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静谧被彻底撕碎，弟子的呼喊还在殿外回荡，舟闻时已率先起身。
舟闻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仙障虽破，山门还有三重结界，一时半刻破不了。先去召集各峰弟子，按战时序列布防，玄班守东，宁班守西，安班逸班居中策应。”
他条理分明，字字清晰，方才那个在师尊旁边恭恭敬敬端茶递水的闻时已经荡然无存，此刻俨然是执掌一宗的大弟子。说罢，他指尖飞快在虚空点画，一道道淡青色的传讯符便化作流光，朝着苍穹山各处飞去，心底那点翻涌的戾气竟奇异地压下去了几分。萧尧知道，他这是在稳住人心，也是在稳住他。
待传讯符尽数散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萧尧才缓缓起身看向舟闻时：“闻时，你去前线。”
舟闻时几乎是立刻应下：“是，师尊。”
“为师知你修为不弱，但别逞强。”萧尧伸手，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按，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的嘱托，“守住山门就好，别深入，也别恋战。魔族此次突袭来得蹊跷，不像寻常劫掠，你留三分心，多留意他们的动向。”
舟闻时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萧尧的意思——魔族向来行踪诡秘，此次突然大举进攻，绝不是为了几座仙山这么简单。可他更清楚，自己去前线，才是最稳妥的选择。若真到了危急关头，他既能感知到对方的动向，也能以魔族的方式牵制他们。只是要亲手……他的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泛冷。
“师尊放心，弟子省得。”他抬眼，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应下了一桩寻常差事。
萧尧看着他，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道：“万事以自保为先，不必事事亲为。”
令牌入手微凉，带着萧尧指尖的温度，舟闻时紧紧攥住，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便往殿外走，玄色的衣袍在风里扬起一角，方才温顺柔和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冷冽。
踏出青云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便是漫天喊杀声。山门处早已火光冲天，魔族的黑雾与弟子们的灵光撞在一起，炸起阵阵刺眼的光雨。舟闻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那黑雾里带着他熟悉的魔气，是同族的气息。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足尖一点，身形便如一道黑影掠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拔剑，而是隐在暗处，目光扫过战场。果然如他和萧尧所料，这些魔族的攻势虽猛，却像是在刻意拖延，主攻的方向看似混乱，实则隐隐透着一股引开主力的意味。舟闻时眸色一沉，不再犹豫，拔剑出鞘的瞬间，寒芒映亮了他眼底的冷意。
他的剑很快，快到魔族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便已被剑气穿破黑雾。他出手极狠，招招直逼要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剑落下，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属于同族的、血脉相连的气息，在自己手中消散。他这是在斩杀自己的族人啊！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脸上依旧是一片冷硬，仿佛手中斩下的，只是些寻常的妖魔。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护住身后的青云峰，护住殿里的那个人，他别无选择。
战场之上，没人认出他体内藏着的魔气，只当他是青云峰的大师兄。弟子们见他出手，士气大振，防线竟硬生生稳住了几分。舟闻时一边斩杀冲上来的魔族，一边留意着对方的动向，却没注意到，几抹极淡的黑影，已借着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开了主战场，朝着青云峰的方向掠去。
他杀得正酣，一剑挑飞扑过来的魔兵，正欲追击，却忽然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他。那不是对战场的感知，而是血脉深处传来的、属于同族的召唤，那方向……是青云峰正殿！
舟闻时脸色骤变，几乎是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青云峰狂奔而去。他能感觉到，那几股魔族的气息，目标根本不是山门，而是殿里的萧尧！他方才只顾着前线，竟忘了魔族最擅长声东击西！
他拼尽全力往回赶，玄色的衣袍被风猎猎吹起，脚下的灵力催动到极致，却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冲进青云峰时，殿外的守峰弟子已倒在血泊里，殿门大开，里面传来魔族桀桀的怪笑。
舟闻时一脚踹开殿门，入目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萧尧被几道黑色锁链捆在殿中，锁链上带着克制仙力的魔纹，他手中的长剑已被打落在地，嘴角溢着血，却依旧抬着下巴，眼神冷傲地看着围上来的魔族。方才他在殿中布下的结界，竟已被悄无声息地破了。
“萧峰主，别来无恙啊。”为首的魔族将领抚掌大笑，声音沙哑刺耳，“我们早就说过，你护不住你自己，和你的那位大弟子。”
萧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扫过殿外冲进来的舟闻时，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似是在让他快走。
舟闻时的呼吸都在颤抖，他看着被锁链捆住的萧尧，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心底那点属于理智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他几乎是瞬间便红了眼，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涨，方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眼底浮起淡淡的血色，周身的空气都冷得刺骨。
“放开他。”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我再说一遍，放开他。”
魔族将领看着他周身翻涌的魔气，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了起来：“哦？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少主啊，藏在这青云峰当起了乖徒弟？”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舟闻时的心里。他最不想被萧尧知道的秘密，此刻竟被魔族当着他的面，毫无遮拦地揭穿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尧，却见萧尧只是皱着眉，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厌恶，反而多了几分复杂。
“你看他干什么？”魔族将领戏谑地看着他，“你以为他会护着一个魔族的少主？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舟闻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萧尧身上，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只要他现在动手，就能立刻冲上去斩杀这些魔族，可他更清楚，这些魔族既然敢绕到这里，必然留了后手，他一动，萧尧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魔族将领似乎也不急着动手，他挥了挥手，手下的魔兵收紧了锁链，萧尧闷哼一声，仙力被魔纹压制，脸色愈发苍白。
“我尊你一声，叫你少主”魔族将领笑得阴恻恻的，“放下剑，跟我们回魔域，我就饶他一命。”
舟闻时的剑垂在身侧，玄色的衣袍被魔气掀得猎猎作响。他看着被捆在殿中的萧尧，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忽然笑了。那笑意极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做梦。”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是我的师尊，谁敢动他，我便让谁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魔气猛地爆发开来，墨蓝色的雾气在他身后翻涌，隐约凝成魔纹的形状。他知道，从他踏出清静峰、亲手斩杀同族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而现在，他唯一想护着的人，就在眼前。哪怕是与整个魔族为敌，他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魔族将领早已算好了一切，就在他魔气爆发的瞬间，一道淬了剧毒的魔刺，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萧尧的颈侧。
舟闻时的动作猛地顿住，所有的戾气都僵在了原地。他看着萧尧颈边泛着幽光的魔刺，看着萧尧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是他看不懂的平静，心底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被抽空了。
殿外的喊杀声还在继续，火光映照着殿内的景象，明明灭灭间，舟闻时只觉得浑身冰冷。他赢了前线的仗，却终究还是输了。
青云峰的风，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温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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