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就其本质而言,不过是对社会契约所确立边界的违反。——切萨雷·贝卡里亚《论犯罪与刑罚》】
宫司佑和郁澜并肩往回走时,技侦的人已经完成了现场取样。莫寻名提着两个装着碎手机的证物袋走出来,他四十出头,面容严肃,眉间刻着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跟宫司佑那种吊儿郎当的做派截然不同,是队里出了名的严谨派。
他刚看见宫司佑,正准备开口汇报,目光便落在了旁边戴着黑色口罩的郁澜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宫司佑却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疑惑,乐此不疲地朝几人花式介绍:“来来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我新请的顾问,秦顾问。”
郁澜淡淡听着,没有出声纠正,只是朝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莫寻名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看啊,就是那个吧……”
“我的天哪……好血腥啊,这是谁啊?看上去撞得不轻啊,是这栋楼的人吗?”
“不知道啊,刚隔壁李大妈跟我说是楼上729那户的。"
“真的假的?”
“各位直播间的老铁们,请看我身后!这边就是案发现场,现场还有法医正在运送尸体,直播间的老铁刷个礼物,主播带你们一探究竟!”
黄色的警戒线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乌泱泱地聚集了一堆人。手机屏幕的冷光此起彼伏地闪烁着,甚至还有人现场架起了三脚架和补光灯,对着警戒线内的尸体大拍特拍,脸上带着一种兴奋到扭曲的表情,吃人血馒头吃得理直气壮。
宫司佑几步冲上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干什么干什么呢!这边办案呢,麻烦不要妨碍公务!手机都别拍了!直播的那个,说你呢,赶紧关了!”
闻言,警戒线外的人群反而更加兴奋了,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警察同志,现在怎么个事儿?我刚听说有人被车撞了,严不严重啊?”
“警察先生,我怎么听说有人被杀了?是因为聚众赌博吗?这一块经常有这事儿,这次居然闹出人命了?”
“你们可以继续办案,但是不能限制我的言论自由啊!”
“都不许动!都像个什么样子?案子还在调查阶段,一个二个挤破脑袋乱说些什么!?”宫司佑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来人!带下去,再往前挤的,全都按妨碍公安事务带走,拘留十五天!”
几名警员立刻上前,开始驱散人群。
郁澜站在一边,神色冷冽地看着面前这荒诞不堪的一幕。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淡的眸子。他的眉头微蹙,脑海中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些举着手机的人,那些兴奋的、贪婪的、事不关己的表情……
他看着那些闪烁的屏幕,脑海中隐约有灵光划过,但太快了,像是一尾游鱼从指尖溜走,怎么也抓不住。
现场的喊声和叫声几乎快要贯穿耳膜,一片狼藉,无人在意的伽罗,一个穿着运动服像是跑步路过的青年对着警戒线内咔嚓咔嚓几声,随后快速转身离开。
他手指轻滑,照片点击发送进入邮箱,伴随一段文字。
【白哥,‘叛徒’插手了,下面的手脚不太干净,藏不了多久,要做掉他吗?】
几分钟过后,邮箱弹出新的文件,内容只有几个字——【干净些】
他盯着屏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里闪过一抹兴奋的光。
几分钟后,人群终于被驱散,该被带走的被带上了警车,剩下一些不敢停留的人匆匆离开了。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警戒线在微风中微微晃动。
宫司佑揉着太阳穴走回来,脸色难看至极:“这帮人……”
他转头看向郁澜,却发现对方正盯着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眼神有些出神。
“秦先生?”他叫了一声。
“啊……”郁澜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他转过头,看向宫司佑,目光清明:“你之前也在?”
宫司佑一愣,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什么?”
“之前那个人……要带我走的时候,你出现得倒是时候。”郁澜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一开始就在附近?”
宫司佑差点忘了这茬,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他极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干咳了一声:“呃……我只是刚好路过。只能说我们两个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我听见巷子里面有动静,刚好就进去看看。”
郁澜淡淡地纠正他:“那听上去,宫先生的听力不错。”
“过誉过誉。”宫司佑干笑两声,试图把话题引开,“那你来这边干什么?”
宫司佑感觉自己再编下去快要穿帮了。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想去调查周围环境,结果刚到就看见了郁澜的身影,然后像个变态一样一路尾随他去了科技楼吧?这要是说出来,不仅极其掉价,更有损他海川市前湾新区分局刑侦支队队长的光辉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正色道:“其实吧,我是来调查周围看看有没有线索的。刚好看见了我们郁顾问从那边的科技楼上去,这不是想上前打个招呼嘛?”
“你确定?”郁澜慢条斯理地反问,微微歪了歪头。
宫司佑心头一跳,总有一种强烈的错觉——他貌似从郁澜那双极淡的眸子里看出了一句话:我已经猜到了点什么,但就是不说,静静看着你表演。
但是宫司佑何许人也?他可是小学、中学、高中乃至大学一路蝉联元旦晚会“最佳男演员”的演绎之星!哪怕是在对着一棵大树深情表白的时候,哪怕是他伟大的母上温蕊欣女士就在现场冷眼旁观,他也绝不可能穿帮!
他挺直了脊背,眼神真诚得无懈可击。
“那我怎么没看见你?”郁澜看着他,继续追问。
宫司佑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还不是人太多了么?我刚到二楼就快找不到你人了,三楼人就更多了,全都是拍照打卡的,能跟上你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眼神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不过后来我看你似乎在想些事情,眉头都皱起来了,就没上前打扰你。”
郁澜听到他这话,猛然顿住,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大脑中各种记忆咋眼前炸开,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一瞬间的空白。
宫司佑见他这副样子,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郁……秦顾问,你在想什么?”
郁澜回过神,看向宫司佑,一字一顿:“宫司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宫司佑没反应过来:“什么?”
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跟着郁澜站定在了科技楼的监控室内,预览紧紧盯着屏幕,忽然间指着某一处道:“这边麻烦帮我放大一点。”
宫司佑看过去,就看见监控画面上是一个放大的侧脸,那个青年举着相机对着镜头小的开心。
郁澜拍了张照,对着身后的宫司佑低声道:“这个人的拍照角度大概率能拍到那个洗手间,而且刚好是十点多,说不准拍到了什么。”
“行,我这就叫人去查。”说着,两个人朝着门口走过去,宫司佑刚拿起手机,界面亮起,张旭柯的电话响起。
宫司佑接起:“干什么小柯子……不是说可以……这样,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走在前面的郁澜回头:“怎么了?”
“口罩先别摘哈。”宫司佑忽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随后道:“他们找到那辆□□了,被丢在南边的维修的路段那边。
……
郁澜一下车,就看见银色的五菱已经被围了起来唐来德穿戴严实,正对着车头那一堆血肉模糊指指点点。
“啧啧,这撞的可真狠,上面还有骨头渣子呢!”唐来德砸吧砸吧嘴,指着车头对这一胖好奇探头的张旭柯道。
饶是见过不少场面的老刑警,看到这血型刺激的一幕也是难以忍受,上面还带着器官的残渣,唐来德倒是看的一阵稀奇。
闻言,原本就有些面色苍白的张旭柯忍不住扭过头刚好看见白色的骨头渣子上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终于是没忍住跑到一旁开始稀里哗啦了。
郁澜刚看了没几眼,就被扭过头看见他的宫司佑赶到一边:“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这么血腥的东西少看。”
郁澜:“……”
其实郁澜很想说,他看过的血腥场面比这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次数也比宫司佑想得多。但看着宫司佑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显然没有这个想法知道。确认郁澜走远后,宫司佑才扭过头看向莫寻名:“老莫,车上能检测到指纹吗?”
莫寻名蹲在车门边,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门把手,眉头微蹙:“希望不大,车子里面被清理过,大概率线索要断。”
“还真是麻烦。”宫司佑微微皱眉,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对着一旁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容芝知道喊了一声,“容芝知!”
容芝知忽然间就是一个激灵,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又重新跳回了胸腔,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到!”
宫司佑拿起刚刚顾己然递给他的水,随手扔给容芝知。容芝知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来得及感谢,就听见宫司佑道:“去,把这瓶水给秦教授,人家刚看见场面,肯定不习惯,动作利索点!”
容芝知:“……”
小发雷霆的容芝知忍不住背过身翻了个白眼,果然不能对他们的宫队抱有一丝良好的期待,他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粉碎对他的美好印象。
忽然听见身后宫司佑幽幽道:“容芝知,你是不是在心里唾骂我呢?”
容芝知:“!”
容芝知拔腿就走:“没有,宫队,我这就去送水!”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宫司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
郁澜站在不远处,目光从宫司佑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辆被警戒线围起来的车上。白云已经沉了下来,警灯的红蓝光芒在车身上交替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告。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破碎的车窗,落在驾驶座上那片暗色的痕迹上。
莫寻名还在车旁忙碌,紫外灯的光束在车内缓缓移动,偶尔捕捉到几处微弱的荧光反应,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他站起身,摘下手套,对宫司佑摇了摇头:“清理得很干净,连座椅缝隙都用过清洁剂,对方是有备而来。”
宫司佑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公路尽头:“那就从别的地方查。老莫,你带人把车拖回局里,再做一次全面检测。”
容芝知走到宫司佑那辆在哪里都是焦点的限量版跑车劳斯莱斯幻影版旁边,就看见低眉正拿着手机的郁澜靠在车门旁边,眉眼精致,下颚线锋利如画,穿着荷叶边衬衫加上九分裤,温和中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容芝知看待一瞬间,随后小脸一红:“秦,秦顾问!”
郁澜闻声抬头看向容芝知:“啊,怎么了?”
“这个,这个是宫队让我给你送过来的水。”容芝知结结巴巴道。
郁澜接过:“谢谢……你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是不舒服吗?”
容芝知感觉表面上划过一阵暖风,内心一阵雀跃狂喜,这位可比他们那位喜怒无常弄不弄就发骚的宫队可好相处太多了。
“没事的,秦顾问,我现在很好,谢谢关心!”容芝知感激涕零,他们宫队这是走了八辈子福气吧?上哪儿找了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顾问,人长得好看性格也温柔!呜呜呜,她终于是看见这个局子的曙光了!
随即,容芝知看着拿着水发呆的郁澜,忽然间想起宫司佑之前的话,忍不住踮起脚尖,压低声音安慰道:“秦顾问,这个场面确实有些血腥,您刚来,不习惯也是没事的。毕竟我们这儿的新人,刚才也都吐了一地……”
郁澜闻言有些疑惑,微微歪了歪头:“呃……你在说什么?啊——你们宫队是不是没跟你们说过,我以前在医院工作过,看到过不少这样的场面?”
容芝知:“嗯?”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郁澜看着容芝知呆愣的模样,无奈地轻笑了一声,语气依旧温和:“我是说,我在大学的时候交换实习过法医,刚才那种程度的场面,对我来说只是常规操作,没什么不习惯的。”
容芝知:“……”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法医?
她刚才……在安慰一个法医?
容芝知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辆被警戒线围住、车门大开、里面血迹斑斑的轿车,又看了看眼前这位穿着荷叶边衬衫、气质温文尔雅的青年,只觉得一阵魔幻。
各位读者大大不好意思,预定错时间了!下次一定不脱稿,老老实实检查发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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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宫队这是走了八辈子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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