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彦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
肖越整个人骤然僵住,怔怔地看着韩靖言,积攒已久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腔雀跃。
对上韩靖言温和的目光,他缓缓开口:“是、是的,那会我被压在废墟下面是你和那个叫‘喻大侠’的哥把我救出来的,那时候我惊魂未定,好几天都说不出话。
你还送了我一本巴掌大的武侠小说,说只要读完了就能变得和喻大侠一样,虽然他也不喜欢说话,但却是个能济世救人的好大侠。
我家那时候条件不好,也不长个,喻大侠觉得我还小,害怕万一真把你的话当真了,所以在你们走之前,他还特地拉着你来跟我解释,说‘光读那本秘籍还不够,要坚持读更多的书才能帮助更多的人,成为真正的大侠。’
后来我才知道你们是联盟军校的,主要是为了对抗异族,所以我后来也考进了那里,知晓了更多韩哥你的优秀事迹,我……一直以你们为榜样。
有一年你代表北朔抗异部队来学校挑选毕业生,但那时候我还有两年才毕业,也是自那年之后北朔就宣布闭城,不允许外界人员进入,连战士也不再需要。北朔没去成,后来我就来到了联盟楚市分局,而喻大侠并非那位大哥的真名,所以我后来再没得知过他的消息。
只是我没想到韩哥你居然会来楚市,我一直想当面和你道谢,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害怕你早已忘记了这段经历会觉得我是在套近乎,所以一直不敢开口,但是刚刚你还记得凉州,我就抱着一丝你还记着这段经历的希望,真的很谢谢你们。”
肖越一开始说的时候还能看着韩靖言,越说到后面头埋得越低,像是花光了所有的勇气来坦白,但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韩靖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因为肖越的一番言语,让他蒙在记忆上的薄雾渐渐散开,往事愈发清晰,内心更是说不出的震惊,令他久久无言。
安静地消化完这一切之后,韩靖言眉梢舒展,发自内心地笑了,他也郑重地对肖越说:“你放心,我不会轻视任何一份真挚的感情,谢谢,谢谢你还记得我们。”
听得林彦也有些动容了,轻咳一声:“可以啊你们两个,深藏不露的,还有肖越你小子,怪不得一开始刚见着韩靖言就‘韩哥、韩哥’的喊,我怎么不见得你对我这么敬重。”
肖越又挠了挠头,腼腆地笑着:“林哥你净胡说,我也很敬重你的好不好。”
林彦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随即把目光转移到韩靖言身上,不用说也知道“喻大侠”指谁,戏谑地看着他:“‘喻大侠’这么没有水平的名字也只有你起得出来了,人家本来的名字多好听。”
韩靖言虽然对“没有水平”这个评价不认可,但这个外号确实是他帮喻听寒起的,那会的喻听寒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对话外只会吭哧吭哧地干活,许多民众都会顺嘴询问他们的姓名,但喻听寒经常张了张嘴最后依旧选择沉默,他连撒谎胡扯一个都不会。
韩靖言询问过他原因,喻听寒只道:“没必要。”
但是越不想让人知道,别人就越想知道,因此喻听寒经常需要顶着更多人的眼光,后面韩靖言看不下了,面对其他人再一次的询问,他就用“喻大侠”替他搪塞了过去,他见喻听寒没有拒绝,后面连喻听寒自己也用这个做自我介绍,也就一直沿用到了任务结束。
林彦的话勾起了肖越沉寂已久的好奇心,于是问:“韩哥,你和喻大侠现在还有联系吗?他过得还好吗?我记得你们很要好。”
林彦觉着这句话一定把韩靖言问美了,看他嘴角都要压不住了,于是也跟着问:“是啊,你和喻大侠怎么样了?”
韩靖言声音轻快:“我们还有联系,他好。”
“那我能和他见一面吗?”韩靖言话音刚落,肖越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这……”韩靖言有些犯难,一方面他很希望喻听寒知道还有人一直惦记着他,然后多出来走走,但是又不知道喻听寒什么态度,不能擅自替他决定,于是说:“喻大侠的工作比较特殊,不太好说,这样吧你写封信给他,我替你转交给他,他有回信了我再转交给你。”
“我懂我懂,好、好,谢谢韩哥。”于是肖越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就开始写,像是想到什么问道:“韩哥在信里面可以提到你吗?”
韩靖言觉着自己也没什么好写的,笑着点点头,内心很是欣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瘦弱的少年通过了层层磨砺,机缘巧合之下他们竟然还成了同事。
林彦一副奸笑的模样:“你要写你韩哥做什么,如果你真的要写,我倒是有他年少轻狂时的中二病素材,想不想听?”
肖越看了韩靖言一眼,见对方没有不悦的表情,他随即点点头,于是林彦又跑到后座和他唠。
韩靖言无奈扶额,但也由着他们了,摸了摸兜里的激光短刃,下车朝着他们说:“我去附近看看,你们不要乱跑,在这里等我。”说完指着胸前的对讲器,“有事随时联系。”
肖越有些不放心:“林哥,韩哥自己一个人出去能行吗?”
“放心,别看你韩哥平时慈祥和蔼又可亲,当年他可是靠单杀两只高阶异族名震四方的,现在只要不是一群高阶异族开着战斗机炮轰他,就绝对没问题。”
单杀、两只、高阶异族……
肖越咽了咽口水,这才想起在联盟军校时他就经常听到这件事了,当时报刊上称赞韩靖言为“绝境英雄”。
这些年各方洲际人才济济,因着他们可怖的防控能力,界内从没出现过异族,更别提高阶异族了,就连联盟校内也只有资料展示,但人们对高阶异族的恐惧从未减弱,足以见得先辈们对高阶异族的阴影。
但自从韩靖言单杀高阶异族后,高层们好像才看到了培养人类战士的希望。
像是想到什么,林彦摇摇头,轻叹一声:“可惜,你韩哥是个防得了明枪,防不住暗箭的,看你小子和他也是有缘分,我教你一招,要想去他手下,第一招就是:真诚,只要你和他说实话,就算你把天捅了个窟窿,他都帮你补,晓得了没?”
肖越思索了片刻,随后重重地点头。
……
韩靖言在激光网布防图上看到在这附近也有一个据点,据点一般呈管状,也不可能在路上,于是他摸黑来到田间的小径上,不断深入,靠着短刃细微的嗡鸣,在一个类似水管中枢的管道内找到了据点。
他把短刃置于上方,不一会,据点内就冒出斑斑点点荧蓝色的激光能源,渐渐将原先只有刀柄的短刃塑造完整,直至完成韩靖言才松了一口气,短刃是他从北朔带回来的,与界内的激光能源也算契合。重要的是楚市的激光网虽然关闭了,但还没荒废,还能正常运转。
在往回走的路上,他趁这个闲暇掏出“关机”的手机,就给喻听寒发消息:
「好哥哥,你睡了吗?」
过了一会,就收到喻听寒回复:
「没。你忙完了?」
韩靖言见着他还没睡,于是就拨通了视频通话,接通的瞬间,喻听寒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屏幕,仅仅是这样安静地看着,韩靖言就觉得胸腔里灌满了雀跃和欢喜。
“好哥哥你又在引诱我,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喻听寒嗯了一声,像是知道美貌这招对韩靖言很管用,又换了个位置,让更多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问道:“你那里一切还顺利吗?怎么看不见你人。”
韩靖言故作忧愁地轻叹:“不是很顺利,被那个来求助的大爷的孙子拒之门外了,我们又不能硬闯,周围也没有邻居能让我们了解情况,所以只好在这里蹲守一夜,观察观察是什么情况了。”
喻听寒:“拒绝你们?”
韩靖言边走边说,没注意到喻听寒眼中的怪异。
“是啊,我觉得他那个孙子怪怪的,好吧,我觉得那个大爷也怪怪的,楚市内没有野兽,根据他对那个怪声的描述,我觉得有点像……异族。”为了不引起他的恐慌,韩靖言接着说:“只是猜想,还没定论,而且那个大爷的精神有些失常,也不能全信,可能只是他的臆想,总之今夜先看看再说。”
喻听寒不经意间打了个哈欠,露出倦意。
见状,韩靖言也不打算再继续通话,催促喻听寒快点去睡觉。
“嗯,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停顿片刻喻听寒才来到房间打开电脑发送信息,直至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他才放下心来。
另一边,白迟曜身处在黑暗中,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信息似乎要盯出个窟窿来才满意。
「你最好把他们放进来,在外面难保他们不会在附近发现什么。」
他们居然还没走?
半晌,白迟曜咽下心头的一口气,紧握着轮椅的扶手,缓缓开口:“爷爷,去,把刚刚那几个请过来,麻烦是你惹来的,待会你可要好、好、说。”
眼神呆滞的白战锋在他身后听到这话,身体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外走。
等韩靖言回到车上,林彦刚好和肖越说尽兴了,两人都齐刷刷地盯着他。
韩靖言一脸莫名其妙地和他们对视着:“怎么了?”
林彦也不正面回答他,转头就又和肖越聊上了:“看,我就说吧,你韩哥其他情绪不一定会露在脸上,但是只要开心了那肯定是藏不住的,瞧他现在这个表情,刚刚肯定偷着乐去了。”
肖越瞧着他的神情,好像真是这回事,也跟着用力地点点头。
韩靖言:“……”有这么明显吗,连规律都总结出来了。
突然肖越看到什么,瞬间变了脸色,表情有些惊慌,用手撞了撞旁边的林彦:“哥、哥你们快看。”
韩靖言蹙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从不远处走来一个人,行动有些迟缓僵硬,待那人走近了些,他们才看清他的脸,是白战锋。
林彦凑到前排来:“我去,韩靖言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把他招惹来了。”
韩靖言:“我没……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白战锋一步一步走到车窗前,韩靖言把他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确定白战锋身上没有携带危险物品才摇下车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大爷,又怎么了?”
白战锋嗫嚅半晌:“警官,刚刚是我孙子不对,我代他向你们道歉,请你们再来一趟,我、我求你们了。”
车里三人轮番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白战锋似是又换了一种状态。
林彦挑眉:“不赶我们走了?”
白战锋机械地重复:“不、不会了、不会了。”
“可以,你先带路。”韩靖言颔首,对着他说。
待白战锋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肖越问:“我们真的要跟着他回去吗?”
林彦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事出反常必有妖,走,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韩靖言把短刃转移到袖口,率先下了车,“走,小越你待会进屋后多观察,要是有不对劲的就赶快撤。”
“好。”肖越跟在他身后,应了一声,看着前面行动怪异的白战锋,他不由地联想到什么,问:“哥,你们不怕真的有妖魔鬼怪吗?”
林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们不信这个,小越同志你想想你是哪里毕业的,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在我们面前说说就算了,和别人出来可不能说。”
肖越意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妥,赶忙打了自己几个巴掌,心想自己真是上班上到脑子不清醒了,以前都没有过的想法,最近怎么一直在冒头。
这时韩靖言也接话了:“就算有,那也是人扮的鬼。”
说完他们就径直踏入了白战锋的家,连电灯都没有开,整间屋子乌漆麻黑的,待他们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房间时,才看到早已候在房中央的白迟曜,他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依旧面带不悦地盯着他们,幽幽地说:“警官你们随便看吧,看看能有什么异常。”
白迟曜并不觉得他们能察觉出什么,只是尤为厌恶他们进入自己的视线。
韩靖言点头致谢:“多谢配合,我们尽快,你爷爷的房间在哪?”
白迟曜不耐烦地说:“上面,还有你们手电筒太亮。”
“抱歉,”韩靖言把手电筒调到最低一档,再往里走了些,这才看到角落边上有架简陋的木梯,靠在二楼的楼板边上,是上去的唯一通道。
韩靖言手脚并用爬上去,放眼望去二楼没有任何摆设,只有浮尘在光线里漫天飞舞,踩在地板上的灰尘还会留下清晰的凹痕,以及地面上铺着一小块面积的衣服,上面放着枕头,估摸着是睡觉用的,但面积又不足以让一名成年男性舒展手脚。
他尽量放缓脚步,走到阳台的铁门前,却发现门是用锁头锁着的,上面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他用指腹摩挲着锁芯,随后再透过旁边的窗户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但这个位置不够高,也没有充足的光线支持看到他们停车的地方。
那白战锋他们是如何知晓他们还没走的?
他不再细想。
突然楼下传来白战锋惊慌的叫声,他只好快速抽身下楼。
来到楼下发现白战锋站在他们的中间,神情惊慌,双手捂着耳朵一直在摇头,看到韩靖言就好像看见救星一样,嘴里念叨着:“警官、警官就是这个怪声,它又来了,你们快听,你们快帮我啊啊啊。”说完整个人跪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们三人对视一眼,林彦和肖越皆摇摇头,表示他们也不清楚,他们再看向四周,没了白战锋的叫喊声,四下寂然,连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就是没有白战锋说的那个“怪声”。
这时白迟曜操控轮椅靠近他们,冷冷瞥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人,再缓缓抬头看向他们,略带讥讽地说:“这下你们信了?可以走了?”
说完还特地往一旁避让,给他们腾出出去的空间,送客意味明显。
林彦他们也表示没有察觉到异常,临走前韩靖言还想再看一眼白战锋的神情,却发现他始终匍匐在地,低头看着地板。
思索了片刻,在临走之际,韩靖言拿出带有自己联系方式的卡片,俯身放在门槛上,对着里面的人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帮助的请联系我。”
在他回头的前一刻,白战锋终于抬起头看向韩靖言,他们之间有了一瞬的眼神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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