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尧被囚在魔宫的偏殿里,日子过得像被泡在冰水里,每一寸骨头都发僵。
魔君留他在身边,说是“有用”,实则是把他当件趁手的物件使唤。端茶递水、整理文书、甚至连魔君的衣袍褶皱,都要他亲手抚平。从前在青云峰,这些事他连想都不会想——边批边玩批到半夜的卷宗,是舟闻时悄悄替他收了尾;伏案睡着时,是舟闻时轻手轻脚替他盖好被角;连他随手扔在一边的信笺,也是舟闻时替他分门别类、一一收好,从不让他多费半分心思。他那时只当是弟子本分,甚至偶尔还会嫌舟闻时过于周全,连他随口一句“不必费心”都记在心上。
可如今轮到他自己来做,才知道那些“小事”有多磨人。魔君的文书堆得比山高,他既要按魔族的规矩改,又要时刻提防里面藏着的陷阱,指尖翻得发僵,连眼都不敢多眨。魔君性子阴晴不定,茶水烫一分要摔,凉一分也要摔,他端着茶杯站在殿外,腿都站麻了,才敢踏进去半步。
他熬了半宿,总算把魔君的文书理出个眉目,刚想靠着案边歇口气,却被魔君一声喝起,要他去整理满殿散落的卷轴。
他蹲在地上,指尖触到冰冷的简,忽然就想起从前青云峰的书房——也是这样堆得半高的卷宗,也是这样熬到眼皮打架,他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却发现案上的文书都已批完,身上盖着的,是舟闻时常穿的那件玄色外袍,带着淡淡的松针香。那时他只皱了皱眉,说下次不必多事,却没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还带着替他拢衣角时蹭上的墨渍。
如今他蹲在魔宫的地上,替魔君捡着散落的卷轴,指尖被竹简的棱角磨出了红痕,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舟闻时替他捡过多少次掉在地上的笔,替他收过多少次被他扔得乱七八糟的信笺,替他守过多少个这样的深夜,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魔君在榻上唤他一声,要他过去伺候更衣。他走上前,指尖触到魔君衣料的那一刻,忽然晃了神——从前也是这样,舟闻时替他整理衣袍,总是先把褶皱一点点抚平,连领口的系带都要替他系得整齐,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他。他那时只觉得理所当然,如今才知道,那样的轻、那样的稳,背后是多少次小心翼翼的练习,是多少次怕惹他不快的紧张。
他替魔君系好衣扣,指尖微微发颤,魔君嫌他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踉跄着退开,后背撞在冰冷的柱子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恍惚间,他竟想起某个冬日的清晨,他突然勤快练剑却受了伤,也是这样踉跄着回了峰,舟闻时扶着他,指尖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替他擦药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那时他只淡淡说了句“不必小题大做”,却没看见少年眼里藏不住的心疼。
魔宫的风又冷又硬,吹得他指尖发僵。他忽然想起,从前青云峰的风里,总是带着松针的气息,而舟闻时替他拢好被角时,掌心的温度,比任何暖炉都要暖。
他看着自己磨红的指尖,喉间泛起一阵涩意,连带着替魔君整理文书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魔君的呵斥声在耳边响起,他却忽然有些失神——原来那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小事”,是舟闻时用一整个少年时代,替他撑起的、安稳的天地。
而他如今,才第一次尝到,被人这样磋磨着、使唤着,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的滋味。
都整理好,萧尧刚想退下休息,魔君留下一句:“你批吧。”就自己出去了。魔君定是故意使唤他,他先把关于魔族大事卷宗都挑出来,自己先批,剩下的才给萧尧。
萧尧只好他低下头,替魔君批着那些冰冷的文书,指尖却在某个字上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舟闻时替他整理信笺,总会在边角偷偷画一个小小的松枝,说青云峰的松针,能替他挡些俗世的烦扰。那时他只觉得幼稚,如今握着笔的手,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宫的烛火燃到了尽头,他看着案上批完的文书,忽然对着空荡荡的殿宇,极轻地、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闻时,原来你从前,这样累啊。”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魔君的脚步声,他立刻敛了所有神色,重新低下头,指尖却在袖中,悄悄蜷了蜷。
而此刻的青云峰书房里,舟闻时正对着萧尧的画像,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低声说:“师尊,再等弟子一阵子。”
窗外的风吹过,带着松针的气息,穿过云海,穿过魔界的壁垒,吹过两个遥遥相望的人,带着他们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牵挂。
萧尧醉逍遥,孤九卿云飘。
他是慵懒人间,他是清冷孤高。
萧尧是他入世的名,卿是他峰上的号;
九是现任峰主的字辈,
一身两面,皆是他随性自在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遥念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