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贞儿醒了。
旁边的人还睡着,手搭在她袖子上。她轻轻挪开他的手指坐起来,脚踩到青砖地面,凉意贴着脚心往上漫,在脚踝处停住了。她没有缩脚,让那股凉意贴着皮肤慢慢散开。
远处奉天殿方向有一线光——不是天光,是登基大典留下的灯笼,油快尽了,光晕缩成一小团挂在甬道尽头。她没有点灯,摸到柜子,手指沿着柜门上的木纹找到一道横纹,拉开底层抽屉,抠开抽屉底板的松动处,从暗格里掏出那只小陶瓶。瓶口塞着旧布,布面上有一块淡黄色姜汁渍洗得发白。拔开塞子凑到鼻尖,辣味冲进鼻腔,她眨了一下眼,等那股酸热过去。陶瓶揣进袖口,布料被顶起一道棱,手掌压了两下抚平袖口的褶。转身走到床边矮下身,手伸进被子里碰到他的手腕,腕骨细,皮肉薄,摸到骨头的棱线,脉搏在她手指下轻轻跳动。她摇了两下。
"醒醒。"
他揉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着,后脑勺一撮翘得比别处高。姜汁倒进手心,蘸了抹在他眼角。他缩了一下,嘴瘪了,没有出声。眼睛立刻泛红,水光涌出来,他抬手要揉,她抓住他手腕。
"忍一下。"
又蘸姜汁涂在他额头上,用手指从眉心向两侧抹匀。额上皮肤泛出红色,从额心漫到鬓角。她从墙角拿了那块破棉布浸在铜盆隔夜凉水里拧到半干,抖开,搭在他额上。布面冰凉,他吸了一口气,脖子缩进被窝,肩膀耸了一下,然后松下来不动了。
"今日有人来看你。只管躺着。莫起来,莫说话。"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额头。湿布边角翘着,水珠从布面渗出来顺眉骨往下淌,滑到眼角挂在睫毛尖上,滚落下去。
她站起来收拾屋子。桌面上那本手抄《资治通鉴》摊开着,她合上书,掀开褥子一角,褥子底下压着几片枯樟树叶。书塞进去,书脊朝里,盖回褥子,手掌用力压平。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边缘磨得光滑,能照见拇指轮廓。铜钱贴身收进衣襟内侧暗袋,手指碰到暗袋里还有一小块干饼,硬了,留着。脱下左脚布鞋,手指探进鞋底夹层——那张纸条还在,对折了两折,没有移位。穿回鞋,系好鞋带。做完这些她坐回床沿,背挺直,两手放膝上,手指交叉。低头看床脚边一只蚂蚁正沿砖缝爬,触角左右摆动,走到门槛处停下,触角摆了两下,折返回去,消失在床底阴影里。
巳时正。脚步声从甬道那头响起来。不是一个人。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每一步间隔均匀,沉重而干燥。她站起来走到门后,侧过头把耳朵贴近门缝,听到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每一下之间的间距相等,像是被同一根尺子量过的。她听到那股气味先到——檀香混着熏衣的沉气,旧太监袍在樟木箱里压久了特有的闷涩,还有一层极淡的油脂味,像是有人刚用油布擦过什么铜器。然后她才看到人影:领头的是赵安,深蓝色太监袍,腰上悬银牌,红绳拴着打了一个蝴蝶结。身后四个小太监垂手低头,再往后两个侍卫腰挎长刀。赵安面皮白,颧骨上两片红,嘴唇抿着,下巴微抬。他走近时带过来一股气味——檀香混着熏衣的沉气,旧太监袍在樟木箱里压久了特有的闷涩,还有一种极淡的油脂味,像是有人刚用油布擦过什么铜器。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胀满,缓缓吐出。推开门扇半扇,自己站在门槛正中,门缝宽度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赵安走到门口停下,目光从门缝里穿进来,先落在地上,再抬起来落她脸上。
"奴婢万氏给赵公公请安。"
赵安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肩头往门里探:"太子殿下,咱家奉旨来东宫清点资产,顺便探望殿下。"
她没有让开。鞋尖和门槛前沿平齐,脚趾在鞋里暗暗抓地。"公公来得不巧,太子殿下前日起烧,太医院张太医来看过,说是痘疮。张太医交代了不能见风,不能见人,要静养。"
赵安眯了一下眼睛。左眼比右眼眯得深。"痘疮。"
"是。张太医说这病过人,公公若是进去了怕也要染上。公公是皇上身边得用的人,奴婢不敢让公公冒险。"
赵安沉默了一息。往右侧瞥了一眼,身后四个小太监齐刷刷退了半步。两个侍卫没有退,但左边那个右手抬了一下碰到刀柄又放下来,刀鞘在腰带上晃了一晃。赵安自己往前迈了半步,靴尖几乎触到门槛。她没有退,脚钉在原地,膝盖微弯,重心沉在脚跟。
"公公若是不信,可隔着窗户看一眼。"
她侧身把门多开了半尺。晨光从她身后涌进门内铺成一道光带落在床沿上。床上躺着人,被子盖到下巴,额上搭湿布,脸朝里墙,只露半张侧脸。那半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赵安站着没有动,目光从床上那个侧影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床上。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张太医开的什么药?"
"清热散毒的药。张太医说痘疮发出来就没事,但发出来之前不能见风,见风则毒气内陷,有性命之忧。"
赵安又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从床沿到窗台,从窗台到墙角,最后落在地面上。地面是青砖,大部分干净,但床脚靠墙的阴影里有一小块碎瓷片。拇指大小,青花的。赵安的目光在那块瓷片上停了一下。贞儿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赵安的目光移开了,退后一步,鞋跟磕在石板上,短促闷响。
他退的时候,是先动右脚还是先动左脚?她没看清。
"既然如此,咱家就不进去了。"他转过身对身后人说了一个字:"走。"
脚步声由近及远,由整齐变零散,最后被甬道拐角吞尽,连余音都不剩。她等到最后一道靴声彻底消失才把门合上,背抵着门板,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撑住门框站直。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她张开五指又合拢,掌心在衣襟侧面蹭了两下,蹭到布料发涩,皮肤发疼。她沉下身,脸埋进膝盖间,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三息过后抬起脸,脸上是干的,只是眼眶微微发热。她站起来走到床沿坐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昨晚描字时沾的那道灰线,已经淡了但还在,从手指延伸到第一关节。她看了两息,没有擦。
小人已经坐起来了。自己扯掉额上湿布,盘着腿,两手撑在膝盖上,正看着她。眼睛还红,和姜汁刺激的不同了,是刚醒透的潮红,眼白上有细细血丝。他看了她一会儿。
"他走了。"
"走了。"
"他不会回来了。"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停了一瞬。"对。"
"你在发抖。"他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从手指到掌根细细的颤。她把手压在自己膝盖上。
"不怕。"
他看着她,然后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在青砖上。地板凉,脚趾头先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展开。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按住她压在自己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小,盖不住她的整只手,他按的是她指节的位置,拇指压在中指第二关节上,四根手指搭在手背上,按住了那层颤。
"贞。"他说。
她嗯。
"你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你很久。但是他没看见我。"
她低下头看他。他仰着脸,眼睛黑得看不见底。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眼睛从门口进来,先看地上,再看床上,然后看窗台。他没有看你。他看的是你身后的东西。"
贞儿没有说话。她想起赵安的目光在碎瓷片上停的那一下,又想起他退后时靴跟磕石板的声音——比来时重,像是踩实了才退的。她把手从他手下抽出来,翻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殿下说得对。他确实没看见你。他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中午刘安来送饭。先到门口咳嗽了一声,拉长了尾音。她拉开门,他把食盒递过来,身子前倾,声音压到嗓子眼:"赵公公回御前了,跟皇上说太子殿下出痘不能惊动。皇上说那就不清点了,等好了再说。赵公公从御前出来的时候脸是平的,看不出喜怒。"
她接过食盒,木盒底部还温着。"消息传得很快。"
"御膳房的人都知道了。有人说太子殿下怕是好不了了,有人说痘疮要传染整个东宫,还有人说东宫要封门。"
她看着他的脸。鼻尖上一层薄汗,目光没有躲闪。他左手袖口那道补痕上的线头已经完全没了,只剩歪扭的针脚和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布面。今天没有再去蹭它,手垂在身侧,拇指搭在大腿上。
她没有接话,端着食盒退进门内,把门合上。朱见深已经坐在小桌旁等她,两手平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心的汗水在桌面印出两个模糊掌印。她打开食盒把饭菜端出来,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瓦罐小米粥。给他盛了一碗,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咂了咂嘴,然后抬头看她,只说了一个字:"吃。"
她说:"吃。"
下午她没有出门。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背靠门框,手里折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字。朱见深在旁边看着,两手撑在膝盖上。她写了一个"安"字,横平竖直,宝盖头像屋顶,下面一个女字。
"这个字念安。平安的安。有人给你送来平安,你要记住这个人。"
他伸出手,食指蘸了地上的灰,在她写的字旁边照着画。横不平,竖不直,宝盖头画成一个圈,底下的女字缩成一团。画完了拍手上的灰,灰末扬起来落她鞋面上,细碎一层,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
"殿下。"
他抬头看她。
"你今天早上说赵公公没有看你。那你看他的时候——他的靴子是什么样的?"
朱见深想了想。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线:"黑的。"
"靴底呢?"
"......他踩到门槛的时候,门槛上留了一个印。"
"什么样的印?"
"圆的。前面有花纹。"
贞儿的手在地面上停住了。花纹——不是平整的靴底,有纹路。她想起夹道墙根青苔上那只脚印,踩碎苔面露出灰白砖面,鞋底纹路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刻痕。她站起来走到门槛边,低头看门槛表面——青砖,深灰色,上面确实有一个极淡的印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印痕处有细微的凸起感,不是灰,是砖面被压过的痕迹。
和前世冷宫门口的脚印一样。一样的纹路,一样的位置偏外半指。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朱见深。他蹲在院子中间的地上,两手搁膝盖,正看着她。
"殿下怎么知道门槛上有印?"
"你系鞋带的时候,我在看门槛。我看到他的靴子踩在上面。后来你关上门之后,我去摸了一下。"
贞儿把手收回来。她站起来走回他身边沉下身,视线和他平齐。她伸出手把他耳前翘着的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三息松开,头发又弹回原样。她没有再按。
"殿下,你把那个印告诉了我。这很重要。"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傍晚刘安又来送饭。食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揭盖子,先凑近一步,脖子往前伸了一寸,压低声音:"姐姐,御膳房王太监今天下午被调走了。"
她盛粥的手稳稳当当,粥勺沿锅沿转了一圈。"调去哪?"
"冷宫。说是他自己要求的,但小的听说赵公公让他去的。"
刘安说完,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脸。她没有变脸色,嘴角都没有动一下。他等了片刻,揭开食盒盖子端出菜来,转身走了。她听到脚步声沿甬道往御膳房方向去,走得不快,鞋底偶尔蹭到石板边缘,发出细碎摩擦声,被晚风吹散。
夜里朱见深睡着了。她坐在褥子上,背靠墙,从鞋底夹层抽出那张纸条——王太监安神药五天前。纸条有些皱,边角起毛。她默念了一遍,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火焰从纸角舔进去,边角卷曲发黑,火舌沿纸面蔓延,炭字先变红再变黑,整张纸碎成灰色薄片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把灰片捻了捻,捻成细粉,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灰粉散进灯影里。她捻了捻手指,拍掉衣襟上落的碎末,侧头看旁边的人。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轻而匀。眉心却蹙着,挤出一道浅浅竖纹。她伸手,按住那道竖纹,从眉心向下推,顺着鼻梁推到鼻根,来回摩挲了两下。纹路被体温按平了,皮肤恢复光滑。
她收手的时候摸到了枕边那枚铜钱。铜钱今天没有被攥过,冰凉的,铜面在灯影里泛一点暗光。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朝上——那四个她用针尖刻的字还在:朱见深立。她的指甲划过那四个字,一道一道,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然后把铜钱放回枕边,自己躺下来,面朝上看着头顶房梁。窗纸上的夜色一层一层叠拢,从深蓝到墨黑。
她在想冷宫。前世在冷宫待了三年,房子漏雨,西北角那根椽子朽了,雪水顺着椽子淌下来在墙角积一汪,早上起来结一层薄冰。冬天没有炭,只有自己偷偷藏的两捆柴舍不得烧,夜里冷得骨头疼,把所有衣服裹在身上,抱膝盖坐到天亮。门口总有人盯着,赵安的人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脚步声在门外来回踱。在冷宫掉了半条命,掉了一颗牙,掉两把头发,还掉了一个未成形的孩子。每次一想,小腹隐隐抽痛。
她把那些记忆按下去。这一世绝不能进冷宫,就算非进不可,也要带着粮食药材冬衣,带够准备进去。她在被子下面数手指——安神药方抄两份,塞墙砖缝和发簪;毒馒头藏灶台底下;炭屯了半个月的量。还缺什么——药。张太医的药方能背,但药材不够。王太监那条线断了,但冷宫里有另外一个人,前世在冷宫三年里帮她藏过炭的杂役,姓什么她忘了,只记得左手少了三根手指。她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旁边人翻了个身,转过来面朝她,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手指微微弯曲,没有用力,松松搭着。她把手覆上去,拢住他的手指。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惊醒。急促,啪啪啪,手掌拍在门板上,又脆又响。她坐起来,被子给朱见深拢到下巴,用手掌压了压被角,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太监,三十来岁,脸瘦颧骨高,手里攥一卷纸,用红绳扎着。她拉开门。
"公公什么事?"
"奉旨清点东宫资产。"
说着就要往里挤,肩膀侧过来,一只脚迈进门。她没有让开,整个人堵在门洞正中,抬臂抵住门框。
"太子殿下出痘,太医院交代不能见人。公公若是进去了染上痘疮,奴婢担待不起。"
太监愣了一下,迈进来的那只脚缩回去。"痘疮?"
"是,张太医看过了。公公若是不信可去太医院问。"
太监犹豫了。侧过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门只开半扇,视线被肩背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床尾一截被褥轮廓。他往后退了一步,纸卷从右手换到左手。
"那改日再来。"
纸卷夹在腋下,转身走了。靴子踩石板,声音比来时快。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咚咚撞着肋骨。她用手按左胸,等擂鼓声慢下来。身后有人拉衣角——朱见深站在身后,仰脸看她,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带一个浅浅牙印,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咬了一口。她沉下身伸手去拿。
"这个不能玩。等你长大了还给你。"
他没有松手。攥着铜钱往后缩了缩,眼睛一眨不眨看她。眼睛里的红已经退干净,恢复成那种黑得看不见底的深色。铜钱被他攥得发热,那一点温度从铜钱表面传到掌心里,带着他手心的汗意。
"你以后要当皇帝的。这个铜钱上印着你的年号。"
他听不懂。但手指又收拢了一些,把铜钱攥得更紧。她没有再要回来,让他拿着。他把铜钱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开了,放在她掌心里。他放得很轻,像是那枚铜钱突然变得很重,他拿不动了。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背面朝上,那四个字被他的拇指正好盖住。她的手指合拢,把那四个字包在掌心里。
他攥过铜钱的手是热的,而她手心是凉的。那点温度正在从铜钱表面渗进她的掌纹。
赵安今天退的时候,是先动右脚还是先动左脚——她没看清。但她看清了他靴底的花纹,看清了他目光在碎瓷片上停的那一瞬,看清了他临走前捻手指的动作。她攥着那枚铜钱,掌心的温度正在被慢慢捂热。
明天,她要看清他的脚。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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