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管家找来之前，纳什尔正在和庄园的仆人聊天。
和他在来时的马车上了解的一样，米契尔家族雇佣的多是附近的村民，他们中的大多数从一百年前开始就在这栋宅邸里工作，这也是他们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去大城市的原因。
用他们的话说，山麓上的庄园是这里的另一轮月亮，他们从身体到灵魂都无法逃离它的照耀，它也早已融入了他们的血肉。
“据说，逃离了庄园的仆人都没有好下场哦。”绿眼睛的女仆说道，和红头发的那个一左一右亲密地挽着纳什尔的手，一唱一和地继续说道：
“全都杳无音信。”
“全都死于非命。”
“这就是他们选择的命运。”
她们的声音像森林中的宁芙在歌唱，又像是海底的亵渎之音。
“在你们工作的这段时间，有佣人从庄园辞职吗？”纳什尔竭力忽略掉心中的不适，让这场聊天以正常的姿态进行下去。
两个女仆同时摇摇头，目光双双看向他们的左侧方，那儿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开阔空地，一排低矮的房子挡在前面，是奥菲雅护士和其他几名仆人的住处。
更左边一些，大片的草木匍匐在地，像是在对着天空中的某物叩拜祈祷——是修格斯逃跑时制造出的痕迹。
“好可怕。”绿眼睛的女仆在纳什尔开口之前抱紧了他的手臂，重新确认道：“先生，您真的要去奥菲雅护士那儿吗？”
“我担心我的……朋友。”他的声音顿了顿，因为想起了凯托那副傻乎乎的模样。
“对于布瑞切斯特的杀人犯，你们知道多少？”他又问。
“您问的是哪个？”红头发的女仆笑了笑，语气轻松，似乎是在开玩笑：“我们这里的罪犯可多啦。”
“……稀奇古怪的事也多？”
“自然。塞文郡可是整个大不列颠最古老的地方。”
女孩很肯定地这么说着，在纳什尔快要相信她的话时语气一变，收起了那副说笑的表情：
“无缘无故的失踪和无法侦破的死亡……这样的案件大部分地方都会有吧，尤其是在几十年前。”
“起初这儿的人都以为是野兽，搜遍了山林却什么都没发现，后来才怀疑是人。”
“几十年？这么久？”这个数字远比纳什尔过去听说的任何一个连环杀人犯活跃的时间长。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不过大概是有模仿犯的吧，谁知道呢？反正至今都还没有抓到。”
“作案手法？没什么作案手法，现场特别‘干净’算吗？干净到那些人像是从未活过一样，真可怜。”
她做了个手势，模仿着气球爆炸的样子。无实物的表演，无实物的生命。
“……那‘他’总共杀了多少人？”纳什尔的视线逐渐被那排低矮的房屋占据，即便只有一层，但依旧在乌云的衬托下显得高大。
“不清楚。”红头发的说，绿眼睛的女仆补充道：“因为出于对布瑞切斯特名声的考虑，这些年的非正常死亡案例都算到了那位杀手先生的头上啦。”
……这也能叫“出于对布瑞切斯特名声的考虑”吗？黑红也是红是吧。
“想必这个数字会很夸张。”
“也不能这么说。”和伊丽莎白如出一辙的翠色眼眸轻轻眨了眨，一瞬间纳什尔几乎认错了人：“我们这里的非正常死亡人数还是很少的。”
纳什尔对上面这句话保持怀疑。他想对两个女仆过一个心理学，对方却先发制人，身体向他靠得更近。
“先生，我们还是回去吧。”
“万一怪物先生突然出现怎么办？”
她们像薄薄的两张纸，风一吹就在他皮肤上贴紧。
过于异样的触感让纳什尔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奥菲雅护士房间的门敞开着，药品和化学剂的味道从里面飘出，过于刺激的气味反而清醒了他的大脑，让他一下子就抓住了一些故事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不是她们讲述的那个杀人逸闻，而是游荡在庄园中的修格斯。
它既然能变成尼古拉斯的样子欺瞒玩家，自然也能——不，最开始的那个明明已经被他驱逐离开，它很可能是直接将尼古拉斯变成了自己的同类，就像那些病毒一样传播的邪.教……
【的神秘学检定为：80/40，困难成功。】
接下来的话不用守密人多说，他用最大的力气和最快的速度摆脱了柳条般缠上他的两个女仆，对方对他的行为并没有流露出诧异，依旧维持着人类的姿态询问道：
“先生，您怎么啦？”
这一次，她们的声音终于彻底重叠，从字句到语气完全一样，像是共享着一个大脑。
纳什尔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但他很快就命令自己清醒过来。四周举目无队友，此时的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难怪她们问他要不要出来走走，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想象中的战斗并没有发生。
“您的脸色很不好，先生，我们还是回去吧。”
女仆中的一个说道，宅邸方向有人在呼喊她们的名字，两人立即丢下他跑了回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纳什尔靠在红砖砌成的墙上，一根枯死的藤蔓垂在他的身边，和他的心脏一同在风中摇晃。
那边的人也在叫他，听声音是被伊丽莎白叫走的管家……想起队友，他的精神终于缓和了一些，打算将自己的猜测和对方共享一下。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那个在本次副本中至关重要的咒语。
“……外面不安全，以后不准带客人乱跑。”管家在教训绿眼睛和红头发的两个女仆，但是看上去收效甚微。
“纳什尔先生，夫人在楼上等您。”不知道伊丽莎白和他说了什么，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友好了，让纳什尔感慨不愧是自己看中的靠谱队友。
——这一想法在半小时后被推翻。
教授完了修格斯号令术，纳什尔喝下了伊丽莎白为他准备的红茶，温度正好的茶水舒缓了他这两日的焦躁心情，整个人似乎也变得轻飘飘起来，像是坐在一团蓬松的云彩上面。
“丽兹……”他不自觉地用起了那个金毛二货为少女取的昵称，唇角挂着微笑，低语喃喃道：“等离开了这里，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吧。”
药效在他的血液中发挥着作用，玛格丽娜的手指在一排刀具中划过，最后选择了做为园艺高枝剪配件的锯片。
“你的本名是什么？”纳什尔的眼皮已经有些撑不开，原本夹在手指间的茶杯盖也掉在了膝盖上，衣服溅开了水渍，但他浑然不觉。
时间在药物的作用下被拉得很长，他迷迷瞪瞪地歪在沙发上怔了会儿，大脑出于面对危险时的本能为他拉响了最后的警报。
意志检定再次失败，卧房内昏暗的光，窗外隐约的风，记忆里的故乡，三角岛屿尽头的灯塔，自己那张被恐惧压迫得有些神经质的脸……全都坐上一艘小船远去了，连同视线里最后的一抹红色。
安静，虚无，生命本该如此。
丢下染血的锯片，玛格丽娜换了个工具，开始沙发下的地板。
她在决定动手前仔细【侦查】过这间装修精致的卧房，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一块的地板呈现出与房间整体不同的老旧，脱落了清漆的桃花心木被岁月腐蚀得千疮百孔，有几片的边缘已经翘了起来，略一用力就成功撬开。
下面很深，灰尘遍布，但并没有老鼠。
少女将缝隙撬得更大，很快就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是一些人的骸骨和毛发，白森森的骨头上面没有任何的人体组织，不用检查都知道死去了很久，或许比卧房主人的年岁还要大。
“看来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玛格丽娜说，不但没有因为看到人类尸骸而害怕，甚至透出几分愉悦。
尚存余温的纳什尔被她推了下去，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如同吸血鬼一般惨白，最后又像只可怜的老鼠一样被永远地封存在了不见天日的地板夹层内。
铺上地毯、移回沙发，这里很快就恢复了原样，整个抛尸过程流畅轻快，和它本该有的恐怖氛围背道而驰。
“阿尔。”玛格丽娜出声，敲门进来的却是那两个和她发色眸色相似的女仆。
“管家先生在招待客人。”她们异口同声道，“从布瑞切斯特赶来的客人，为了您的悬赏而来。”
“哦？”
守密人在少女的耳边提醒，从昨天开始，米契尔庄园的马车一连三日都会在布瑞切斯特等候，她和纳什尔他们只是第一批。
然后一晚上过去就死了两个。
“今天都是一些很有意思的人呢。”绿眼睛的女仆滑到了玛格丽娜的身边，笑容让她想起了某个会喊“Tekeli-li”的家伙。
“有一个自称包治百病的医生。”
“还有一个自称能治一百另一种病的医生。”
“有一个蔬菜推销员。”
“还有一个希望能获得科研资金的考古学家。”
“……”玛格丽娜感到了困惑。
“他们听上去和驱魔行业毫无关系。”她说。
“可他们都说自己能解决您的麻烦。”红头发道，眼底闪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玩味：“如果您不喜欢他们的话，我这就去让他们离开。”
“不用。”少女说话时站在那块保养得很好的手工地毯上，纳什尔在她的脚下腐朽发烂，但她依旧光彩熠熠。
“晚餐时我会见他们。”
阳得有点厉害，喉咙和身上一直在痛，今天去医院开了特效药，希望有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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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墙中之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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