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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替身

窗台上发现了一片枯叶。叶片巴掌大,边角卷曲,干透了,叶脉凸起。捡起来翻了个面——叶背朝上,主脉分岔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用什么尖东西压出来的,沿叶脉方向延伸了大约半寸然后断了。太短了,不像一个字,像一道被截断的笔画。

她看了一会儿,叶子夹进鞋底夹层,和画像隔着一层布。画像糙纸裁得不齐,炭条画的,线条虚。眉骨比朱见深平一些,鼻梁矮一线,下巴圆一些。差异放人群里无人察觉,但反复看时会慢慢放大。她把画看了几遍,折好塞进鞋底夹层,压平鞋面,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没有凸起。

刘安午时来送饭。食盒搁门槛内侧,一碗糙米粥、两块麦饼、一碟酱菜。退后半步站着,没有走。贞儿接食盒时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垂下去。右手拇指蹭了一下食指第二关节——这个动作以前没有。左手袖口那道补痕今天又短了一截,线头几乎看不到了。他的后背朝向了门口。

“刘安。”

他停住。没回头。

“安的事,你问了多少。”

“只问了名字和住处。别的不敢多问。”

“他住的地方,什么样?”

“村东头一间土房。屋顶半边漏了,用稻草补过。屋里一张桌、一张床、一个灶。桌上放着一本千字文,翻到天地玄黄那一页,纸角卷了。”

“谁教的?”

“先生。先生姓陈,四十多岁,腿脚不好,走路拄一根枣木棍。村里人说他以前在县学待过,后来不知怎么回了村。话少,从不问安从哪里来。”

她站在门槛内侧,手指搭着门框。“明日再来。”

他走了。鞋底蹭石板,沙沙响。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没有再蹭袖口——大概是线头短到蹭不着了。

粥还温。灶台上舀一勺,米粒煮得烂。麦饼硬,掰开泡进粥里等软。朱见深坐床沿看她吃。铜钱放在枕头边,今日一次没碰。

“贞,那个人多大了。”

“五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我大两岁。”

窗外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傍晚打水——冷宫一口井,青石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槽。木桶放下去,绳子勒掌心。提上来,水面漂半片枯叶。捞掉倒进陶盆端回屋。朱见深坐在门槛内侧用树枝画字——画的是“贞”。比昨天工整,最后一笔钩带出了锋。贞儿看完他画完,陶盆放地上洗手。水凉,指节发红。

夜里躺下。“殿下今天怎么不攥铜钱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里声音平。“铜钱上有汗,攥多了会锈。枕边闻得到味道就行。”他没再说话。她也没接。画像塞鞋底,纸条塞袖口。他在学。闭上眼,那幅画的眉眼又浮起来。

初八。晨光从门缝挤进来。刘安叫到门后,她只开一道缝。他垂手站着,拇指又蹭那个关节——但袖口补痕的线头已经彻底没了,他拇指蹭了一下光秃秃的布面,像是还没习惯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东西可蹭了。

“叫什么。”

“村里人叫他狗儿。先生给他改名叫安。”

“安是什么意思。”

“先生说平安的安。他坐在核桃树下面想了很长时间。想完了站起来,把地上画字的树枝捡起来,在土面上又写了一遍‘安’字。写完了把树枝端端正正放窗台上。回屋坐下继续翻千字文。”

“翻到哪一页。”

“天地玄黄那一页。纸角卷曲,跟别的页不一样。”

“认识那几个字吗。”

“不认识。但他说这个字笔画最少,先记住样子,以后再认声音。”

贞儿袖口内侧有一根线头,她用指甲掐住,扯断了。“下次去,带一张纸和一根炭条。让他画一样东西——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照着他看到的样子画就行。”

刘安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姐姐,那天他问完先生‘安’是什么意思之后又问——平安的安和太子的名字是一个安吗。先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岔开了。”

关门。后背抵门板,门板木刺硌肩胛骨。袖口内侧画像纸角贴着前臂。平安的安和太子的名字——那孩子已经在想了。

“谁来了?”朱见深在屋里问。

“刘安。”

他不再问。她走过去坐他旁边,他把膝盖上的树枝放地上,侧头看她。“那个安问了我的名字?”

“没有。他问的是太子。”

“太子是我。也是他。两个安。”这句话前世他没有说过。前世她告诉他安的事时,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把“两个安”连在一起想。他停了一下。“贞,他知不知道太子是谁。”

“不知道。才五六岁,村里长大。”

朱见深点点头。伸手把地上那根树枝捡起来重新握着,断口处有新鲜木茬,他摸了摸,按平。

烧水。火折子擦三下才亮,引燃干草架上枯枝。火焰舔壶底,水慢慢响起来。她坐在灶前看火——那孩子翻到天地玄黄那一页停很久,说先记样子再认声音。和朱见深写字走笔画一样,两个人用自己造的路认东西。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跳。提起壶冲进瓦罐,热水溅几滴落手背上,烫红了。

朱见深吃粥时忽然放下勺子。“贞,安写的那个安字,反着走的捺,是他故意的还是不知道正的写法。”

“可能不知道。”

“如果有人教他正着写,他会改吗。”

“也许不会。反着走的路走熟了。”

他把勺子搁回碗里。“那我也不改。我写贞字那一撇是从中间起的,不是上头起。先生说我写错了,我改不了。手自己记得。”她点头。粥喝完碗推过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旁边画字。

初九。刘安辰时送饭,食盒底层压一张糙纸。纸边裁过,裁口不齐。纸上画一棵树——树干两道竖线,顶部分岔成几根枝丫,树冠一团墨团,炭条反复涂抹,边沿毛糙。树干根部有一道弧线,线条虚,炭痕浅。贞儿把纸在窗台上压平,朱见深从身后凑过来,下巴搁她右肩。“这是什么。”

“安画的院子里那棵核桃树。”他的目光从树干走到树冠,从树冠走回树干,最后停在那道弧线上。“他把自己的影子也画进去了。”

“怎么知道。”

“他画树的时候太阳从背后照过来,影子落在纸上。画树阴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影子描进去了。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影子,以为那是树的根。”

贞儿侧过头看他。他站身后半步,两手垂身侧。“殿下怎么知道。”

“我画字的时候影子也会落在纸上。在院子里画贞字,太阳从左边照过来,影子正好落在笔画上。一开始以为那是字的一部分,后来才分出来哪些是字,哪些是影子。安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分。他以为那是树根。”

她重新看那道弧线——之前看三遍都以为是杂物或树根,但弧线边缘渗化方式不同,笔触虚一些。纸面上确实有一层薄薄光滑,影子遮了部分炭粉。“安画树的时候,在想什么?”

朱见深想了想。“在想树的样子。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树的时候,自己也在那幅画里。”

“那他在画里是什么?”

“是那道弧线。他以为那是树根,其实是他的影子。等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了,他就会认出自己的轮廓。”

她把画纸折好塞回鞋底,和画像并排,中间隔一指宽。踩实鞋面。朱见深还站在窗台边,手指在木沿上划了一道,木沿的旧漆在他的指甲下卷起一小片,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木料。 "贞,安把影子画进去了但他不知道那是影子。你不用告诉他,等他长大了自己会知道——他画的东西不是树根,是他自己。“贞,安把影子画进去了但他不知道那是影子。你不用告诉他,等他长大了自己会知道——他画的东西不是树根,是他自己。”她坐在灶台边,手指摸青砖地面。凉。

夜深了。她把画纸从鞋底夹层抽出来,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正好落在画纸那道弧线上——比白天看得更清楚,炭痕的边缘微微反着光,像是那道弧线自己在暗处亮了一下。她看了两息,折好放回去。朱见深躺在一旁面朝墙,呼吸平匀,但她知道没睡。“贞,安知道自己在画树吗。”

“知道。”

“那他画树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那棵树的样子。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树的时候,自己也在那幅画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来,黑暗里眼睛有一层微光。“那我画贞字的时候,我也会在字里面吗。”“会。”“那你看得见吗。”“看得见。”他不再问。呼吸慢慢变平、变深、变长——睡着了。

初十。醒来时朱见深不在屋里。她披衣出门,他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新树枝。地上画一棵树——桂花树。树干直,树冠舒展,枝条分岔利落。画完树干树冠,在树根旁边加了一道弧线——不长,边缘虚,像落笔时顿了一下。画完站起来,树枝搁门槛边,自己坐到门槛上。两手搁膝盖,掌心朝下。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那道弧线和前天窗台上那道划痕弧度差不多——他知道安画了影子,他也画了一个。她走过去看那幅画。“为什么加这道弧线?”

“安画了影子。我也画一个。我和他一样,都在自己的画里。”

日头从东墙爬上来,光线从斜照变直照,地上画慢慢变白,弧线边缘炭痕在强光下变浅。他看着它变淡,没有动。她回屋烧水煮鸡蛋——刘安前天送来藏米袋底下。剥一颗递给他,他咬了一口,蛋黄碎在掌心,拢碎末送嘴里。吃完站起来走回屋里,从枕头边拿起铜钱握掌心里,只握一息又放回去。

坐灶台边理安的事。他的脸和朱见深有差异,但同岁孩子放到宫外没人能分辨。他的字反着写,最后一捺这个习惯如果留下去,将来样貌变了也能认出。他画的那棵树里有自己影子,他自己不知道,她知道。他问过平安的安和太子的名字是不是一个安——他已经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想过了。刘安说他坐核桃树下想平安想了很长时间,想完了站起来写了一个“安”。他在想那个字的分量。她把这一切收进脑子里,和毒馒头位置、安神药方用量放在一起。毒馒头还剩五个,灶台底下最里层瓦罐,罐口油布封三层。安神药方抄两份,一份塞墙砖缝里,一份卷成细条插发簪空心处。米面炭都不够。

午间刘安来收食盒。她站门口递空碗碟。“下次带炭。”

“姐姐,那幅画——安画的可还使得?”

“使得。”他迟疑了一下。“安画完之后坐在树旁边看了很久。小的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自己的手。他说画树的时候手怎么动记不清了,所以画完了要看手,想把它想起来。”“知道了。”刘安走了。走出去三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袖口——只剩一排歪扭的针脚,线头已经没了。拇指抬了一下落在那排针脚上压了一瞬,然后放下手继续走了。

傍晚她坐门槛上缝补朱见深里衣。袖口破一道口子,线从旧衣拆下。朱见深蹲在旁边地上用树枝画字,画的是“安”——最后一捺从下往上斜出去,反着走的。“贞,反着写的安还能叫安吗。”“能。只要认得是那个字,正反都叫。”他低头把反写的安又描了一遍,描完站起来,鞋底把字抹平。“我记住它了。反着走的路,我走一遍就记得。”

夜里他躺褥子上闭着眼。“贞,以后我见到安,我不告诉他我是太子。我就说我也是写反字的人。”“好。”他翻个身背朝她,呼吸慢慢平下来。

十一。天未亮就醒了。听院子风声,风从门缝钻进来凉,带土腥味。起身穿好衣裳,从鞋底抽出画像和画纸并排铺窗台上。月光还没褪尽,两张纸上线条都发暗。看画像上孩子的脸,又看画纸上那棵树和那道弧线——一个是人,一个是影子。人还没见过,影子已经在鞋底压了两天。她收回去。生火,火苗起来时柴堆里掉出一块碎炭,指甲盖大小,捡起来放窗台角。

上午刘安又来了,带一小捆炭,粗布包着,压食盒底下。他在门槛边解炭,一根一根码进灶台旁柴堆。码到第三根时贞儿沉下身,伸手拨了拨炭堆。“安昨天又画了一张。”“画了什么。”“画的是他的手。他说想把手的样子留下来,下次画树时对着看,就知道手怎么动。”“那张画在哪。”“先生那里,先生替他收着。”“下次带来。”

码完第七根炭,炭尖划了手指一道口子,细,渗出血珠。她含住吸掉,继续码。朱见深站身后看她码炭。“炭够烧几天。”“加上这些,省着烧到月底。”她在灶台边沉下身,摸炭的断面,手指染黑。她没有擦,站院子里看自己影子。太阳升到半空,影子缩短了一截。“安每天早晨先翻千字文,翻完去院子里坐着。”“坐着做什么?”“看地上影子。他说在数影子什么时候变短,什么时候变长。”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缩了最后一段。那孩子在用自己的办法量东西了。

午后坐床沿。安的存在现在四个人知道——刘安、先生、她、朱见深。先生是谁不知道,刘安说村里教书,四十多岁,话少,从不问安从哪里来。刘安可信,但每次来冷宫有风险。画像和画纸不能一直藏鞋底,会磨破纸边。墙砖缝塞了药方和纸条,不能再塞。发簪空心处空间不够。灶台顶层瓦罐、米袋夹层、床板底下——都不够稳妥。

傍晚她把画像和画纸从鞋底抽出来卷成细筒。比量发簪长度,纸筒短一截塞进去会露头。去年刘安从宫外带进来一根更粗的,空心较大。纸筒推进去刚好卡住簪头,旋紧,看不出破绽。插回发髻,走了几步没掉。朱见深看见了。“换了簪子。”“是。”“里面放了什么?”她侧过头看他。他站在门槛边,两手垂身侧,目光落在簪子上。“放了安的东西。”“那他以后会在里面吗?”“不会。他的东西会在里面。他本人会在外面。”朱见深想了想,点了点头。

夜里窗台前,月光照进来。摸出发簪旋开,抽出纸筒展平。再看那幅画,弧线还在。想起刘安说安蹲在地上数影子长短——那孩子已经在用自己的办法量东西了。朱见深说得对,影子的事不用告诉他,他自己会知道。纸卷回去塞进簪筒,旋紧。躺下时簪子搁枕边。她伸手摸了一下簪筒,铜质的,凉的。纸筒还在里面。她把手指收回来,闭上眼睛之前又摸了一次,确认那截纸筒还在原来的位置,才把手收进被褥里。

枕边那枚铜钱被月光照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侧头看了一眼——正面有字,隔着夜色看不清。她知道那上面印着“景泰通宝”,那是朱祁钰的年号。但铜钱背面还有四个小字,是她用针尖偷偷刻上去的——“朱见深立”。铜钱在朱见深手里攥过很多次了,但背面那四个字被他的拇指正好盖住,从来没有摸到过。安画的那棵树还在她脑子里。树干根部那道弧线,他以为是树根,其实是自己的影子。朱见深说得对,等安长大了,他会自己知道。风从窗纸破洞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歪了一下。她伸手挡住风,火苗直回来。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那枚铜钱上,手指蜷了一下。她等着那只手再动。没有。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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