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枚乘《上书谏吴王》】
这个时候,周边巡逻的一个警员突然喊道:“宫队,这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宫司佑闻声,立刻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快步走过去。刚一靠近,就看见警犬大队的魁首阿尔法正对着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尸体狂吠不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训犬员满头大汗地拽着牵引绳,好不容易才将它拉到一旁。
宫司佑走到近前蹲下,借着手电筒刺眼的白光,看清了草坪上那人的惨状。死者双眼死死瞪着,眼球凸出,瞳孔已经涣散,太阳穴的位置赫然是一个边缘焦黑的血洞。他身上穿着一件红色卫衣,大半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染黑,黏腻地贴在身上。旁边的杂草丛生,原本齐整的草皮被踩得毫无章法,东倒西歪,泥土翻卷,看上去狼狈又狰狞,显然死前经历过一番剧烈的挣扎。
宫司佑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扫过尸体的面部,又伸手探向死者的颈动脉,沉声道:“太阳穴一枪贯穿,创口周围没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和火药残留,不是近距离射击,凶手至少在三米外开的枪……”他顿了顿,用力按压了一下死者的手臂,眉头微皱,“身体已经有点僵硬了,而且这还有尸斑,死了有一阵子了啊!”
蹲在另一侧的唐来德点了点头,他正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死者手臂上的紫红色斑块。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按压下去确实还能褪色,说明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沉积。结合尸僵的程度,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
“看这个样子,应该也是那壮汉的同伙,最后也被杀了?”宫司佑摸着下巴,脑海中迅速将两起案子串联起来,“而且这个时间的话,看样子壮汉动手的同时这家伙差不多也死了?被凶手给灭口了吧。啧啧,下手还真狠,连个活口都不留。”他唏嘘几声,撑着膝盖站起身,目光扫向四周黑压压的树林。
“哎哎,外边的别围过来了!”莫寻名正拿着紫外灯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扫射,见状立刻冲着边上一圈探着脑袋的警员嚷嚷起来,“都往后退!小心破坏案发现场!”
他扭头看向宫司佑,指了指脚下,语气毫不客气:“宫队,这边土地比较泥泞,刚下过雨,走过必留脚印。让你的人退到警戒线外面去,别给我们技侦添堵!”
宫司佑被噎了一下,看了看满地泥泞,自己确实不占理,只好无奈地摊了摊手,往后退了两步无辜摆摆手,笑道:“行行行,莫主任听你的,我们退远点。”
郁澜像只悄无声息的猫,趁着警戒线外众人忙碌的间隙,偷偷凑了过来。他站在泥泞的道路边缘,目光穿过交错的警戒线,静静地注视着底下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微风拂过,他忽然间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有些不对劲。”
容芝知正像个小尾巴一样站在他旁边,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顺着郁澜的视线看过去,满脸疑惑:“怎,怎么了?”
“既然想要派人来杀掉知情人,又何必大费周章杀掉自己的同伙,把事情闹大让警察来查,这对凶手有什么好处?”郁澜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暗处的幽灵。
容芝知挠了挠头,试图用自己有限的办案经验来解释:“这……可能是因为分赃不均,内讧了?”
郁澜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轻轻托着下巴,目光深邃:“事情应该没我们想得这么简单。”
“这件事难道还有内幕?”容芝知瞪大了眼睛,满脸的好奇。
郁澜转过头,看向容芝知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奇怪的意味:“你们宫队刚不是说了这案子后面还有真凶么?你刚才没认真听?”
容芝知瞬间有一种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现场抓包的窘迫感,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欲哭无泪地凑近郁澜,双手合十哀求道:“秦顾问……对不起,别……别告诉宫队……”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跟他说。”郁澜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忽然间想到了点什么,以前好像也有这么个人,看着温吞天然呆,讨人喜欢,总能让他无奈放下心。
容芝知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她看着郁澜那张在夜色中依旧温润如玉的脸,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做坏事被师傅骂,师母出面温柔维护……
呸呸呸!她猛地摇了摇头,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她到底想到哪里去了?!虽然这两个人颜值很搭,身形很搭,默契看上去也很搭,但是宫队那个脾气火爆、动不动就让人滚蛋的大猪蹄子,怎么可能配得上这么温柔的秦顾问!简直是暴殄天物!
想到这里,容芝知定定地看向郁澜,眼神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仿佛郁澜已经被那个大猪蹄子骗走了似的。
郁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复杂眼神盯得一头雾水,一脸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
宫司佑走上来,手机铃声响起,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接通:“喂,哪位?老顾?怎么了?那两个人还是不肯交代?嘴巴这么严实……等会儿,我把这边照片传给你,暗示一下。”
宫司佑低头在手机上摆弄了一会儿,抬起头就看见准备往回走的郁澜。
他几步上前搂住郁澜的脖颈:“哟,这不是我们秦顾问么?这鬼鬼祟祟是上哪儿去?想被着我找谁?”
郁澜:“……宫队长,你说话就说话,能不能不要动手动脚?”
容芝知:!
这是她该看的吗?
宫司佑充耳不闻,继续输出:“我刚不是让你待在车子那块吗?跑这里来血腥味这么重你受得了吗?”
“宫队,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郁澜拗不过他的力气,无奈道:“容芝知还在一边看着呢,你能不能收敛点?”
宫司佑目光划过来,容芝知一个激灵,刚刚心底那股要冲上去干架的气焰顿熄,拔腿就走:“我忽然想起来我家房门还没关,宫队,秦顾问,我先走了!”
郁澜:“……”
……
宫司佑打开驾驶座车门,走下来问道:“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郁澜撕开奶糖包装,嘴巴微鼓。
“你觉得杀了杨子轩和这两个人的是同一个吗?”
郁澜:“不像。杨子轩的死法虽然血腥,但也是算在正常范畴内。从中你无法看到明显的人格障碍特征。但是这两个事件中,反映出来的杀手杀伐果决,暴力犯罪特征明显,就像是在对待物品一样,毫无同理心可言。”
“这倒是。”
郁澜走到自己家门口,忽然间想到什么,扭过头似笑非笑看向宫司佑:“宫支队长,我记得你上次说准备搬进这个小区,请问你什么时候住过来?”
“你不说我差点都忘记这事了。”宫司佑一拍脑门。
郁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见宫司佑几步上前,对着对面门上的那道指纹锁摁了一下,门开了。
郁澜:……?
宫司佑看向郁澜:“我前两天刚让阿姨打扫过,这屋子应该还挺干净,要进来看看吗?”
郁澜一阵沉默,不是,这位打通了隔壁一栋楼二合一的大别墅的豪横子弟真是你啊!?
两个人刚进屋,郁澜就被这富力得有些过分的装潢给惊艳到了,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错愕。
宫司佑似乎倒是对此不算满意:“这看着还很一般,也就将就将就吧。”
手机铃声响起,他拿起接通:“怎么说?这就招了?我就说这个方法管用吧。……行,你把照片发给我吧。”
宫司佑点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幽蓝的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一边滑动屏幕一边解释道:“还记得昨天在KTV抓住的那两个人么?贩毒集团的,嘴巴硬得像石头,怎么审都不吐半个字。结果今天把现场拍的照片往他们眼前一忽悠,稍微诈了几下,心理防线就全崩了,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说什么了?”郁澜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宫司佑不断放大的照片上。
“他们是那个贩毒团伙里负责外围接头操作的,知道不少买家和卖家的信息。刚刚让发过来的是团伙里的内部名单。”宫司佑啧啧称奇,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就是那个高个子的,他居然把内部名单原封不动地存在手机里,连个加密软件都懒得下,也真是艺高人胆大。这下好了,直接就是一锅端。”
宫司佑点开那份名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过几张照片之后,他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睛微眯,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这人绰号‘又耳’……这不是西区商场的那个邓经理么?”
郁澜正坐在他旁边,闻言微微倾身看过来。照片上的人顶着个地中海发型,嘴角挂着一抹标志性的精明笑意,底下标注的名字,可不就是那个在商场里八面玲珑的邓经理么?
“这家伙居然也是贩毒集团里面的……”宫司佑呢喃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居然干这种勾当。”
郁澜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宫司佑深吸一口气,又往下换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人贼眉鼠眼,皮肤黑黢黢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透着股不怀好意的阴冷。宫司佑本来想直接划过去,目光却忽然被下面的一行字死死钉住——曹明。
他见过这个名字。
大脑中忽然间浮现出这个念头,他下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曹明……”
郁澜看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你见过这个人?”
“这个名字……这名字我有些印象,在哪里看见的呢?”宫司佑皱起眉头,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忽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那份维修名单!”
说着,他迅速切出相册,调出之前保存在备忘录里的那份9月14号的商场维修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下拉,果然,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清清楚楚地印着“曹明”这两个字。
“东南侧水管老化维修……”郁澜低声念出那一行的备注,忽然间抬起头,跟宫司佑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瞬间碰撞出火花——那个洗手间所在的方位,正是案发现场!
手机界面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伴随着轻微的震动,打破了车内短暂的安静。来信人是张旭柯,他不仅附上了几张照片,还发来了一段视频,留言说已经成功联系了那位科技馆的工作人员,拿到了案发时段的监控录像。
宫司佑点开视频,两人立刻凑在一起,屏息凝神地仔细查看。
视频里,那个戴着耳机的青年正面对着镜头,滔滔不绝地聊着天文学知识,语速轻快。然而,两人的注意力却压根没落在他身上,而是死死盯着画面边缘。
“这边,放大一些。”郁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修长的手指点在屏幕右下角。
宫司佑依言用双指将那个角落放大。随着像素的拉伸,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诚然是那个洗手间的窗口。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那人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logo包,正朝着洗手间内部走去。
“这个人是徐宇昭。”宫司佑眼神一凛,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应该是跟杨子轩起争执了,看动作,是直接往里面走的。”郁澜伸手一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
宫司佑赞同地点了点头,可就在点头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这才猛然发觉,郁澜正紧紧靠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只有米粒大小,近到宫司佑能清晰地闻到郁澜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清新香味。
那股味道像是一阵轻柔的风,拂过他的鼻尖,宫司佑莫名觉得有些好闻。下一秒,他猛地瞪大双眸,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他到底在想什么?!不是他一个大男人没事喷什么香水?搞这么精致?
不过,一旁的郁澜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
视频还在继续。在这之后,画面里只能看见洗手间的一个隔间门打开过,却看不见任何人出来。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自说自话的青年似乎有些累了,换了个拿手机的姿势,屏幕猛地一抖,场景随之变换,暂时看不到商场内部了。
又过了几分钟,青年再次回到最初的位置,屏幕的角落重新捕捉到了那个商场。这次角度稍微正面了一些,半开的小窗户大部分露在了屏幕里。
就在这时,原本空无一物的窗口,突然间出现了一个明黄色的背包,像是一块突兀的补丁,占据了大半个窗口,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的头部,帽檐遮挡,看不大清。大概过了几秒钟,那个背包又猛地消失。与此同时,视频画面一闪,彻底中断。
虽然画面并不是很清晰,但结合前后的动作,两人已经能直观地感受到,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明黄色闪现,应该是两个人正在激烈地撕扯着那个背包。
宫司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脑海中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压下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黑掉的屏幕,沉声道:“明黄色的背包……杨子轩背进去的,徐宇昭扯出来的。这包里有东西。”
郁澜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而且,他们撕扯的动作很急,说明里面的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宫司佑终于从刚才那股旖旎的胡思乱想中抽离出来,他轻咳了一声,掩饰般地摩挲着下巴,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时间上确实能推断出有第三者的存在,但这视频画质糊得跟马赛克似的,也没拍到什么更透彻的细节啊,看了半天,还是没什么思路。”
“不,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点。”郁澜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利落地操作,将视频倒回,又冷不丁地重复播放了两次。
“什么?”宫司佑挑了挑眉,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往郁澜那边倾了倾。
“视频倒数五秒,暂停,放大。”郁澜盯着屏幕,语气笃定。
宫司佑乖乖照做,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然后呢?”
“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是明显可以看到,有一个白色的东西从窗口划过,呈抛物线下落。”
宫司佑闻言,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凑近屏幕仔细端详,这才从那差得可怜的像素里,勉强抠出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白色。
“这是……”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
“你们应该有拍过现场照片吧?杨子轩的背包照片,有单独的吗?”郁澜转过头看他。
“你等等,我书房里应该放了。”宫司佑站起身,迈着长腿朝书房走去。两分钟过后,他拿着一张照片晃晃悠悠地走回来,随手递给郁澜。
郁澜接过照片,只扫了一眼便确认道:“这白色应该是他包上的百合挂坠,就挂在前边这个拉链上的。我那天早上碰见他的时候还见过这东西,但是现在这张现场照片里并没有,应该是两个人在争执过程中弄掉的。”
宫司佑双手抱胸,靠在书桌边缘,姿态闲散又透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郁澜,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骚气和调侃:“秦顾问,一个小小的挂坠而已。这种东西小得很,一般而言如果不是特意观察,很难引起重视。毕竟,它跟案子也没什么直接关系吧?”
郁澜没有被他这副轻佻的模样影响,只是抬起手,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抬起眼眸,目光清冷而锐利地迎上宫司佑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不,按理来说,如果是在争执中自行脱落的,不该是这种下坠的轨迹。所以大概率,它是被人硬生生扯掉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照片上的挂坠位置虚点了一下:“而且,挂坠靠右,应该是那个第三者扯掉的。上面,很可能留有他的指纹。”
对不起,作者这边今天刮了台风,电线到了停电了,文章没发出去(哭哭.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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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像是白色的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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