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闻时终究是没冲过去。
淬了毒的魔刺尖抵在萧尧颈侧，只消轻轻一送，那点他护了百年的温软，便会彻底消散在这战火里。他僵在原地，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同族的血，魔气翻涌的指尖，终究没能再往前递半寸。
魔族将领的笑声带着恶意，像淬了冰的针：“舟小少主，你以为你能护得住他？今日你若敢动，这剑便穿了他的喉咙。你若乖乖退回去，或许我还能留他一命。”
萧尧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将领的肩膀，落在舟闻时身上。他眼底没有怨怼，也没有惧色，只有那改不掉的懒散的平静，却极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劝他——别冲动，顾大局。
舟闻时喉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看着萧尧被人从大殿里押走，玄色的锁链勒进他的手腕，在火光里留下刺眼的红痕。他站在原地，周身翻涌的魔气一点点散掉，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不能冲。
他是魔族少主，也是清静峰的大弟子。他身后是整个青云峰，是无数等着他主持大局的师弟师妹们，他不能为了一个人，让整个青云峰、甚至整个山派，都陷进万劫不复里。
他只能看着。看着萧尧的身影消失在青云峰大殿中，看着殿外的火光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单薄又狼狈。
舟闻时独自一人回了其他峰主都在的顶峰正殿。
昔日里总是飘着药香的峰头，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峰上的弟子们看见他，眼神里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有的退开几步，有的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他是魔族少主的消息，早已经随战事，传遍了整个苍穹山派。
莫珩，苍穹山派的掌门，第一个找上门来，面色不善地堵在了顶峰的正殿门口。
“舟闻时，你还有脸回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魔族的人，却藏在我们仙门里这么多年，你把我们都当成什么了？还是说，从一开始，你接近萧尧，就是为了今日的背叛？”
舟闻时垂着眼，玄色的衣袍上还带着那独特的松枝味儿，他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有几分对长辈的恭敬：“我没有背叛仙门，也从未背叛青云峰。”
“没有背叛？”莫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要逼到他面前，“你与魔族交战，明明有机会救萧九卿，你却眼睁睁看着他被掳走！如今九卿不在，你倒好，回来当代理峰主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舟闻时的心里。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依旧没抬头：“我不能拿整个青云峰冒险。”
“说得好听。”旁边一个别的峰主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谁不知道你和萧九卿关系最好？如今他被掳走，你倒好，安然无恙地回来，还占着青云峰主的位置。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和魔族串通好了，把萧九卿当筹码，换你自己的地位？”
“就是，一个魔族的杂种，也配待在仙门？”
“身上还带着山野里的腥气，也配是青云峰的弟子？”
“九卿当初也是瞎了眼，才会收他当弟子，好在他也够懒，没教他多少，当下这引狼入室，把自己还搭进去了。”
甚至青云峰，舟闻时的一些师弟师妹也开始非议他。
唯有凌霄没有说话，他不好再明面上帮助舟闻时，但也什么也没说。还有青云峰上玄班的弟子们，他们知道他们的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大师兄不救萧峰主一定是有他的顾虑。但玄班的弟子毕竟是晚辈，他们的大师兄说过，不能插手制止。
一句句嘲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舟闻时的心上。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些话都伤不到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话就像一把把剑一样，一下下割着他的每一寸骨头，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确实没有冲上去救萧尧，可他比谁都清楚，只要他动一下，萧尧立刻就会没命。他只能忍，只能退，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去和其他峰主商议对策，去安排峰上的防务，去做他本该做的事。
可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叛徒，是个借着师尊上位的魔族孽畜。
入夜后，舟闻时独自坐在青云峰的屋顶上。
风还是那样的风，吹过松树林，和他身上的气息相融合，却再也吹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看着远处魔族营地的方向，那里火光点点，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剑鞘。那是萧尧当年送他的，剑穗还是萧尧亲手编的，这是他的师尊唯一勤快的一次，如今已经被他握得发旧了。
“师尊……”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再等等弟子。”
他不能冲动，不能感情用事。他必须稳住青云峰，稳住整个山派，才能有机会，把萧尧从魔族手里抢回来。
他想起萧尧被押走时，那不变的眼神。他知道，萧尧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担心，只是相信他，相信的大弟子不会做傻事，相信他会顾全大局。
第二天一早，舟闻时便以青云峰代理峰主的身份，参加了了所有峰主议事。
他还穿着那玄色的衣袍，站在大殿的峰主主位上，神情淡漠，语气平静地说着防务部署，说着与其他门派的联络事宜，说着如何应对魔族的下一步攻势。
凌霄看着他，眼神里依旧带着维护。众人虽然对闻时表示嫌恶，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昔日里总是跟在萧尧身后的弟子（其实之前就是他打理），如今真的撑住了青云峰。
只是，没人知道，每次议事结束，舟闻时都会独自待在青云峰的书房里，对着萧尧的画像，一动不动地坐很久。
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画中萧尧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苦和决绝。
“师尊，再等弟子一阵子。”他低声说，“等弟子稳住一切，就算踏平魔族，弟子也一定会把您带回来。”
他带着松针的气息，窗外的风吹进来亦是，那是他亲手种在师尊窗前的，像极了萧尧当年在他耳边说话时的温度。可舟闻时知道，他的师尊，已经不在青云峰了。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做他的青云峰主，做山派的代理支柱，把所有的思念和痛苦，都藏在心底，等着一个能把师尊接回来的日子。
仙门的清冷香，萧尧闻了几百年，早腻了。
后来来了个小徒弟，一身松针味，又野又听话乖巧，连味道都带着魔族的粗粝。
旁人嫌熏人，他却悄悄把这股味记了一辈子。
那不的确是好闻的香，
但那是山野松林里闯出来的魔性，
是刻进骨血里的标记，
是“我的闻时来了”的信号；
毕竟，那是萧尧唯一能抓住的、
属于舟闻时的痕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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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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