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在扎陵湖边停留太久。那些来自星辰的旅人离开后，我在湖边又住了一天一夜。我坐在湖湾旁，看着清澈的湖水，等待着某种东西——也许是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也许是湖底的符文重新浮现，也许是天空中再次出现那道光柱。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湖水安安静静地泛着蓝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些符文消失了，那块母玉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湖湾恢复了普通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才让大哥的卡车出现在了湖边。他按了两声喇叭，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我：“回去吧？物资送完了，我回玛多。”
我点了点头，收拾好帐篷和背包，上了他的车。车子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尘土。我靠着车窗，看着扎陵湖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我没有回头再看。她已经不在了。她跟着他们走了，去了比星辰更远的地方。
回到省城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像一架上了油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不快不慢。我不再做梦了。那些关于黄河、关于锁龙穴、关于辰的梦，彻底消失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一片安静的黑暗，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声音。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那块母玉不在了。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还在抽屉里，我偶尔会打开抽屉看一看它，但不再拿出来握在手心里了。它只是一撮头发，灰白色的，用红绳扎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锁龙穴，葬玉，母玉，辰，那些来自星辰的旅人——它们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我做的一场漫长的梦？但每次打开抽屉，看到那撮头发，我就知道，一切都是真的。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
春节前夕，我回了一趟老家。陈老栓在电话里说，柳文远的白菜又丰收了，给我留了两棵，让我有空回去拿。我说好，然后就买了票，坐上了回老家的车。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冬天的村庄比秋天更安静，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田野里空荡荡的，麦苗还小，贴着地面，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浅绿色的毯子。黄河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水流比夏天慢了许多，像是也进入了冬眠。
我去了柳文远家。他正在院子里整理菜窖，看到我进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看起来比去年又老了一些。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
他走进菜窖，抱出两颗大白菜，用塑料袋装好，递给我：“拿着。今年雨水好，白菜长得不错。”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听说她走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辰。“走了。”我说。
柳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搬了两把凳子，在院子里坐下来。我也坐下来。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没什么温度，只是亮堂堂的。远处的黄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一条静止的绸带。
“她走的时候，开心吗？”他问。
我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她是开心的。”
柳文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黄河，坐了很久。
我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黄河边。冬天的黄河很安静，水流很缓，几乎看不出流动的迹象。河滩上的石头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刺眼的光芒。我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看了很久。然后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我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弯下腰，把它放在了水边的一块石头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冬日的阳光下，像是一撮普通的头发。我直起身，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身，沿着河滩，慢慢地走远了。
回到省城之后，我把那撮头发留在了黄河边。我没有带走它。那是舅公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但我觉得，它应该留在那里。留在黄河边。留在那些故事开始的地方。春天又来临时，书店里的生意渐渐好起来。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摆。孟叔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修补那些永远补不完的旧书。他的动作比去年更慢了，但他的手依然很稳。有时候他会停下来，摘下眼镜，揉一揉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一会儿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年轻时候的事，也许在想那些被他修补过的书，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店里没有顾客，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我在想一些事情——不是关于辰，不是关于那些旅人，而是关于我自己。我在想，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比以前更安静了，话更少了，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了。有时候我会在夜里醒来，以为自己还躺在扎陵湖边的帐篷里，听着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但那只是错觉。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是省城寻常的夜色，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经历改变了我，像是河水改变河床的形状，缓慢的，不可逆转的。
就在这时候，店门口的风铃响了。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走了进来。她大约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书架上游移了一圈，然后落到我身上。
“请问，您是陈秋生先生吗？”她问。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我是。”我说，“您是……？”
她走到柜台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三个字——“陈秋生收”。字迹很眼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辰的字迹。和上次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它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这是谁给你的？”我问。
“一个姐姐。”她说，“她让我把这封信送到这里来。她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伸手，拿起那封信，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信纸很薄，有些透明，像是某种特殊的手工纸。我展开信纸，看到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写字的人很认真。
“陈秋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比星辰更远。但我没有忘记你。我托人把这封信送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们还会回来的。不是四千年后。是很快。等我安顿好一切，我会回来看你。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故乡。那片被海洋和草原覆盖的星球。它很美。你一定会喜欢的。——辰。”
我握着那封信，站在柜台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光从灰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了暗红色。我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光线中站着，握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字迹。
那个年轻女孩已经走了。风铃安静地悬挂在门框上，不再摇晃。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和那些沉默的书架，和那封来自星辰之外的信。我站在柜台后面，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了口袋里。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暗红色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下。在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之上，是更深的蓝色，是更远的黑暗，是无尽的星辰。而在那些星辰之中，有一颗星球，被海洋和草原覆盖着。她很美。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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