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泰勒·温思罗普在一起这件事,很快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而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消息是在我们确认关系的第二天早上传遍全校的。我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泰勒自己,也许是我们从门廊走进大厅时被人看到了,也许是某种寄宿学校里特有的、无形的信息素。总之,当我第二天走进食堂的时候,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不错的新生”。
而是“泰勒·温思罗普的女朋友”。
“桑夏!这边!”克莱尔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朝我挥手,她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我们社交圈的核心成员。我端着托盘走过去,每经过一张桌子,都能感觉到目光在追随我,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我身后合拢又分开。
“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克莱尔在我坐下后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亮得惊人,“泰勒在门廊下问你的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那天在晚宴上找你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我问,拿起一片吐司。
“就是那个意思啊!”克莱尔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全校最受欢迎的男生,和全校最受欢迎的新生——这是天作之合,桑夏!你妈妈一定会高兴坏的。”
她说得没错。我妈妈确实高兴坏了。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回家汇报情况,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桑夏宝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在提到社交地位时才会出现的特殊频率,“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猜怎么着?温思罗普夫人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
我愣了一下:“温思罗普夫人?”
“泰勒的妈妈!”母亲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中了彩票,“她说泰勒在电话里提到了你,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新生。他们邀请我们感恩节去他们在楠塔基特岛的庄园做客!楠塔基特岛!你知道那里的房产有多难买吗?温思罗普家族在岛上有整整一片私人海滩!”
我听到父亲在背景音里说了句什么,母亲回了一句“我当然知道,亲爱的”,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
“宝贝,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她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传授某种祖传秘方,“温思罗普家族的人脉网络,是我们这样的家庭花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你和泰勒在一起,不只是谈恋爱——这是在为你的人生铺路。你明白吗?”
“我明白。”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平稳而乖巧,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事实上,确实排练过无数遍。从小到大,母亲每次带我去参加社交活动之前,都会在家里进行预演。“如果有人问你将来想做什么,你就说想读法律,但还不确定。”“如果有人邀请你去他们的庄园,你一定要在第二天寄手写的感谢信。”“记住,李嘉格这个姓氏还没有足够的分量,所以你的言行举止要比别人好两倍,才能得到同等的尊重。”
我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我按照这些规则活了十七年,从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步步走进了龙学院的大门,走到了泰勒·温思罗普的身边。
这些规则从来没有辜负过我。
所以当母亲说“这是在为你的人生铺路”的时候,我没有反驳,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产生任何不适感。
我只是说:“我明白。”
接下来的两周,是我在龙学院最忙碌的日子。
拉拉队每周训练四次,每次两小时。作为新任队长,我不仅要参加训练,还要负责编排新的舞蹈、安排训练计划、和学校体育部对接表演事宜。学生会那边也不轻松,一年级学生代表虽然不是什么实权职位,但各种会议一个都不能少,各种活动都需要露脸。
再加上泰勒几乎每天都会约我出去——有时是去镇上吃饭,有时是在他宿舍看电影(温思罗普家族给学院捐过一栋楼,所以泰勒住的是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单人套房,比我们这些普通学生的宿舍大了整整三倍),有时只是在学校里散步,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在一起。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一天晚上,泰勒开车带我去镇上的意大利餐厅吃饭,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还好。”我说。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侧脸确实很好看——那种传统的、毫无攻击性的好看,像是从某个新英格兰家族的族谱画像上走下来的人物。
“你的黑眼圈都出来了。”他伸手碰了碰我的眼下,指腹的温度比我的皮肤高一些,“也许你应该推掉一些事情。”
“推掉什么?”
“比如说……拉拉队的训练少安排一次?或者学生会的会议让别人代你去?”
“我不能。”我说,语气比我预想的要生硬一些。
泰勒看了我一秒,然后笑了:“好吧,我的Sunshine是个工作狂。我知道了。”
他转回去继续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车里放着我们都没在听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他车上那种专属的皮革香水味。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心想: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很累。但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是因为所有这些事,感觉都不太像是我自己的。
拉拉队的编舞,我按照传统风格来做,因为“前任队长就是这么做的”。
学生会的提案,我按照泰勒的建议来写,因为他“更了解学院的运作方式”。
甚至连穿衣打扮,都开始受到某种无形规则的限制——“你是泰勒·温思罗普的女朋友,你不能穿得太随便”。
所有这些“按照”和“因为”,像一层又一层的蚕丝,把我裹在一个越来越紧的茧里。
但我没有挣扎。
因为蚕是不会挣扎的。蚕只知道吐丝,直到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然后等待某种蜕变——或者死亡。
周五晚上,学院举办了开学以来的第一次大型篝火晚会。
地点在主草坪东侧的空地上,那里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巨大火坑,据说从学院建校之初就在了。每年的篝火晚会是龙学院最重要的传统之一,所有学生都必须参加,高年级学生穿黑袍,低年级学生穿白袍,在火光中唱校歌、念校训,最后在火堆旁跳一支古老的集体舞。
“这简直像《哈利·波特》里一样。”克莱尔站在我旁边,兴奋地拉扯着我白袍的袖子,“你看那些黑袍——太有仪式感了!难怪龙学院被称为‘美国的霍格沃茨’。”
“霍格沃茨至少还有魔法。”我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篝火在八点整被点燃。火焰蹿起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颤,热浪扑面而来,将夜风的寒意驱散殆尽。所有学生开始齐声唱校歌——一首用拉丁文写成的古老歌曲,歌词大意是赞美知识之光、荣耀之龙,以及学院永恒的精神传承。
我不会拉丁文,但歌词早就背熟了。唱到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泰勒从黑袍队伍里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他穿着高年级学生的黑袍,领口别着橄榄球队的徽章,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
“跳完舞之后别走。”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声音被周围的歌声和火焰的噼啪声盖得几乎听不清,“我有个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集体舞开始了。这是一种类似于英格兰乡村舞蹈的古老舞步,男女学生交错排列,在火光中变换队形。我和泰勒被分在了不同的位置,他站在队伍的另一头,隔着跳动的火焰朝我微笑。
我跟着音乐旋转、踏步、牵手、放手。白袍的裙摆在脚踝处翻飞,火光在脸上跳跃,周围全是笑声和歌声。这一切都很美,都很对,都很正确。
但我的目光,在一次旋转中,不小心扫到了人群外围。
温特尔站在最边缘的地方,没有穿白袍,也没有穿黑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写着什么。
她不是在记笔记。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篝火上,没有落在唱歌的人群上,而是落在——钟楼上。
钟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尖顶指向布满星辰的天空。今晚没有月亮,钟楼的轮廓被篝火的光芒从一侧照亮,另一侧则完全沉入黑暗。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座建筑像是被从中间切开的——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黑暗里。
温特尔在看着黑暗的那一半。
这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但很快就随着下一个舞步被甩在了身后。
集体舞在九点半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一些人回宿舍,一些人留下来继续围着篝火聊天喝酒。泰勒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拉着我往草坪另一头走。
“去哪?”我问。
“说了是惊喜。”他回过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个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他带我走到了钟楼下面的回廊。
就是温特尔经常待的那个地方。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但回廊里空无一人。石柱之间的石凳上落了几片枯叶,煤气灯的光芒在这里变得稀疏而昏暗,只有远处篝火的余光透过来,把回廊的地面染成暗红色。
“这里是我们学院最古老的部分。”泰勒说,声音在拱形廊柱间回荡,“这排回廊是一七零二年建校时就建好的,比主教学楼还早三年。你看这些石柱上的刻痕——”
他指着最近的一根石柱。我凑近去看,借着昏暗的光线,能看到石头上刻着一些字母和数字,年代久远到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每一届毕业生都会在这里刻上自己的名字和年份。”泰勒说,“这是传统。等我明年毕业的时候,我也会在这里刻上‘T.W. 2025’。”
他的手从石柱上滑下来,重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热,热得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篝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桑夏。”他转过身面对我,火光从远处照过来,将他的半边脸映成温暖的橘红色,另半边则陷入阴影。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随意的、社交性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郑重。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远处篝火晚会的人群还在唱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一个男生在笑,声音很大,像是喝多了。有人在喊“再来一首”。
“我的家人……他们希望我在毕业前定下来。”泰勒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是订婚,就是……确定一个人。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这种事情越早确定越好,免得以后有乱七八糟的麻烦。”
我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紧张。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很确定你就是那个人。”他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我第一次在晚宴上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孩,桑夏。你聪明、漂亮、有教养、有野心,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后退一步让别人发光。你不只是在走正确的路——你就是正确的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的数学定理。
我站在那里,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听着远处篝火的噼啪声,闻着秋天夜晚干燥而清冷的空气。
我应该感动的。
我应该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才是正确的反应。
“谢谢你,泰勒。”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温柔而平静,“我也觉得你很特别。”
这不是谎话。泰勒确实很特别——他代表了某种我一直在追求的东西,某种稳定、体面、被所有人认可的东西。
但这也不是真心话。
因为我发现自己并不在乎他是不是“那个人”。我在乎的是,他说我是“正确的路”。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上锁的抽屉。抽屉里没有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只藏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如果你只是正确的路,那你自己要去哪里?
泰勒低下头,在我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嘴唇很热,带着一点红酒的味道。这个吻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就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恰到好处。
远处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是因为篝火里又添了新柴,还是因为有人在玩什么游戏。笑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被夜风送进回廊,在我们的周围打转。
这一刻,如果有人从远处看过来,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幅完美的画面——古老的回廊,跳动的篝火,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月光下接吻。
完美得像一张杂志封面。
但封面底下是什么?
没有人会问这个问题。
篝火晚会结束后,我独自走回布莱克舍。
泰勒本来要送我,但我拒绝了,说想一个人走走,吹吹风。他没有坚持,吻了吻我的额头就转身往他的宿舍楼走了。
我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高跟鞋在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夜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冷了,我把白袍裹紧了一些,但薄薄的一层布根本挡不住什么。
走到布莱克舍门口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温特尔。
她坐在门廊旁边的石阶上,深灰色风衣的衣摆铺在台阶上,像一摊融化的影子。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还是咖啡,好像她永远都在喝咖啡——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正在写着什么。
这一次,她先开了口。
“你还好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煤气灯的光线落在她的黑发上,照出一层深蓝色的光泽。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我很好。”我说。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我,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映出门廊的煤气灯和我模糊的倒影。
“你总是说你很好。”她说。
这句话没有指责的意思,甚至没有任何语气。它就是一个陈述句,就像“今天是周五”或者“篝火晚会结束了”一样,单纯而直接。
但我的胃却猛地收紧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尖锐一些。
温特尔低下头,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她比我高半个头,站起来之后我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她的脸。但她的站姿不太像真人——她总是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随时准备转身离开,肩膀有一点内收,下巴却抬得很高。这种矛盾的姿态让她看起来既脆弱又坚硬,像一棵在风口生长的树。
“没什么意思。”她说,“晚安,桑夏。”
她叫的是“桑夏”,不是“Sunshine”。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的阴影里。
良久,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着嘴唇。
我松开牙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布莱克舍的大门。
楼梯上的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我一步一步往上走,经过二楼,经过转角的那扇小窗,经过三楼第一个门——克莱尔的房间,里面有灯光和笑声透出来——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我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我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芒刚好够照亮床和书桌的一角。
我坐在床边,慢慢脱下高跟鞋,把脚从那双精致的绑带鞋里解放出来。脚踝上有一道红印,是小腿带勒出来的。我看着那道红印,突然觉得脚踝很疼——那种训练后的、被忽视了一整天才突然涌上来的酸痛。
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在想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不是在上一任住客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它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大,然后整片天花板都塌下来。
远处钟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
泰勒的吻还留在嘴唇上,像一枚盖章。温特尔的话还留在耳朵里,像一根刺。
你总是说你很好。
那如果我说我不好呢?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当拉拉队队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学生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泰勒·温思罗普在一起——如果我说所有这些“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一件是我真正想要的?
如果我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被设定好了,而我只需要按照节拍去做,做一个漂亮的、完美的、让所有人满意的木偶?
如果我说这些,会有人听到吗?
会有人在意吗?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泰勒发来的消息。
“晚安,Sunshine。今天很开心。”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
“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昏黄的光线中。
我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隙,透进来一束银色的月光。
透过那条缝隙,我能看到钟楼的尖顶,在月光下沉默地指向天空。
钟楼下,没有人了。
但我知道,那个叫温特尔·图特的女孩,一定在某个地方醒着。
因为醒着的人,才会在篝火晚会的喧闹中,安静地观察一座建筑的阴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还有训练,还有会议,还有泰勒约好的早午餐。
还有一场又一场,我必须出席的演出。
桑夏·李嘉格,美国甜心,啦啦队队长,学生会代表,泰勒·温思罗普的女朋友。
这就是我。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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