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线路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器还在跳动。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消化一个过于庞大的信息。
“你确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
“确定。”我说，“我做了个梦。梦里的那些纹路变成了文字，我读懂了它。它说的是‘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我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他换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陈先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还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好。”他说，“你听我说。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要。”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些纹路真的是文字，如果真的有人能读懂它们——”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那意味着我们对那块玉的认知，可能全都是错的。它不是什么史前玉器，也不是什么宗教器物。它是一封信。一封写了四千多年的信。”
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你是第一个收到这封信的人。”
我握着电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那些书脊上投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光，像是给每一本书都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边框。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淡，那些书架在阴影中矗立着，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赵老师，”我说，“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这个问题，我没办法替你回答。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柳文山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他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它让我回去。我知道我不应该去。但我知道我终归会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柜台后面，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降临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中散发出昏黄的光圈。店里没有开灯，我在黑暗中站着，像是一尊雕像。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出租屋。我关了店门，沿着巷子走到街口，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动了我额前的头发。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柳秀兰的声音：“喂？”
“是我。”我说，“陈秋生。”
她沉默了一瞬：“我知道。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父亲留下的那些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回来’这个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思考。过了片刻，她说：“有。在他最后那篇笔记里，他写了一句话。他说：‘它在叫我回去。我知道我不应该去。但我知道我终归会去。’”
我握着电话，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吹动了我手里的母玉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很早。”她说，“我从小就看过那些笔记。但我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我自己也开始做那些梦。”
“你也做梦？”
“做过。”她说，“但不是经常。只有在靠近黄河的时候才会做。”
我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很长时间。一只飞蛾绕着路灯飞舞，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在我的脚边旋转着。
“柳秀兰，”我说，“你相信那块玉有生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生命。但我知道它有意志。”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灯下，又站了很久。夜风越来越凉了，吹得我有些发抖。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嗒，嗒，嗒，像是一下一下的钟摆。
回到出租屋之后，我没有开灯。我摸黑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母玉。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它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灰白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把它握在手心里。它冰凉，坚硬，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它在我的手心里，感受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我的指腹下微微凸起。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也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是从我的手心里传来的。从那块玉的内部传来的。很轻，很模糊，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情绪——一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悲伤和孤独。
我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灰白色的，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它刚才说话了。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方式，越过了我的耳朵，直接在我的意识里留下了印记。
我握着它，站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放回口袋里，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梦。一夜黑暗，无声无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睡了一整年，身体很轻，头脑很清醒。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着昨晚那个从玉中传来的声音。那不是梦。它是真实的。那块玉，真的有意志。
我起床，洗漱，出门，去了书店。一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落叶，看着它们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
到了书店门口，孟叔已经在开门了。卷帘门嘎啦嘎啦地响着，铁皮卷上去，露出店里的那些书架。他看到我，点了点头：“今天来得早。”
“孟叔，”我说，“我想请几天假。”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行。店里我盯着就行。”
“谢谢孟叔。”
我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小的书店。它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小吃店中间。我在那里工作了几个月，度过了许多平静的时光。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我转过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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