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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失踪

和泰勒·温思罗普在一起之后的第三个周六,我们迎来了第一次正式约会。

说是“正式”,是因为之前那些一起吃晚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一起参加派对的时光,在泰勒的定义里都不算“真正的约会”。真正的约会,按照他的说法,需要“一个特别的地点,一身特别的衣服,和一个特别的夜晚”。

“镇上新开了一家法餐厅,米其林三星主厨,我爸爸和老板是朋友,订了最好的位置。”泰勒周五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他特有的、轻松而不容拒绝的笃定,“周六晚上七点,我来接你。穿那件蓝色的裙子,你穿蓝色最好看。”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被泰勒点名要穿的蓝色连衣裙。那是一条丝质的吊带裙,颜色像是深夏夜的天空,是我在波士顿的一家精品店买的,价格贵得让我在刷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母亲说,“进入龙学院,你需要的不仅是成绩,还有行头”,所以她赞助了我一张副卡,额度足够我买下这条裙子再买一双配它的高跟鞋。

我把裙子取出来挂在门后,然后坐回床上,发现自己并没有那种“第一次约会前”应有的紧张或兴奋。

我在心里搜索了一下,试图找到一丝悸动——那种电影里女主角在约会前对着镜子换三套衣服、心跳加速、脸颊泛红的感觉。

没有。

只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目的地并不是自己想去的。

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似乎比上周又长了一点。

也许我太累了。也许明天会不一样。

也许。

周六的傍晚来得比预想中快。

六点半,我开始准备。洗澡,吹头发,化妆。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金色的头发被吹成柔软的大波浪,蓝色的眼睛在眼线的勾勒下显得更深邃,腮红恰到好处地提亮了颧骨,唇彩是那种“我的嘴唇但更好”的裸粉色。

镜子里的人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本杂志的封面。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试图从那双蓝色的瞳孔里找到某种真实的东西。但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回望着我,不给出任何答案。

门铃在七点整响起。我抓起手包下楼,克莱尔在三楼的走廊里探出头来,看到我的一瞬间发出了夸张的惊叹:“哇,Sunshine,你今晚简直美炸了!泰勒看到你会晕过去的!”

“别闹了。”我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泰勒的车停在布莱克舍门口,深蓝色的奔驰在煤气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看到我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很真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我说过,蓝色是你的颜色。”他走过来,自然地揽住我的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我说。

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座椅加热已经打开了,车里放着某种爵士乐,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一切都恰到好处——温度、音乐、气味,都恰到好处。

车子驶出龙学院的铸铁大门,沿着查尔斯河畔的公路往镇上开。傍晚的天空是橘粉色的,河面上倒映着晚霞,像是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泼在了水面上。

“紧张吗?”泰勒问,右手伸过来握住我的左手。

“不紧张。”我说。这是实话。

他笑了,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喜欢你这一点。你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大惊小怪的。你永远都很稳。”

稳。

这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稳。是的,我很稳。我从来不会失控,不会在约会前焦虑到哭鼻子,不会因为男朋友忘了发消息就坐立不安。我的情绪像一面被精心维护的湖面,永远平静、清澈、倒映着别人希望看到的一切。

但湖面之下有什么,没有人问过。

法餐厅在镇中心的一条鹅卵石小巷里,门面不大,但门口停的车每一辆都比我认识的所有房子加起来还贵。泰勒把钥匙交给泊车小弟,牵着我的手走进餐厅。

位置确实是整个餐厅最好的——靠窗的角落,能看到查尔斯河的夜景,旁边有一个正在燃烧的壁炉。桌上摆着白色的桌布、银质的烛台和一小束新鲜的铃兰。服务员穿着黑色的西装,在看到泰勒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

“温思罗普先生,您父亲上周来过,他说这周的勃艮第红酒炖牛肉特别好。”

“那就来两份。”泰勒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食堂点餐。

整顿饭,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酱,主菜是红酒炖牛肉,甜点是焦糖布丁。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件艺术品,摆盘精致到让人不忍下刀。泰勒给我倒了一杯产自波尔多的红葡萄酒,他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在烛光中举起酒杯。

“敬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他说,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敬第一次。”我说,碰了碰他的杯。

酒很好。食物很好。对面的男人很好。

但我喝了两杯酒之后,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像是酒精溶解了表面那层润滑剂,露出了底下粗糙的质地。

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着泰勒·温思罗普的脸——那张被无数女孩评价为“帅”的脸,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恰到好处地显示出一种成熟的魅力。他是一个好人。或者至少,他是一个符合所有“好”的标准的人。好家庭,好教养,好前途,好相貌。

我应该感到幸运。

“你在想什么?”泰勒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这里的灯光很美。”

“确实很美。”他说,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向灯光,而是看向了我。

他把手伸过桌面,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我的手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踏实的、稳定的热量。

“桑夏。”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叫我“桑夏”的时候,语调是上扬的,像是一个疑问句;现在他叫我“桑夏”的时候,语调是下沉的,像一个陈述句。

“嗯?”

“我很高兴你答应了我。”

“我也很高兴。”我说。

这不是谎话。我确实很高兴——不是因为爱上了泰勒·温思罗普,而是因为“和泰勒·温思罗普在一起”这件事本身,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它意味着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意味着我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意味着我的生活像一幅完美的拼图,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晚餐在九点半结束。泰勒买了单,数字没有让我看到,但我瞥了一眼账单的最后一页,那个总额足够支付我两个学期的学费。

“我们走一走?”走出餐厅后,泰勒问我。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我穿的那条蓝色吊带裙显然不是为了这种温度设计的,肩膀上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我说,没有拒绝。

泰勒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肩上。衣服上有他的温度和气味,像一层温暖的壳。

我们沿着查尔斯河岸的步道慢慢走着。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被风吹碎成一片金色的碎片。远处有一座桥,桥上的路灯像一串珍珠项链,串联起河的此岸和彼岸。

“下学期我就要开始准备申请大学了。”泰勒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爸爸希望我去哈佛,当然。温思罗普家族三代都是哈佛毕业的,这条线不能断在我这里。”

“你会去的。”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不是炫耀,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但是桑夏,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什么?”

“哈佛。”他说,转过头来看我,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你的成绩足够好,履历足够漂亮,又有拉拉队队长和学生会的经历。你申请哈佛的希望很大。而且——我爸爸说,他可以给招生办写推荐信。”

我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某种类似于被关进笼子的感觉。那种感觉太快了,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压了下去。

“我会考虑的。”我说。

“不用考虑。”泰勒的语气温和而笃定,“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你在哈佛,我在哈佛,我们在一起。我爸爸已经帮我们看好剑桥那边的一套公寓了,离法学院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他说的不是“如果”,不是“可能”,而是“这就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们继续往前走。河水在脚下无声地流淌,两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桥上有几个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地坐在折叠椅上,像几尊雕像。

“我有点渴了。”泰勒突然说,停下脚步,“前面拐角有一家便利店,我去买两瓶水。你在这里等我?”

“好。”我说。

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深灰色西装裤的裤腿在路灯下被拉成两条长长的影子。我看着他走过桥头,拐进那条通往便利店的小巷,然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我把他的西装外套裹紧了一些,低头看了看手机。

九点四十七分。

我靠在河岸的石栏杆上,看着对岸的建筑。那里有一排老式的红砖楼房,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那些平凡而真实的夜晚,在我眼里像是一部无声的电影,隔着河水的距离,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泰勒没有回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买到了吗?”

没有回复。

我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泰勒?”

仍然没有回复。

我抬起头看向那条小巷的方向。巷口的路灯亮着,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没有人走出来。没有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一丝不安从胃部升了起来,像一滴墨水落在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泰勒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然后是语音信箱。

“这是泰勒·温思罗普的号码,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留言。”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一遍。

同样的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也许是便利店信号不好,也许他遇到了熟人,也许他手机没电了。有一百种合理的解释,每一种都比“出事了”更有可能。

但我的脚步已经开始动了。

我朝着那条小巷走去。高跟鞋踩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巷子不长,从河岸走到主街大概只有两百米。路灯的光线在这里变得稀疏,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中间是大段的明暗交替。

便利店的灯牌在巷子尽头发着白光。

我快步走过去,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来,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人,正在用手机看视频。

“你好,”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稳,“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大概这么高,棕色头发,大概十五分钟前进来买东西?”

店员眨了眨眼,想了想:“没有啊,这十五分钟就进来过两个人,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带小孩的妈妈。没有年轻男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确定?”

“确定。”店员指了指收银台上方的监控屏幕,“你自己看,我们店里就三个摄像头,谁进来了一清二楚。”

我没有去看监控,因为我的大脑正在快速处理一个我不想面对的信息:泰勒说他来买饮料,但他根本没有走进这家便利店。

那他去哪里了?

我走出便利店,站在巷子里,重新拨打了泰勒的号码。

还是语音信箱。

我开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巷子两侧有几扇门,有的是通往公寓楼的,有的是通往地下室的,有的是锁着的铁门。我试着推了推其中几扇,都纹丝不动。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我看到地上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部手机。

黑色的iPhone,屏幕朝下,掉在路边的排水沟盖板上。我蹲下去捡起来,翻过来一看——屏幕碎了,但还亮着。锁屏壁纸是一张龙学院的钟楼照片,和我在布莱克舍窗户里看到的是同一个角度。

这是泰勒的手机。

我认得那个手机壳——深蓝色,皮革材质,右下角刻着他名字的首字母“T.W.”。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我自己的影子。夜风吹过,把一张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传单卷起来,贴着地面翻滚了几下,卡在了排水沟的铁栅栏上。

我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拨打了911。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

“我要报警,有人失踪了。”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四个小时。

警察来了。先是两个镇上的巡警,然后是三个侦探,然后是带着警犬的技术人员。巷子被黄胶带封锁起来,强光灯把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我被带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一个留着短发的女警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录音笔和记事本。

“请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桑夏·李嘉格。”

“你和失踪者泰勒·温思罗普的关系是?”

“女朋友。”

“你们今晚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我把从晚餐开始到泰勒离开买水再到我报警的全部经过说了一遍。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但在我自己的耳朵里,它们听起来像是别人的故事——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和她的男朋友吃了一顿完美的晚餐,然后男朋友去买水,然后消失了。

“你们的关系怎么样?”女警问,她的目光平静而专业,不带任何感**彩。

“很好。”

“有没有吵架或者争执?”

“没有。”

“他最近有没有表现出异常的行为?比如说焦虑、害怕、或者提到过什么人让他不安?”

我想了想。泰勒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过任何异常。他总是那么从容,那么笃定,那么确信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是正确的。

“没有。”我说。

女警在记事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更加温和的语气问:“桑夏,我需要你诚实地告诉我,在泰勒离开去买水之前,你有没有和他发生过任何形式的冲突?哪怕是很小的?”

“没有。”

“你有没有看到他和其他人说话或者互动?”

“没有。”

“你有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或车辆?”

“没有。”

每一个答案都是“没有”。我知道这些“没有”听起来很可疑。在一个人失踪的案件里,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但这就是事实——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事实。

凌晨两点,一个男警察走进帐篷,在女警耳边说了几句话。女警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转向我。

“我们在巷子尽头的垃圾桶后面找到了他的西装外套。”

我的胃猛地缩紧。

“里面有他的钱包和车钥匙。钱包里的现金和信用卡都在,没有丢失。”

不是抢劫。

这个结论在我脑子里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沉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不是抢劫,那是什么?

女警合上了记事本。“桑夏,你可以先回学校了。但请不要离开龙学院的范围,我们可能还需要找你问话。”

“泰勒呢?”我问,“你们会找到他的,对吧?”

女警看着我,那个表情我已经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了——那种在不确定结果的时候,用来安慰家属的、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

“我们会尽力的。”

我被一个年轻的警官开车送回龙学院。车子停在布莱克舍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煤气灯的光线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而柔软,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台阶。

门廊下的石阶上,没有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钟楼的方向,有一束微弱的光,在第三层的窗户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我没有力气去探究那是谁。

我推开布莱克舍的大门,爬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蓝色连衣裙上沾了灰尘和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暗色污渍,高跟鞋的鞋跟上卡了一片枯叶。我踢掉鞋子,脱下裙子,把它们扔在地上,穿着内衣爬上了床。

床单很冷,冷得我打了一个哆嗦。

我蜷缩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

它看起来像是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也许它每天都在长。也许有一天它会裂开,露出天花板上面的东西——管道、电线、隔热棉、老鼠的尸体,或者其他什么被隐藏起来的、丑陋的、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

手机亮了。

我以为是泰勒,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点开消息。

“我是警探莫拉莱斯。我们需要你在今天上午十点到警局再做一次正式笔录。另外,温思罗普先生的父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要求和你见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枕头下面。

窗外的天空开始发白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泰勒·温思罗普消失了。

而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在龙学院度过的最黑暗的三天。

事情扩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周六的失踪,周日上午全镇的警察就封锁了那条巷子,周一的早餐时间,整个龙学院都在讨论这件事。而所有的讨论,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听说了吗?泰勒·温思罗普失踪了,他女朋友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就是那个桑夏?啦啦队队长?”

“对,就是她。听说警察把她叫去问了好几次话了。”

“你相信她是无辜的吗?”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些话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但它们像灰尘一样飘散在空气里,无孔不入。我走进食堂的时候,原本嘈杂的说话声会突然降低一个音调,然后在经过之后重新升起,带着一种更加密集的频率。我走进教室的时候,靠门坐的人会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我走在校园里的时候,身后会传来窃窃私语,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克莱尔是我唯一还能说话的人。但她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不是怀疑,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不安,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桑夏,你还好吗?”她问我,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很好。”我说。

这个回答现在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周二的下午,警探莫拉莱斯第二次来找我谈话。这一次不是在警局,而是在龙学院校长办公室。校长哈蒙德先生亲自在场,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据说是学院的法律顾问——也在场。

莫拉莱斯的问题比上次更尖锐。

“桑夏,你和泰勒的关系有没有出现过问题?”

“没有。”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和什么人有过矛盾?”

“没有。”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要去什么地方或者见什么人?”

“没有。”

“你在巷子里等待他的那十五分钟里,有没有看到任何人或车辆经过?”

“没有。”

莫拉莱斯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了一个让我血液凝固的问题。

“桑夏,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右手食指上有泰勒·温思罗普的血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血迹?”我抬起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你们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和他的失踪有关。”

莫拉莱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职业性的克制。

“我们确实没有足够的证据。”她说,“但这不代表你已经洗清了嫌疑。”

校长哈蒙德先生在这个时候插话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权威:“莫拉莱斯警探,李嘉格小姐是龙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我相信她与此事无关。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对她进行这种骚扰式的询问。”

莫拉莱斯看了校长一眼,合上了记事本。

“我们会继续调查的。”她说,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她走后,哈蒙德先生转向我,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温和。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力度适中,带着一种长辈的关怀。

“桑夏,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要坚强。你是龙学院的学生,我们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谢谢您,校长。”

他点点头,然后示意那个穿灰色西装的法律顾问先出去。门关上之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冷漠,而是变得更深,更复杂,像是脸上有一层薄薄的面具被揭了下来。

“桑夏。”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温思罗普家不希望这件事闹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希望你能配合。”他继续说,“少说话,少接受采访,少和外界接触。专注于你的学业和你的生活。泰勒会找到的,但这需要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正常。”

保持正常。

又是这两个字。

“我明白了。”我说。

他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打开门,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走出校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届杰出校友的肖像,他们的目光从画框里投射出来,像是在审视每一个经过的人。我看到其中一幅画下面刻着的名字:温思罗普,J.P.,1908届。

温思罗普。到处都是温思罗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一片我不常来的区域——钟楼背面的那片荒草地。这里杂草丛生,有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树下散落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碎石和破砖。学院的人很少来这里,因为它不在主要通道上,也没有被精心修剪过。

我靠在一棵榆树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草很干,很扎,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眼泪。

我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了每一个细胞的疲惫。就像是有人把我过去十七年建立起来的一切——那些笑容、那些成绩、那些赞美、那些“顺理成章”——全部放在了一个天平上,然后另一端放上了三个字:嫌疑人。

天平倾斜了。

我在那一刻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在龙学院的位置,从来就不是属于我自己的。它是我穿的衣服、我说的话、我和谁在一起的总和。当这些元素中的任何一个出现裂痕,整座大厦就会开始摇晃。

泰勒失踪了。而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不管真相是什么,在所有人的故事里,我都已经不再是“美国甜心Sunshine”了。我变成了“那个可能是凶手的女孩”。

这个新身份来得太快,快到我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恐惧、来不及愤怒。

它就像那件蓝色连衣裙一样,被递到我面前,而我还没有学会怎么把它穿上。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五点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整整五下。

最后一声钟响在空气中消散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的声音,不是皮鞋的声音,而是平底鞋踩在干草上的声音——轻轻的,稳稳的,一步一步,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

我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冬天的第一口雪。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我抬起头。

温特尔·图特站在我面前,黑发被风吹散在脸上,黑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光中反射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手里拿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数学公理。

“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她说,“你男朋友的失踪,和这所学校一百年前就开始了的那些失踪案,是同一件事。”

我从地上站起来。草屑沾在我的裙子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样子——狼狈、憔悴、和那个坐在法餐厅里的精致女孩判若两人。

但我发现,我并不在乎。

“你在说什么?”我问。

温特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到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手绘的龙学院地图,用黑色墨水画在泛黄的纸上。地图上有几十个红色的小标记,散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但最密集的地方,是钟楼。

“龙学院每隔一百年,就会失踪一个人。”她说,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七零二年建校,一八零二年失踪了一个教授,一九零二年失踪了一个学生。现在是二零二四年——距离上一次失踪,正好一百二十二年。”

“一百二十二年?”

“是的。”温特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因为一百年的周期不是精确的。它在逐渐拉长。每一次献祭需要的能量都在增加,所以间隔也在变长。我算过了——按照规律,这一次的献祭应该发生在这个月。”

献祭。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划开了我脑子里那层薄薄的麻木。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发紧了。

温特尔合上笔记本,重新把它塞回帆布包里。她伸出手,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

“我在说,泰勒·温思罗普不是失踪了。他是被龙学院献祭了。”

“而你是唯一能帮我证明这一点的人。”

她看着我,等待着。

夕阳的光线从钟楼的尖顶后面透过来,在她的黑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一个来找我帮忙的人,更像一个来邀请我加入某种仪式的引路人。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老榆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伸向我的手。

手指很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有一个淡淡的旧伤疤。

我没有犹豫太久。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掌很凉,凉得像秋天的河水。但那种凉意穿透了我的皮肤,像一根细细的冰针,扎进了我麻木了很久的心脏深处。

那一针下去,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我在过去十七年里从未真正体验过的东西。

也许,是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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