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有点怀疑地端详了片刻她的表情,到底没在她脸上找出一点说谎痕迹,但他仍不敢确定,这几天的同行相处让他意识到谢醒是那种心思比较深的类型,他怕谢醒演他:“那千秋渡呢?”
谢醒是真不知道,《神隐》里压根没讲。
于是她摇了摇头。
长明眉心锁成了一个“川”字,盯着她。
谢醒也毫不心虚地回盯。
最后,长明败下阵来:“那至少你知道我们第四阁吧?”
“知道,第一仙门嘛。”这群小孩天天挂在嘴上,谢醒想不记住都难。
“三百年前,第一仙门的名头还不属于第四阁,更不是浮屠宫。”谢醒倒了茶,长明接过来抿了一口,娓娓道来:“当时,千秋渡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只不过,这个门派在一夕之间覆灭了,和它一同覆灭的还有一位你很耳熟的神官。”
谢醒心领神会:“啊……”
“你如果出去问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闲人,必然是什么离奇的说法都能打听到,但它们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至少,据我所知,司命陨落绝对和千秋渡脱不了关系,而千秋渡的末代掌门,名叫谢慈。”
谢慈……和谢善。
听着就不像没关系的样子啊!
谢醒立刻反应过来了,有这么个名字,再加上檀曦这个存在,也难怪长明怀疑她了,将心比心,谢醒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不正常。
但这种事肯定是不能随便认的。
谢醒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谢慈真不是我。”
长明看她这模样,也不似在说谎,有些烦躁地抱起手臂:“算了,人都有秘密,我也不是非要来刨根问底讨人嫌的。而且,司命的做法……说实话,我委实不敢苟同。”
“神官的天职就是庇佑人类,如果没有人类的信仰,神官的存在毫无意义……”长明浓密的眉皱的很深,脸上惋惜与疑虑交织:“起码,那时候的扶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和他们本来都不应该遭遇那些。”
“……”
谢醒微微愣了片刻,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其实对于祭典之后的事情,长明知道的很少,像是扶桑与扶风的旧事,谢醒压根没有往外说。但不妨碍这孩子凭借一腔朴素的正义去为那些三百年前的孩子们打抱不平。
于是,她选择性地向长明透露了一些她和月女鹞在祭台上的谈话,即月女鹞那个所谓“创造新的太阴”的计划。
长明听着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根本坐不住了,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气得一拍桌子:“他疯了吗?他不是神吗?这种人怎么配坐在神官的位子上啊,居然还是太阴神曾经亲自提拔的主神官?而且为什么非得弄个新天神不可?简直毫无道理可言,不是已经有一个……”
谢醒知道,他说的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天神太一,她试探问:“那如果让那位知道,他会管吗?”
“不知道,那位很神秘。”长明暂且冷静下来,道:“一般而言他连神官都不见,枢机大人跟我师父提起过。”
“……”谢醒问他:“你信任枢机吗?”
长明愣了一下,看见她略带怀疑的神情,稳了稳情绪,思虑片刻才道:“善善姑娘,我知道你因为这件事可能对神官没什么信任,但你来找我,就说明你起码是信任我的吧?那姑且听我一言,枢机大人绝对不会参与到这件事情里。”
“何以见得?”谢醒又问。
“首先,枢机大人飞升不足三百年,时间在司命陨落之后,他们之间不可能存在任何直接的交集。”
“其次,枢机飞升后,选神子这种事情也不再有,对于他的师门第四阁,也从未有过特殊照顾。”
“最后……枢机大人是正直的神。”长明轻轻吸了口气:“他上位之后,清明法治,严格以一十二律约束神官和凡人,曾经把一位违反禁令私自对凡人出手的的神官直接贬下了凡。”
“……”这下谢醒真没话可说了。
她可能确实是因为月女鹞对其他神官有了点偏见,这样不好。按照长明的说法,这位枢机的作风已经比他们在座的两位都要正派了了。
长明见她沉默,继续劝道:“当初太阴神设十神官,有资格飞升的无一不是身负大功德的英雄儿女,如司命这般作为的神官绝不会是大多数,请您放心。”
谢醒看他认真神情,缓缓地点头,她思索片刻,问:“如果我想见神官,有什么法子吗?”
“那看你想见谁。”长明如数家珍:“现下在位的神官,像枢机大人的话,其实很好见,每年由各仙门轮流举办的‘秋月夜会武’,枢机大人和玄君大人都是会现身的。而丰农、利市与红仙大人,他们掌管的事务最是与凡人相近,因而去庙里上个香,运气好的话便能得到回应。但若是判官大人……提一句不敬的,不说好不好见,最好是不要见。”
“为什么?”谢醒好奇了。
“信鸾没少絮叨那些事吧?他应该跟你说过,判官大人是法神,所以,如果你遇见了她,那只有两种可能。”长明说:“要么是你正处于九死一生的险境,要么,她给你发了查察牌,被追捕的对象就是你。”
谢醒:“……”
懂了,那确实不见为妙。
……
谢醒的修养生活总体而言还算平静,四号客栈里的第四阁弟子们因为她解决了幻境,都对她是恭敬有加的。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扶桑,檀曦告诉她,扶桑和她的情况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她本身就排斥檀曦,又有封印帮忙压制,因此她和檀曦是相互独立的。但扶桑就不同了,他当年仓皇出逃,无人帮助,人格早就已经与神格彻底融合,爱恨泯灭,人伦尽丧,早已经不是曾经的他。
而现在拥有一半神格的他,是一定不会放过拥有另一半的谢醒的。
果然,没过几天,第四阁派去边界附近巡查的小弟子急匆匆跑回来报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未至声先到:“不好了!不好了!”
长明出去了,客栈里眼下只有谢醒、信鸾和几个小伙计,谢醒倒茶,信鸾连忙去把小弟子扶起来问道:“师兄别急,慢慢说。”
那小伙计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膝盖喘一阵,抽了口气说:“是边界!我们今天一过去就觉得不对劲,边界比以往安静了不少,结果一瞧,那片空地上莫名其妙出现了整整一百具邪祟的尸身,而且全都被一种奇怪的刀具斩去双脚,曝晒在阳光之下!”
谢醒奇了,递上茶水:“那不是好事吗?”
信鸾附和:“就是啊,邪祟被义士铲除,不是皆大欢喜吗?”
“欢喜个头啊!”小弟子气他们两个没常识,连茶都没心思喝:“他们身上全都带着天上天下的绝杀令!点名道姓要善善姑娘的项上人头!”
谢醒:“……”
信鸾:“……”
这下他们两个是真的欢喜不出来了。
长明回来听说这事,立刻又多派了几个人去西边打探消息,并且立刻掏出仓库里储存的法宝,一层一层地加强了对四号客栈的防护。
倒未见得是怕扶桑,主要是怕谢醒身体里的白毛疯女人,这要是在镇子里打起来,大家都别活了。
为了避免出意外,谢醒也尽量都待在客栈里养伤。她不出门也很有活力,每天要么去园子里浇浇花,要么找个僻静的树杈子看书,偶尔来了兴致,还会主动去厨房帮忙,烤肉给四号客栈的伙计和弟子们吃。
她手艺很好,大家都抢,所以谢醒每次都会提前预留两份,一份留给每天忙到热乎饭都吃不上一口的长明,另一份则肉最多最香,原封不动地端回到她的房间里。
只是每次直到肉凉了,那份肉的主人依然沉睡着。谢醒往往会一直等,直到凉透了再送下去烤一次,然后自己默默吃掉。
蓝然作为猫的形态其实毛很长,瘫在床边很大一团,但对比他人类的样子来说,还是过于小了。谢醒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就喜欢待在他身边,看他睡觉。
“你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呢。”
谢醒一遍又一遍梳理他柔软的白毛,在心里想。
微生慈找医修帮忙看过,蓝然没多大事,只是在睡觉,但至于要睡多久,不知道,无法预测。他不需要进食进水,也不需要活动,只是每日缩在谢醒房间一角,暖烘烘地睡着,安静时还能听见他呼噜呼噜地响。
谢醒呆了一会,觉得无聊,干脆捞起他,爬上了四号客栈屋顶。
蜀地多阴雨,连着几日都是潮湿闷热的,但今天的天气却难得地晴朗,满天的星子明明暗暗地闪烁着,镶嵌在漆黑的天幕上,像是一颗颗琉璃珠子。
晚风吹起谢醒的鬓发和披帛,吹散了她待在房间里淤积的闷意。她还带了一份星图,摊开在膝上,对着夜空一个个辨认二十八星宿,不亦乐乎。
“娄金狗,即娄宿,属金,为狗,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第二宿……啊,在那里。”
谢醒在注意到司命神殿的楼院名字时就对星宿之类的感兴趣了,回来后又借了长明不少书来看……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弥楼和白芥那两个助纣为虐的王八蛋如何。
她查绯镇的地方志,也没有在任何书里看见有关他们两个的记录,好像凭空消失在历史上一般。历代神子里更是没有扶桑的名字,谢醒猜测是扶桑后来特意给抹去了。毕竟,扶家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被灭了满门,据说查不到任何凶手的痕迹,但这样一个小家族,很快就无人在意了。
“你在想什么?”
“在想扶桑……欸?”谢醒下意识答了一半,突然感觉不对,扭头一瞧——
弦月之下,银发的少年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晚风轻轻吹起他的披风和发梢,星光柔和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不似人间的绝色。
他望着她,紫眸清澈明净,如同静静旋转的星河。
然:你再说一遍你在想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话神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