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一横，壮士赴死般紧紧闭上双眼。
然而等了一会儿后，预料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额头触到一片转瞬即逝的温热，那声音短促地笑了一下：“睁眼。”
我睁开眼，面前的人抬手，像久远的过去第一次见面那样抹在我干涸的唇上。
胸口，好闷。
像千万只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过，那双蓝眼睛似乎不再是以往那潭毫无波澜的深湖，我有些出神，直到听见那个声音说：“在想什么，脸这么红？”
我眨眨眼，从刚才的出神中抽离出来，有些尴尬地扭过脸：“没，没什么。”
雷蒙德收回手看向爱丽丝，声音又变得冷冰冰的：“现在可以了么？”
爱丽丝邪悄地笑起来，语调开始兴奋：“我不是说过了么，要互相亲吻才行啊。”
“你只吻了他的额头，得不到回应的新郎，哦，真可怜，看来你不是他的……”
雷蒙德直接打断了她：“谁说我没有得到回应了？”
嗯？这下，连我都好奇起来。我回应了么？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听雷蒙德继续说：“你刚才没看到么？他吻了我的手指，我们已经互相亲吻过对方了。”
我伸手掩住唇，难怪这人刚才突然伸手擦了一下，感情是在……扣文字BUG啊。
我一下子醍醐灌顶。对呀，她只说要亲吻对方，又没说非得同时。
仅管爱丽丝的脸一直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但我还是想用五颜六色来形容她此刻的神情。
估计她也想不到能被这样钻空子，语气眼神肉眼可见地开始充满杀气，连可爱都不装了：“恭喜你们通过第一关，现在来到第二关。”
她怨毒的目光仿佛要把雷蒙德生吞了：“新郎，你愿意为了爱人付出一切么？”
雷蒙德道：“我愿意。”
“两个选择，一，为了爱人能够活下去而留下来；二，让他代替你留下来，选吧。”
“我选……”话头停顿，那双蓝眼睛瞥过来，我猝不及防和那道视线撞上，他的嗓音低沉但吐字清晰。
他说：“我选一。”
我瞪圆了双眼，又转头看向爱丽丝。
这回，那张白的跟洋娃娃似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神情：“为什么？你甘愿替他去死？！”
“为什么不选二？他们——每一个来到这里的男人都选二！你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糟了，关底BOSS好像要暴走了！
雷蒙德握紧手中长剑蓄势待发，爱丽丝的声音开始扭曲：“吃掉你们，吃掉，不对，选一，选一……”
她突然变得很怪异，就像一个模式切换到一半的机械人忽然卡住了一样。
爱丽丝的面容几经扭曲后终于平稳下来，像被什么强行摁回去一样。
她拖着毫无起伏的调子道：“……恭喜你们成功通过测试步入婚姻的殿堂，我来主持这场婚礼……”
我有些害怕地往旁边一抓，正好抓住半边手掌，雷蒙德顺着将我的手包进去，安扶道：“天灾世界有一定的运行规则，规则的效力还在，所以她只能按照规则行事。只不过……”
他继续说：“这是个畸变的天灾碎片，规则残效会异化成什么样我也说不准。”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你刚才做的很好，应激能力不错。”
我，我被金大腿夸了吗？我有些新奇地眨眨眼。说话之前那个顺滑的落地和走位是挺酷的哦，我才不是废物小点心呢！
不过不等我多想，另一边爱丽丝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笑道：“婚礼怎么能少了伴郎和伴娘呢，让我看看……”
她瞄了一眼被红制服围在另一边吓得一动不敢动的油腻男，又抬头看向上空一直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程茉：“这不就有现成的嘛！来一起加入吧！一定会非常，有、趣、的。”
——————
“我不问第二遍，上楼的通道在哪？”
充满梦幻气息的玩具厂房中，巨大的玩偶熊被砍掉四肢，破烂不堪地身尚在地上。周围散落着身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的碎片，看样子刚糟受过血洗。
玩偶熊的四肢断面却不是棉絮，而是散发着恶臭的血肉。它的一双红眼睛掉了一颗，可怜巴巴地说：“你把我的四肢接回去，我带你下楼。我，我只有下楼的通道……”
佐栀子一袭黑裙立于它身前：“楼下是谁的工厂？”
“是……是爱丽丝的服装厂。她是个坏心眼的女人，每次都会骂比力是头蠢熊，呜呜呜……”玩具熊哭道。
佐栀子听到这个名字就是一阵头剧痛，眼前这个异类的智商肉眼可见的不高，不存在骗她的可能性。于是她勾了勾手指，黑雾四散，很快把胳膊腿都捡了回来给玩偶熊都接回去。
称呼自己为比力的玩偶熊动作不谐调地从地上爬起来，像真的玩偶那样支着两条腿坐在地上，几个小玩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抓着一堆工具爬到它身上缝缝补朴。
有一个把自己吊到它的鼻子前，把手里的红宝石安到眼睛上去。
玩偶工作者们很快完成修补工作四散离去，比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对佐栀子道：“你跟我来吧，但是我只能送你下楼，不能离开我的玩偶厂。”
“没关系，足够了。”
比力拖着笨重的步子开始带路，佐栀子跟着它在工厂里走动。一些流水线还在运作，玩偶们把推车上的原料——一堆血淋淋的残缺尸体——放到原料区，然后一个个进行拆捡。
它们把血肉挖出来，皮剥开，取出骨头拼接成玩偶的支架，再裹进重新缝合好的皮套里，将那些挖出来混在一起的血肉内脏填充回去，一个个玩偶被生产出来再运走。
这就是外面那家店里所有玩偶的来源，也是那些可爱温馨的玩偶褪去表世界的伪装，在里世界的真实样子。
佐栀子无视掉这些极具精神污染的画面，终于跟着比力来到一处楼梯口。
“就是这里，我不能下去，只能送到这里了。”
佐栀子目光转向它：“我改主意了。"
比力一惊，忙不迭想溜，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被黑雾捆了个实心。它一边挣扎一边叫唤：“呜呜呜，你和爱丽丝一样坏。”
佐栀子红唇一勾：“我比她坏多了。”
她静静注视着那条隐没在黑暗中的通道，思忖片刻，迈出一步同时操纵着雾将比力一并带下来，“走吧，小熊。”
比力挣扎无果又开始呜呜呜，佐栀子嫌吵干脆一并把嘴也堵上了。
走了几步后，黑暗彻底吞没一切，四周安静下来，连工厂的机械轰鸣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规律的鞋底踩地发出的嗒嗒声，一股更浓郁的阴冷惑如影随形。
走了快五分钟，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佐栀子警觉地停下脚步，把比力拉过来：“还有什么下楼的条件？”
比力：“？！”
“哦，忘了你嘴还堵着，好了，现在可以了。”
比力：“没，没有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嗤笑。
人类看不清，但比力身为异类，那两颗红宝石眼睛看得一清二楚。这个人类女人浑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她的身上有一种难以窥究的，极致的冷静感，但说出的话却疯狂到另人心脏骤停。
即使它没有心脏，那一刻却找回了久远的，身为人类时的感觉。
这位女主神道：“不听话的小熊，会被拆掉哦，你让我不高兴了。”
比力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头顶灯光刺眼，它又被带回了自己的玩偶厂。
那一刻它感受到了身边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极强压迫感，里面竟透露出一丝熟悉的气息。求生的本能让它呢喃出一句：“……母亲的，气息？你是母亲？”
佐栀子微笑道：“我连你那所谓的母亲都杀过，一个已经被鬼域残食的差不多的畸变碎片，既然我要找的人不在这一层，你和你的工厂一起下地狱和你母亲团圆吧。”
比力概念里的“母亲”，自然是所有诡异之物的创造者，天灾本身。
它想起来了，母亲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它，还有这里的其它异类，它们都是被抛下的孩子，永远无法得到解脱。
对，解脱，成为异类后，以前的记忆在慢慢淡却，它已经完全记不起来变成这只玩偶熊之前的事情了，死亡成了一个陌生的词。
在今天之前，它一直重复着自己被制定好的剧情，直到现在，它要死去了，比力想。
这给了它久违的像人类一样的感觉，被腐烂血肉填充的脑袋居然神奇地，想起一些记忆。
“妈妈……”残破不堪的玩偶吐出了最后一句遗言，“小天想你了。”
红宝石黯淡下去，玩偶熊彻底死去，尸体被能吞掉一切的黑雾吞噬。
随着工厂主人的死亡，这座工厂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报废，所有玩偶同时失去活动能力倒下，流水线停止，再也不会有新的娃娃诞生。
地面震动，佐栀子飞奔回到刚才的通道，暴力破关效果立杆见影，她冲进去一脚踏空向下坠去。
脚底隐隐有亮光，纱裙翻飞，如一朵盛开的黑玫瑰，最终，平稳落地。
坍塌的玩偶工厂消失不见，吱呀一声，地面轻晃，佐栀子稳住身形，这才发现，她落到了一个巨大的铁笼中。
旁边空无一人，她的目光向下，这间工厂沿用了主人的审美风格，粉色公主系。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冲击力的画面一样闭上了眼。
这时，正下方的空地上突然凭空多出来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穿着精致公主裙背上还绑着大蝴蝶结的格外好认。
爱丽丝刚准备说话，听到铁笼吱呀声，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张她做梦都不会忘记的脸正微笑向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李，大，壮。”
这是众人有史以来第一次听见这个异类如此失态的尖锐咆哮声：
“——你给我住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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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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