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魔界的宫墙上。
舟闻时带着小玄门的弟子们伏在宫墙之外,玄门弟子的呼吸轻得像落雪,没有半分喧哗。他们只信自己的大师兄,便跟着他闯这九死一生的魔界囚笼,连一句犹豫都不曾有。
舟闻时抬手,指尖落下,示意弟子们原地待命。他自己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翻过高墙,落在殿外的阴影里。
两个守殿的魔卫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便软倒下去,连血痕都被他以玄门术法封在了原地,干净利落,萧尧猛的一抬头。
舟闻时双膝跪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玉砖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师尊,弟子来了。”
萧尧眼里的错愕还没来得及褪去,却忍不住委屈又疲惫的开口:“闻时,为师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舟闻时听了,心疼伸手把他的打横抱起。少年的手臂稳得像山,带着他熟悉的、属于闻时松针的冷香,稳稳地将他的师尊护在怀里。
他抱着师尊缓缓站起来,“师尊,弟子来晚了,让您受累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萧尧能听见的沙哑,“这就带您回家。”
萧尧靠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玄门衣料,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酸涩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眼眶发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手臂的力道,和他藏在动作里的、近乎偏执的保护。
可他刚要应声,殿外就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带着笑意的男声。
“小朋友,来都来了,怎么,不跟我回魔宫坐坐?”
舟闻时的动作骤然顿住,抱着萧尧的手臂收得更紧,将他护在身后。他抬眼看向门口,魔君的身影立在阴影里,身后跟着数名魔将,玄铁的兵器映着殿内的烛火,冷光森然。
“父亲。”舟闻时的声音冷得像冰,抱着萧尧的手却稳得纹丝不动。
“哦?”魔君轻笑一声,抬手示意魔将们上前,“还认我这个父亲啊?”
话音未落,魔将们的兵器已朝着两人劈来。舟闻时却抱着萧尧,身形骤然后撤,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玄门剑,剑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竟单手接下了数名魔将的攻势。
“当然认,血脉至亲,怎敢忘记。”
舟闻时向来如此。无论面对刁难他的长老,还是眼前这位魔族生父,皆是礼数周全,恭谨自持。
这份刻进骨血的克制与端正,从头到尾,都是萧尧亲手教出来的。
萧尧靠在他怀里,看着少年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额角却渗出了薄汗。他的剑招又快又狠,仙门术法与魔族血脉的力量在他身上交织,明明是单手应敌,却游刃有余,连一丝破绽都不肯露。他每一次挥剑,都将萧尧护得严严实实,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他的整个天下。
可就在这时,魔君指尖一凝,一道黑气悄无声息地打入萧尧体内。
萧尧猛地一颤,一股尖锐的疼从心口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指尖都泛了白。
“师尊!”舟闻时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剑招一乱,险些被魔将的兵器划到肩头,他急忙收剑回护,将萧尧搂得更紧,“你做了什么?!”
魔君负手而立,语气轻慢:“他体内的禁制,是我下的咒。只要我催动一次,他就会疼一次。你想带他走,他就得受这蚀骨的疼,只要你肯跟我回去继位,我立刻解了。”
舟闻时的呼吸骤然沉了下去。他看着怀里的萧尧,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唇瓣被咬得通红,却还是强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攥着他的衣摆,指尖微微发颤。
萧尧突然虚弱的轻唤他的名字:“闻时……”
那一瞬间,舟闻时所有的锋芒和决绝,都被这一点声呼唤给击溃了。
他抱着萧尧,缓缓放下了剑。
他小心的把萧尧放下来,交到玄班最为乖巧听话懂事的弟子林晏手中,低声嘱咐道:“景安,你素来最乖,平日里最为懂事,替师兄照看好萧峰主。”林晏稳稳扶住身形虚弱的萧尧,重重的点了点头。
而后舟闻时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看向身前魔君,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语气平静却藏着决绝:“我随您回魔宫,请您不要再动他。”
舟闻时终究还是忍不住,他再一次转过身,对着萧尧,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尊,弟子……不能陪您回峰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弟子定会回来看您的。”
萧尧想伸手拉住他,心口的疼却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少年起身,背对着他,一步步走向魔君,走向那座他从未想过要踏入的魔族。
萧尧喉间微动,强忍剧痛,想要唤一声闻时,却浑身脱力,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舟闻时起身,决然转身,一步步走向魔族众人,
魔君待他告别完毕,才抬手解开禁锢萧尧的禁术。就在萧尧勉强凝神,将要轻唤那一声名字的刹那,魔君出手,骤然将他敲晕,就在意识将要沉沉陷落的刹那,萧尧满目酸涩,寂然落下一滴清泪,缓缓闭上眼。
舟闻时将拳头攥得更紧,骨节泛白。
他清楚自己此刻无权反驳,分毫都不能违逆父君。
他甚至不敢回头望一眼,生怕只要对上那人昏睡的模样,便会彻底溃不成军,不顾一切留下来疗伤相守。
只能硬生生忍着心痛,感受着着萧尧失去意识,而软倒。
魔君目光淡淡:“押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继续道,“跟你们的少主,一同回魔宫。”舟闻时孤身前行,被一众魔众簇拥着,一步步离开清云峰,默然踏向那座困缚他一生的魔宫。
殿外的风卷着松针的气息吹进来,带着魔界的冷,也带着清静峰的余温。
舟闻时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回头,他就会忍不住冲回去,把他的师尊唤醒,和他会清云峰。
可他不能,自己的父亲已经解了逍遥的禁制,若是真回去,便是忤逆,坏了礼数。
他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宿命,走向一场为了重逢而设下的囚笼。
而殿内的玄班弟子,看着他们大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看着他们的大师兄,为了他的师尊,一步步走回魔宫,踏入魔渊。
窗外的风吹过,带着松针的气息,穿过苍穹山的云海,穿过魔界的壁垒,穿过两个遥遥相望的人,带着他们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牵挂。
冥闻时风肃,恋景辰相护。
他是冷面君临,他是倾心相守。
闻时、景辰皆为魔君所定,景字同属两派字辈;
萧尧为他亲赐诗句,此生唯护师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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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清风别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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