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醒指尖下意识蜷起来,扣住了瓦片,又很快松开,按下某种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冲动,她吸了口气,轻轻一笑:“阿然,你醒啦。”
“嗯。”
蓝然抬起手,谢醒差点以为他要碰自己的脸,但他最后只是再次解下了自己的披风,严严实实把她给裹起来。
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谢醒:“?”
蓝然闷闷道:“伤没好全,不要吹风。”
“已经好很多啦,我没有那么脆弱。”谢醒把领子扯下来一点,终于恢复顺畅的呼吸,她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你呢,好些了吗?”
蓝然摸了摸心口,回道:“小伤而已。”
他轻描淡写得仿佛扶桑的傀儡线只是刮破了他一层油皮,谢醒当然不放心,抓起他胳膊,上上下下查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外伤才稍稍放下心。
蓝然有些无奈:“都说了是小伤,他根本对我造不成什么影响……”
“这就是你替我扛傀儡线的理由?”
他一噎,对上谢醒直勾勾的目光,有一点心虚地垂下眼睛,他语气明明没有太大波澜,但听起来就是莫名其妙的委屈:“我不挡,那些线就该刺到你身上了。”
谢醒一瞬间说不出来话了,半晌,她缓缓地问:“刺到我身上……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也知道我不会死。”
蓝然皱起眉,说:“可你怕疼啊。”
“……”
蓝然低下脑袋,认真观察她片刻,得出结论:“你看起来快哭了。”
“闭嘴!”
“哦。”
哦什么哦啊!谢醒心里有点抓狂。
这人就是装纯吧?为什么这么难缠啊?
蓝然见她扭过身去不说话了,他不太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凑上来,伸出一根手指碰碰她胳膊:“那要我抱抱你吗?”
谢醒把意识里呦呦怪叫的檀曦按回去锁死,才瞄了蓝然一眼,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一向端得稳的她此时目光是带着嗔意的:“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她语速有点快,蓝然茫然:“什么亲?”
“……”谢醒说:“没什么。”
算了,一只猫,何必要求他有文化。
蓝然只能理解为谢醒不想让他抱,他理解完,又委屈上了:“可在幻境里,我睡觉的时候你经常抱我的,你甚至都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谢醒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蓝然连忙拍拍她的背,她平息下来,带点恼意地捂着胸口说:“抱猫和抱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我。”蓝然不解。
当然不一样啊!一只小猫天天待在身边,谁能忍得住不抱?
她话还没说出口,蓝然这次居然无师自通地理解了:“是因为你更喜欢我小猫的样子吗?”
“那你下次想抱我就说,我变一下。”
“……”谢醒深深捂住脸。
爱谁谁都和她没关系了,她现在只想从四号客栈顶上跳下去。
她投降一般地说:“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呆瓜。”
蓝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了这么个评价,忍不住反驳:“我不呆的,我也知道很多东西……”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跟着我。”
蓝然用力摇头:“这个暂时不能说。”
谢醒服了,有这么严的嘴怎么不去当间谍呢?她放下手,看了会他依旧懵懂的脸,泄气地说:“好吧,你有你的理由,不告诉我也行。但阿然,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所以,下次你也不要受伤了,好吗?”
蓝然缓缓地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谢醒的错觉,他的紫眸明亮了很多,闪烁着一种不敢置信而惊喜的光芒,甚至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耀眼几分,片刻后,他点点头:“嗯。”
……
大家知道蓝然醒了,都很好奇。
这群生活在神仙庇护下的小崽子一辈子没见过几个活妖,吃早饭的时候就都挤在另一张桌子上不敢靠近。
倒不是怕一个重伤的猫妖,只是,蓝然的气质实在太特殊了。他整个人往那一坐,好像自成一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小世界,他们稍微整出一点动静,被那双清澈得不含杂质的眼睛一瞧,顿时都静默下来,生怕惊扰了他。
蓝然和谢醒都有一种或许可以被形容为“神秘”的气质,但这其中却有不同。谢醒爱说爱笑,对人情世故也很通晓,虽然有点古怪,但相处起来完全没有距离感;而蓝然这个人……你完全想不到该和他说些什么。
公子,听说你心被掏了?
不行,有点冒昧。
公子,你是猫妖,为什么没有耳朵和尾巴呢?
更冒昧了。
蓝然在他们火热的注视下岿然不动,一直猛猛往嘴里塞肉,把他们全当空气。谢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笑一声,熟稔地凑过去,坐他旁边:“胃口不错嘛。”
蓝然并没有回答谢醒的话,但莫名其妙地,谢醒就是无比自然地挤进他的世界了,还理直气壮地占据了主导的位置。
她也似乎本来就有把任何地方变成自己主场的能力。
蓝然大概觉得谢醒在笑话他能吃,明显不太想回答。他吃好了就要回去补觉,但谢醒却是可以一整天上蹿下跳的类型,灵机一动说要把那天没逛完的街逛完,硬是把人拉出去了。
临走前,她还跟伙计知会了一声,被哭丧着脸的伙计塞了好几个用来防御或是警示的符咒,又是好一通叮嘱遇到危险一定要跑,千万不要随便打架,打架的话也请收敛一点,否则长明大师兄没他好果子吃……总之是让人哭笑不得。
只是有一点小意外:谢醒和蓝然刚刚出门一会,绯镇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连绵小雨,小雨又很快转成大雨。
前几天那种晴朗的天气其实才是少数,但谢醒已经习惯了,被雨水打了个措手不及,蓝然反应快些,用斗篷披头盖脸地在她脸上一盖,拉着她跑到了屋檐下。
谢醒披帛都被浇的湿了,再也飘不起来,蔫答答地贴在衣裙上,她甩了甩雨水,郁闷道:“这几天怎么总下雨?也太湿了……”
一边的蓝然望着雨幕,好看的眉微微皱起,没答话。
一直困在屋檐下也不是办法,谢醒随便敲了一个店家的门,笑盈盈地说了几句话,用十几文钱换走了他们唯一一把油纸伞。她撑起来,冲蓝然招招手:“走了。”
蓝然钻到伞下,他比谢醒高出大半个头,低着脑袋显得怪委屈的,谢醒只好把伞递给他,让他来撑。
蓝然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这种天气也别指望小贩出摊了,街上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和拉着车的小贩顶着雨从他们身边跑过,溅起一点水花。
出都出来了,谢醒还是决定再走走。
“说不定我们能遇见信鸾他们呢,他们出去巡查没带伞,这会该被浇成落汤鸡了吧。”谢醒已经在想怎么嘲笑他了。
蓝然却道:“信鸾未必怕雨。”
“欸?你能看出他的身份?”谢醒问。
“能。”蓝然说:“不算复杂的化形术,也就那些第四阁弟子看不出来。”
长明要听见这话能气死。
谢醒笑笑,叮嘱他:“我们私下讨论讨论就好了,在其他人面前可不要讲。”
蓝然“嗯”了一声:“我也不想跟他们说话。”
这谢醒倒是看得出来,蓝然只有跟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聊得有来有回,但凡有了其他人,他就跟锯嘴葫芦一样,非必要不讲一句话。
不过谢醒不是很理解,她是个刚穿书就敢直接凑上去忽悠人的活泼性子,在她的认知里,人和人就是该多交流的。
“为什么呀。”谢醒问他。
蓝然默然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熟。”
谢醒纳闷:“不说话怎么会互相熟悉起来。”
蓝然别开头,逃避到底:“那就不要熟悉好了。”
“那怎么行。”谢醒说:“阿然要多交朋友啊,不然总是自己一个人很孤单的。”
蓝然却又只是摇摇头,不肯再讨论这个话题了,谢醒深知他这样的个性并非一日养成,也不好再劝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绯镇的清水河边。眼下正是涝季,下了雨,清水河水线猛涨,雨水砸进墨绿的河面,溅起大大小小的水花,像在下豆子。
谢醒在幻境里游街的时候也经过过这里,只是那时候还是木桥,上面挤满了人,谢醒都担心有人掉水里去。而现在,经过三百年变迁,这里已经修成了一座敦实漂亮的石桥。蓝然与谢醒一起踩上去,谢醒扶着栏杆向下看,几只小鱼正在水面吐着泡泡。
她觉得有趣,掏出了随身带的绿豆糕,一块给蓝然,另一块碾碎了投进河里。
又是一大群鱼涌上来,三两下就把糕点渣吃了个干净。蓝然见这样子,也不吃了,学着她把剩下一半碾碎了喂鱼。
谢醒眼睛一弯,笑起来。
他们一起下了桥。
空气是潮湿闷热的,尤其是在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还走了许久的时候,谢醒已经分不清在后颈的是薄汗还是没擦干净的雨珠。
一阵凉风吹过来,谢醒吸了口气,才无意间发现伞向她这边倾斜得过分了。谢醒抬手给他扶正了,不一会又斜过来。
谢醒无奈:“伞够大,不用向我这边斜,你自己都湿了半个肩膀了。”
蓝然却很执着:“师父说过,给女孩子打伞就要这样。”
谢醒愣片刻,噗嗤一声笑了。难得听起他与他自己有关的事,她饶有兴致地追问:“你还有师父呀?”
蓝然点点头,目光落到她脸上:“还有师兄师妹。”
“那你以前也会像信鸾长明他们一样出来降妖除魔吗?”谢醒好奇。
蓝然说:“会的……小心!”
谢醒只顾着和他讲话,没有看路,竟然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戴着斗笠的路人。她被蓝然及时扶住,没什么大碍,那路人却被撞了一个踉跄,直接坐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谢醒一边念着不好意思,连忙把人扶起来:“你没事吧?”
那人搭了她手,抬起脸来,竟然是个身量颇高的少年,腰配长剑,瞧着和长明信鸾一般年岁。他被撞倒也不生气,扶了扶斗笠,笑着对她说:“姐姐小心一点呀。”
谢醒见他浑身黑衣湿了一半,更加不好意思了:“真的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你衣服……”
“没关系。”他脸上满是笑意,那双眼却黑的发亮,直勾勾地盯着谢醒的脸:“不打紧。”
谢醒还想问问要不要赔他一件,毕竟这种天湿了衣服也容易感冒,但刚想开口,就感觉自己袖子被拽了一下。
蓝然见了人便不吭声了,一直只在一边打着伞,这时候拽谢醒袖子,这是催促她走的意思。
谢醒一想他见陌生人大概也不舒服,且那少年的目光确实若有若无地在打量他们两个,于是再次确认少年并不需要赔偿后,礼貌作别。
少年也点点头,笑道:“姐姐,再见。”
说罢,他一压帽檐,离去了。
谢醒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再回头一望,那少年却已经不见踪影了。
“别看了。”蓝然或许是因为见了陌生人,情绪差了很多,把她头掰回来,恹恹道:“我困了,回客栈。”
谢醒于是也暂时抛下这小插曲,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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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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