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一瞬间,章桔以为误入了热带雨林。
和学校传言的不一样,这是个神奇的小世界。
屋内恒温恒湿,有特殊的循环系统,四处摆满透明玻璃缸,里面布满山石树景,如同小型爬虫的天堂。
庄奕把珍珠放回去,它立即消失在假山后面。
章桔环顾四周,总算明白,祝芳芳为什么管叫这“恐怖屋”,因为除了奇形怪状的爬宠外,还养着它们的食物——昆虫和小白鼠。
对于怕虫子的人来说,简直是噩梦。
这间房在她卧室的正下方,原来先前听见的动静是它们发出的。
祝芳芳也不容易,为了做不扫兴的家长,竟允许他在屋里养这些。
离她最近的箱子里,躺着一条粉红色的身影,章桔凑近细看,那是条玉米蛇,模样可爱,朝她吐着信子。
“这是白化红吗?”她问。
“是。”
其他箱子里都是黑金色系,唯独这条颜色粉嫩,章桔疑惑:“为什么这条比较特别?”
庄奕走过来,探过玻璃抚摸它的脑袋。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章桔闻到他校服上的味道,清爽又干净。
青春期男生很多不修边幅,或运动或抽烟,经常满身汗味,但庄奕是她见过最爱干净的,不仅没有汗味,还总是有点香味。
“它是我捡漏的。”庄奕淡声道,“当时那家店倒闭清货,买家集体跑路,我从老板手里接了这批,其中就有它。”
他只是平常地叙述,声音听起来极具磁性,缓慢地摩挲耳膜,扰乱她的注意力。
章桔清了清嗓子:“没想到你这么有爱心。”
庄奕看了她一眼:“我要喂食了,场面不太好看。”
章桔识趣道:“那我出去了。”
他没再回话,转身用夹子夹取乳鼠,肩胛骨顶起校服,形成好看的弧度,她不敢多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出来之后,她忍不住带了一丝雀跃。
原来和他说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尽管紧张,但也能做得很好。
祝芳芳见她出来,露出惊奇的表情,“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怕呢,还跑进去看!他暑假去集训营的时候,让我帮忙喂食,我进去之后汗毛都竖起来了,你竟然赶用手抓那只蜥蜴!太厉害了。”
章桔说:“我小时候和奶奶住,家里经常有壁虎、蜘蛛什么的,都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祝芳芳拉着她坐下,“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一直很好,生病的是我爷爷。”
“抱歉抱歉,我记错了,你爷爷怎么样?”
“还在透析,我放假就会去陪他。”
祝芳芳摸了摸她的头:“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有次跟梦娜来应安,吃完饭还惦记着爷爷,要打包回去给他吃,逗得大人们都乐了。”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有时梦娜对你要求过于严格,是因为她担心你,你不要放在心上,有心事就跟我说。”
祝芳芳比她想得还要温柔,章桔有些动容,她不擅长回应这种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说了句谢谢。
整个周末,章桔都在刷题,准备下周一的开学考试。
其实祝芳芳说对了一半,她对她自己的要求,比王梦娜对她更严格。
入学第一次考试,章桔焦虑得睡不着觉。
傅晨星在微信上问:[周日出来逛街吗?]
章桔说:[我要复习[瘫倒],怕跟不上。]
[傅晨星:怕个球啊,我高一学的都快忘光了,随便考考吧。]
[傅晨星:你看见顾骁森发的朋友圈没有,我笑得肚子疼。]
她发了个截图过来,顾骁森拍了张卡座的照片,琳琅满目的酒瓶中,混着一本物理竞赛题。
文案:[狗逼趁我病要我命,老子发烧陪他出来玩,他抱个破竞赛题刷刷刷。]
[章桔:这是庄奕?]
[傅晨星:没错哈哈哈哈,庄奕也发朋友圈了,我没他好友,是从顾骁森那里看到的图。]
[截图]
庄奕发的是珍珠。
文案:[小家伙越.狱,把全家都吓惨了。]
顾骁森评论:[这踏马是哥斯拉吧,没被你妈一巴掌拍死算它命大,所以是怎么抓住的?]
庄奕回复:[有位勇士,徒手捏住了珍珠的后颈。]
章桔看着这条回复,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众目睽睽之下,她和他似乎有了共同的小秘密。
勇士,她高兴地想,这个称呼很不错呢。
她希望能成为勇士。
两天时间很快溜走,还没来及梳理完知识点,就到了周一。
梅雨天过去,天空终于放晴,瓦蓝的色泽犹如宝石,衬得太阳愈发耀眼。
外面热得堪比蒸笼,教室里开着空调,窗外传来聒噪的蝉鸣声,班长开始分发试卷。
张崇文说:“今天只考主科,这是高二第一次考试,给你们留点面子,就不公布成绩了。”
底下一片嘘声,大家都松了口气,低头专注地做题。
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张崇文偶尔咳嗽,教室一片静悄悄。
考完三科之后,所有人精疲力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答案。
“这题选B吧?”
“我选了A。”
傅晨星发出尖叫:“怎么可能选A?我明明把空集算进去了呀。”
“还有一个,你没算到。”霍格写给她看,她瞬间崩溃。
“五分没了,啊啊啊好想死!”
霍格无奈:“星姐,你摔笔袋就摔自己的,别摔我的啊。”
“拿错了。”傅晨星倒在桌上,奄奄一息。
她看向章桔:“小桔子,你怎么这么淡定,昨天不是还焦虑得睡不着吗?”
章桔垮着脸,扔出王炸:“我作文好像有点跑题。”
其他人立马附和:
“我也是!简直崩溃,写了一半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学校的命题风格就这样,作文超容易跑题。”
“上学期期末那篇作文,还是文言文,我根本看不懂什么意思。”
在一片哀怨声中,该躲的还是躲不过,三天后卷子发下来,每个人脸上都精彩纷呈。
傅晨星拿到数学试卷,拍了拍胸口道:“幸好幸好,选择题只错了三道。”
章桔东张西望:“已经发完了吗?我没拿到语文试卷。”
“好像发完了,你问问科代表……”
傅晨星话还没说完,语文老师陈安走了进来,说这节课讲试卷。
底下吵吵嚷嚷,她拍了下桌子,“安静,有没有同学没拿到试卷?”
全班逐渐静下来,章桔举起手,身后传来议论。
“哇哦,不会被选上范文了吧。”
“这么牛?陈姐要求向来很高。”
“是你们俩呀,很好。”陈安皮笑肉不笑,语气不像是夸奖。
章桔悄悄往后看,发现庄奕刚放下手,他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地看着老师。
陈安拿起手上的卷子说:“给大家展示一下,这两张卷子。第一位同学是个狂草天才,张旭都比不上,书法胡子连着眉毛,我辨认了半天才看懂,不过内容还可以,算是优质作文。”
她扬起试卷,将反面呈现给众人,底下顿时哈哈大笑。
那一面写满狂野的字体,每个字都试图冲出格子,张牙舞爪彰显个性。
章桔红着脸低下头,有点想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陈安继续说:“第二位同学也是个奇才,这种小学生字体就不多说了,最厉害的是全篇跑题,不知所云,最后来了句‘上述全部皆为反面论证,实则相反’,跟我玩反转是吧,早知道留着春晚看了。”
全班快笑疯了。
“哈哈哈哈,牛逼,我怎么没想到这样写。”
“是章桔的吗?太有才华了,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傅晨星捂着肚子,使劲捅章桔,“是你吗,是你对不对?你可真行啊小桔子,人不可貌相,桔子不可斗量。”
章桔半遮住脸,小声道:“不是,别看我。”
怎么能这么丢脸。
庄奕眼神似笑非笑,并没有很在意。
顾骁森幸灾乐祸道:“陈安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你要完蛋了,兄弟。”
笑了一半发现不对,“嘶,那我女神岂不也要完蛋了。”
陈安乐呵道:“很好笑是吧,我也觉得好笑。你们两个,放学来我办公室,字差的那个完完整整重抄一遍,跑题的那个给我重写一篇,写不完不准去吃饭。”
庄奕笑容消失,优雅地吐出一个字:“操。”
下课后,其他人纷纷冲去食堂,章桔拿着笔袋,来到二楼办公室。
庄奕还没到,陈安随手给她指了个空位,“坐在那里抄,早点抄完早点去吃饭,我是真没想到,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字居然能写成那样。”
全班都以为,狂草是庄奕,跑题的是她,实则相反。
章桔面红耳赤:“我当时赶时间,写得快了点。”
陈安说:“我不是要为难你,你的内容非常好,论点清晰论据新颖,和那些纯背例子的学生不一样,但卷面分我实在是给不了,你要好好练字,别在不该丢分的地方丢分。”
“我知道,谢谢老师。”章桔点头。
她拿起笔抄写,写了几行字,身后响起庄奕的声音。
“看不出来,你字这么野。”他从门口进来,瞥了眼她的卷子。
章桔握笔的手一顿,水笔在卷面上留下一道痕迹,故作镇定地抬头看向他。
庄奕朝她挑眉,叹了口气:“你好,难兄难弟。”
“别聊天了,还不过来拿试卷。”陈安没好气地说,“我可没空在这看着,你们写完自己去吃饭。”
说完,把卷子放下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又一次有了和他独处的空间。
章桔的神情瞬间明亮起来,眼里闪过掩饰不住的光芒,仿佛不是在受罚。她用余光看见庄奕拿起试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章桔听见有什么在砰砰作响,那声音像穿过云层的闷雷,懵懂而热烈,欢快而震耳,是她的心跳声。
血液随着心跳升至脸颊,她的脸变得红扑扑的,眼神鲜活生动。
庄奕开口叫她的名字,语气惫懒地说:“章桔,借支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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