,一簇睫毛在光里颤了颤,耳根连带着脖颈如红玉一般。
程知韫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拉到面前。
一柄触手温凉的玉簪放了上去。
谢时聿将要撤手,程知韫却没有松开。二人身躯挨得近,她的手虚虚搭在谢时聿掌心上。
抬起眼睛看他,说:“我同你说气话呢,我心悦三叔,这破烂簪子要怎么处置,自然都听你的。不过是讲两句玩笑话,三叔怎么就恼的不理人了……”
她像是没看出谢时聿的冷淡,话里极自然的倒打一耙,只是晕红的脖颈泄露出一点胆怯,像小狐狸没藏好那点尾巴尖。
谢时聿心中微动,目光如有实质般,一寸寸划过她的脸颊,脖颈,领襟半掩着的锁骨。
然后顺从心意,摁住了程知韫锁骨上的那粒红痣。
他手是热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一层薄茧,就这样,毫不怜惜的擦过少女莹润的肌肤。
指腹在痣上轻轻摩挲两下,力道加重,再蹭,像是要擦掉什么碍眼的东西。
他面容平静,呼吸沉稳,手也稳,动作不疾不徐,丝毫不像个正在对侄媳动手动脚的登徒子。
程知韫却实打实的愣住了。
可怜她两辈子加起来,虽然嫁过两回人,但与男人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中药后被谢璟思胡乱亲了两口,而且她当初全无意识。
谢时聿乍然上手,她一时间身体紧绷,呆呆地忘了反应。
程知韫锁骨那小片皮肤被男人摩挲的微微刺疼,脖子锁骨红成一片,羞得手指都蜷紧了。
她恼羞成怒的抓住谢时聿的手腕,瞪大眼睛,说:“三叔从哪儿学的登徒子作派?”
谢时聿不答,反问道:“说两句就恼的不是你么?这点道行来卖弄什么?”
说着,他手指又动了动,好像在遗憾没擦能掉那粒红痣。
一面来撩拨他,一面又不准他有反应。
只准她伸爪子。
小孩脾气。
谢时聿收回手,却忽然被人拽住了。
程知韫拿住他的手腕,猛地低下头,直接咬在他右手虎口处。她像是不知道自己牙有多利,一口下去,血腥气在唇舌间蔓延开来。
动作间,白玉簪子摔到地面。“啪”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刺痛袭来,谢时聿皱了皱眉,道:“不长记性么?”
程知韫明显僵了一下,她抿唇抬起头,唇瓣上血色潋滟。
锁骨处赛雪似的肌肤上,烙着块斑驳红痕。
明明是她咬的人,眼睛却先湿润了,藏着两分倔。
“我是没有道行,只有点不值钱的情意,三叔瞧不入眼就罢了。”
声音落下,一阵冷风拂来,黛紫色的辛夷花瓣自两人头顶纷扬落下付裕,香味馥郁,中和了她呼吸间的血腥气。
程知韫又垂头,将唇贴到那圈咬痕上,羽毛一般,轻触即分。
她缓缓放下手,冰凉的指尖擦过男人掌心,仰头看着谢时聿,道:“我偏要咬你。”
“反正三叔快要与许家小姐成亲了,我巴不得这圈牙印烂到你的皮肉里,骨头里,消不掉,留一辈子,”程知蕴顿了顿,声音放的很轻:“和我一样疼。”
她嘴上越说越离谱,眼神里氤氲的愤恨却分外真切。
谢时聿收回手,瞥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程知蕴手上落空也不在意,她唇角翘了翘,似真似假道:“不一定呢,以后的事谁知道?等牙印要消的时候,三叔再来找我补就是了,左右我要在国公府呆一辈子,近水楼台呀。”
谢时聿淡淡的看着程知蕴,没忽略她眼角眉梢闪过的冷意。
“那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留程知蕴一个人坐在原地。
良久,她蹙着眉,伸手扯了扯领襟,挡住那块红痕。
程知蕴着实有些恼怒,她原先还在纠结,谢时聿这步棋到底是走对还是走错,心里连退堂鼓都打上了。偏生半路杀出个许家姑娘,比前世早了近两年,没给她留犹豫的时间。
可她每每面对谢时聿,总有股一拳打进棉花里闷劲儿,落不到实处。
压根分不清他入没入戏。
若说他对自己有意,又总是一副八风不动的冷淡模样。若说他对自己无意,又能一脸平静的跟她……简直有些过分了。
谢时聿这厮瞧着少言寡语是没错,但克己复礼全是假的。
程知蕴倒不是急于求成,可每次都要吃暗亏,实在恼人,换个泥人来也有三分性儿。
她垂眼,神色定定地望着石桌磕损的一角。
不远处,白芨听到院中脚步声响起又消失,便折身从拱门走了进来。
她不知主子找三爷有何事相求,也未曾妄自揣测。大宅院里生存,少说少听多做才是要诀。她来到石桌旁,问:“少夫人,您在此地稍等,奴婢去唤顶小轿过来?”
“好。”
白芨刚福了身,转身要去寻小轿,忽然被程知蕴唤住。
“白芨。”
“少夫人……”
那位一向温和的少夫人,眼下正略显迷茫的看着她,问:“如果你不幸跌入深坑,面前只垂着根荆棘条,你待如何?”
她来不及思考话里的深意,下意识回道:“握住它。”
见少夫人黛眉轻蹙,白芨犹豫着补充:“生死攸关,活命要紧。”
“那,假如你不知这根荆棘条是否牢固呢?它可能只是枯萎的杂草,没法子帮你爬出去,还会害你跌一身伤。”
白芨顺着她的话认真思虑起来,她斟酌着,缓缓开口道:“奴婢觉着,总要试一试的。”
“你说得对。”
程知蕴轻叹口气,话语隐匿在风声中,轻的几乎听不见:“总要试一试的。”
—
令国公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老国公在世时留下的,每月逢五,阖家上下一齐用早膳,逢十就是晚膳家宴。
今年仲春也怪,阴雨不停,昨日又不间断地下了整天,各院里积水得有半个手掌高。
程知蕴腿脚虽不方便,但也坚持没做轿,早就出了门,慢吞吞往正堂走。
待她露了脸,院里的交谈声蓦地停下,众人齐刷刷地望过来。
圆桌一圈坐的正合适,没有多的椅子,显然是没预备她今天会来。
程知蕴微垂着头,给众人福过身。
还未说话,二房夫人方氏便率先开了口:“子直家的,既然伤了腿何必费事来赶家宴?这一来一回的多波折,也影响养伤不是?”
一句“子直家的”,稳准狠,叫的杨氏脸色难堪。
在场众人神色多少都变了,目光带着打量,纷纷落在程知蕴身上。
方氏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一把挽住身旁谢老夫人的胳膊,道:“你且放心,咱家老太太心地仁厚,不会为这点小事责怪你。”
这番话说下来,倒显得程知蕴心眼小了。
她垂着眼睛,羞怯似的,轻声道:“多谢叔母体谅,知蕴省得。只是来府里这些时日,还未给各位长辈见过礼,我心中不安……”
“看你说的,好像我们会吃人似的。”
方氏以帕掩唇,说话间,不着痕迹的斜了杨氏一眼。
见她脸色铁青,心中不禁快意起来。
“行了,说起话来停不住了,”谢老夫人环顾一圈,吩咐道:“来人,给少夫人搬个椅子。”
老太太发了话,方氏没敢多说,只顺着台阶道:“哎呀,看我,都忘了,该打,还是咱老夫人心疼孙媳。”
程知蕴则立在原地,低眉顺眼的充当哑巴。
她对这位二房夫人可谓印象深刻。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本事不容小觑,前世,东窗事发,是她先扑通跪下,哭着辩称,自家儿子一定是被她蛊惑了,说程知蕴耐不住寡,起了歪门邪道的心思。
谢璟思被他娘亲的思绪一带,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认同,还无中生有的补充了不少细节。
侍女手脚麻利的搬来了椅子,走到堂中,却发了愁,不知椅子该落到何处。
这家宴的座次也有讲究,正北尊位自然是老太太的,一左一右是她两位儿媳。儿子虽关系更近吗,但到底是男子,都拢在左边坐,右边往下排的就是一众女眷小辈。
侍女正踌躇不决,谢三爷突然开口:“坐晚缇旁边罢。”
谢晚缇闻言眼睛亮了一下。
程知蕴却只是略颔了颔首,并未抬头看出声解围的人:“多谢三叔。”
谢晚缇左手边是三哥,右手边是二房的姐姐。侍女得了指令,不消多想,便把椅子安置在了二小姐与三小姐之间。
她刚坐下,就见二房的谢蓉娘刻意收了胳膊,生怕与她离得不够远。
她挑了挑眉,没有做声,反而有些故意的,大大方方摆开胳膊。
那厢,蓉娘的半拉身子,差点就歪到方氏身上去了。
如程知蕴预料的一般,老太太拧紧了眉,不耐烦道:“坐没坐相,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话说得半点不客气,蓉娘被训得一怔,霎那间红了眼眶。方氏紧跟着补了一句:“好好吃饭,别惹你祖母生气。”
蓉娘只得默默把眼泪吞回肚中,埋头吃菜。
一桌家宴,众人吃得各怀心思。
饭罢,男子皆离了席,剩下几人刚要散场,方氏冷不丁的又开了口。
“听闻老太太娘家的表外甥女要来咱府里暂住,可是当年宴席上相中了三弟的那个?”
谢老夫人听到这话,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听谁说的?什么胡话也往外讲,坏了人家姑娘名声怎么办?”
方氏见老太太这反应,心中便有了数,霎时间警惕起来。老太太在这个关口,给老三安排亲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她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陪着笑:“私下说句玩笑话,老太太莫要当真。”
程知蕴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不由得暗笑。
这谢家果然满是眼睛,不论哪房,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闹得人尽皆知。
谢□□撩的成分配比
20%的心动+90%的控制欲+90%本能-100%的责任感
叫叫反撩的成分配比
10%的小心思+90%的不服气
一个倔字走天下了属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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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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