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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毒食

天没亮贞儿就醒了。褥子底下凉。她先听旁边的呼吸——均匀的,轻的,一下接一下,没有断。窗纸从墨黑变深蓝,深蓝变灰白。她坐起来穿鞋,鞋底夹层那粒硬块又硌了脚心,硌了一夜了。她没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手指搭上水壶。壶凉。隔夜水面浮一层薄灰,指甲尖拨了一下,破开了,水清着。她没倒掉那层灰。

沉身往灶膛塞枯草。火折子擦了几下才亮,火苗从草茎底下窜上来舔柴末。柴潮,烧起来冒白烟,烟味里夹着树皮的涩苦。烟从灶膛口倒灌出来,她伸手挡了一下,烟从指缝漏走,熏在手背上,温的。她把柴往里推了推。柴的一端烧透了,啪地塌下去,火星溅出来一粒落手背,低头看了一眼,没甩。火星暗了,留一粒细灰点。

朱见深坐起来。头发比昨天更乱,后脑勺那撮翘着。他没揉眼睛,坐着看她。

"贞。"

"嗯。"

"今天有人要来吗。"

她没回头。"殿下。今天不管谁来,你坐屋里。别出门。"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枕头底下那枚铜钱摸出来攥着,拇指摸了摸铜钱边沿。边沿已经磨亮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矮下身,伸手把他额前那撮翘着的头发按下去。头发弹回原样。又按了一次,按了一会儿才松手,头发慢慢拱回原位。手指从他额前滑下来的时候碰到眉骨,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她没收回手,手掌停在他脸侧。

"殿下,今天过后,不会有人往东宫送毒食了。至少不会用同样的办法。"

"你见过那种毒食吗?"

"见过。"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流血的手指上。"前世见过。"

朱见深没追问。把铜钱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拇指停铜钱中央方孔上压了一下。

"前世我吃了吗?"

"吃了。睡了三天三夜,叫不醒。"

"你抱着我。"

她站起来的动作停了一拍。她伸手去够灶台上那把剪刀,手指从刀柄上滑脱了——剪刀掉了,落在灶台面上弹了一下,刀尖扎进她左手食指指腹。血珠渗出来,鼓成暗红的一粒。她看着那粒血珠,没有擦。用那根流血的手指把剪刀捡起来,放回原位。刀柄上沾了一线红痕,她从灶台边扯了一块干布,把红痕擦了,布面上留一道淡印子。然后她背对他,把流血的手指收进掌心攥住。

"殿下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的手比平时凉。"

她没说话。灶台上的血痕已经擦掉了,但布面上那道淡印还在,她看了一眼,把那块布叠了两折塞进袖口里。手指的血还在渗,她把手垂下来,让它自己流了一会儿。

刘安来了。没敲门。脚步声停在门槛外面就没再往前——前脚掌落地了,后脚跟悬着。她走到门后从门缝看了一眼。他提着食盒,食盒盖子凝一层薄雾,拇指搭在食盒提手接口处,压着没动。她打开门。他跨进来把食盒放地上,退回了门槛外侧。左脚先退,右脚跟上,两脚间距比平时窄。

"王太监揉面的时候左右看了三次。第一次看门,第二次看后窗,第三次看自己手底下的面。揉了很长时间。揉完之后往面里加了一小撮粉——油纸包的,拳头大。倒进去的时候手指在纸包口上捻了两下。又重新揉了一盏茶的功夫。馒头放进笼屉里盖上盖子。他坐在灶台前面手里夹着一根柴,柴烧到末端冒烟了,他自己没发现,烟熏到脸才反应过来,把柴扔进灶膛里。扔的时候手在灶膛口停了一息才松手。"

贞儿蹲下来打开食盒。馒头在第二层。白,边角微胀,捏着软。掰开一块凑近鼻尖——面香底下有一丝极淡的涩味。涩味里还藏着一线苦。她手指间捻了捻,碎末落掌心,颜色比正常白面暗了一点点。

"换掉。换成没毒的。换下来的馒头给赵安的人送去。"

刘安没走。"姐姐,换掉了......赵安那边?"

"王太监会去报信。赵安会扇他一巴掌。扇完这件事就停了。"

"赵安会信他吗?"

"赵安没亲眼看到太子吃下去。他不信。他扇完王太监之后会去冷宫走一趟。会点一盏灯。冷宫西侧那间空房会亮一夜。然后他会等。"

"等什么?"

"等王太监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等我们觉得安全了。等冬天。"贞儿站起身,手指在盒沿压了一下。"那包东西你留着。藏好。"

刘安的眼睛动了一下。"御膳房后墙有一块松砖。青的。嵌缝里一层干苔藓,黄了,边缘卷起来,指甲能抠动。小的取出来过,塞过东西。推回去之后把苔藓的朝向调了,和周围的苔藓长在同一个方向。"

贞儿看了他一眼。左腕从袖口露出来一瞬——腕骨外侧一道暗红勒痕,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边缘整齐。晨光里泛一层极淡的油光。

"你趴后窗。"

"趴了一盏茶。窗框边沿糙。小的用腕骨撑着。"

贞儿没说话。她端着食盒退进门内,门合上之前停了一瞬。门缝里剩两指宽的时候她看了那道红痕一眼。

门合了。

她蹲在灶台边把捏过的馒头碎末捻了捻。碎末变灰白细粉,粉里有一粒极小硬块,针尖大,颜色暗黄,不像面粉。她挑出来搁窗台上,用一片半枯的艾草叶盖住。左手食指的血珠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一粒,嵌在指腹的纹路里,她没去碰它。朱见深在床沿上看她做这些。

朱见深在床沿上看她做这些。铜钱翻了个面,正面朝下,背面朝上。背面上有四道划痕——用指甲刻的。他的拇指从第一道摸到第四道,摸完翻回正面,放回枕头底下。他下床走到灶台边,没碰她,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她流血的手指。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了那块干布——她已经叠好塞进袖口了。他把手伸进她袖口把布抽出来,摊开,拉过她的左手,把布条绕着她食指缠了一圈,系紧。系的时候他低着头,后颈弯出一道弧。布条缠好之后他没有松手,手指还压在布面上,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去了。

贞儿低头看着缠了干布的手指。布面上原来的淡印被他系到内侧了,外面是干净的。她把手垂下来。

"殿下。今天的事过去之后,你要记住那个味道。涩的。苦的。闻到就不要吃。"

"记住了。"他走回床沿坐下。

刘安第二次来。步子比第一次慢,落地更实。门槛外面站定,鞋尖离槛半指。

"王太监去报信了。跑到赵安值房门口,左脚绊了一下右脚鞋跟——不是绊。是迈太急,前脚落地的时候后脚鞋跟勾住了前脚脚踝处的裤脚,那里的布松了。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右手扶了一下墙才稳住。敲门的时候拍了三下,第一下最重,第二下轻,第三下重回来。"

贞儿站在门槛内侧,针捏在指间。"赵安开了门?"

"开了。开半扇。赵安站在门槛里没出来。王太监弯着腰说事情办妥了。腰弯得比平时深,前襟领口洇湿了一片。赵安问他——亲眼看到太子吃了?王太监说没有。赵安扇了他一巴掌。右脸。那一巴掌声音很脆。王太监往右偏了半步,右脚后撤半尺才稳住。他没用手捂脸。先站直了,才把手抬起来搁右脸上,手指张开。"

"他蹲了吗?"

"蹲了。退出来之后蹲甬道里蹲了很久。小的从旁边经过,他没抬头看小的。右手一直捂在右脸上,手背朝外,掌根压颧骨。肩膀在动,后背衣服跟着绷起来又松下去。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还蹲着,手没移开。"

刘安说完了。他站着没走。左手拇指又蹭了一下袖口——线头早没了,只剩歪扭针脚。他蹭了一下光秃秃的布面,手指停在那里,然后移到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还没习惯新位置。

"姐姐,还有一件怪事。小的蹲在值房窗下的时候听到赵安说了一句话。他扇完巴掌之后对王太监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王太监说的。是对窗子说的。声音比平时低。那四个字小的大概听清了。"

刘安的喉结滚了一遭。

"他说——'那就换一个。'"

贞儿的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换一个什么,他没说。但赵安那句话是对窗子说的,不是对王太监说的。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搭在门框上的手指上,指甲盖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她看着那道光停了一息才松手。她没有接话。她把针插回针插里。

刘安站着等她开口。等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没变。他往后退了半步。

"明天还要去盯着那扇窗户吗?"

"去。记灯灭了几次。什么时辰灭的。什么时辰亮的。"

"记下了。"他退了三步,停了一下。"王太监今天下午坐在灶台后面烧火。一根柴塞进灶膛又抽出来,反复了三次。后来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柴,攥到柴在手里折断了才站起来。把那根两截的柴都扔进灶膛里,两截落进火里溅起一小片火星,火星落在他鞋面上,他没低头看,也没踩。让火星自己烧完。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揉第二天的面。揉的时候手比早上稳。揉完面放案板上用湿布盖住,盖的时候手在布面上压了一下。压得很实。"

贞儿站在门框里。"他不会再往面里加东西了。"

"小的也觉得是。"

刘安转身走了。快到甬道拐角的时候他右脚先迈跨过去,左脚跟上,鞋底在石板边缘蹭了一下。那声摩擦很轻,像是被石头咬住了一瞬又松开。

贞儿合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左手食指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色从布面底下渗出来,在手指凝了一粒。她低头看着那粒血,用拇指抹了一下。血沾在拇指上。她没擦。

换一个。换的不是毒。换的不是送食的人。赵安说的是换一个太子。

她把这句放心里,放在所有东西最上面。

朱见深从屋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仰头看她。他伸出左手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碰了一下,收回。手指在她腕骨内侧停了一瞬,那里是脉搏的位置。他的手指感觉到那一下跳动就松开了。

"殿下。"

"嗯。"

"今天的事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贞儿跟着进去,坐在灶台边矮凳上,伸手掀开窗台上那片艾草叶。底下的暗黄色硬块干了,边缘翘起来。她挑起来托着,搓了一下——硬块碎了,变成极细的暗褐色粉末,嵌进指纹里。她看着手指上那道暗线,用另一只手去蹭,蹭不掉。她把那只手放平在膝盖上。

傍晚刘安第三次来。没提食盒,手里空着。步子比前两次更慢。门槛外面站了很久,久到西边的云从橘红变灰紫,灰紫变暗蓝。他等着,两只手垂着。左手食指指甲缝里嵌了一道干灰泥。他等门自己开了。

贞儿站门里。"说吧。"

"赵安进了冷宫西侧那间屋子。灯亮了。到现在没熄。小的在远处数着,每隔一会儿灭一次,灭大约两息,又亮。像是有人把灯芯拨了一下又拨回来。来回拨了四次。第四次之后灯没再灭。"

贞儿手指搭门框边沿。"他还在里面。"

"应该是。冷宫西侧那道门在他进去之后从里面栓上了。铁栓落进槽里的声音很响。然后就没动静了。"

"明天继续盯。"

刘安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

"姐姐,赵安说的'换一个'——"他没有回头,后颈弯着,肩胛骨微微凸起。"——是不是那个意思。"

贞儿没回答。门还开着,暮色涌出去,刘安的影子拉长了。他站在影子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这一次他的步子很稳,每一下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贞儿关上门。关门之前她朝甬道尽头看了一眼。暮色已经把一切都染成灰蓝。她合上门,用那只没有缠布条的手蘸了一点碗里的水,点在门轴铁片上。碗里的水是下午剩下的,水面沉着极细的面粉沉淀。她看了一眼那层沉淀,把碗端起来泼在墙根下,水渗进砖缝里,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朱见深已经坐在床沿上了。铜钱放在枕头边,被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光照着。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贞。"

"嗯。"

"你的手还疼吗。"

她低头看左手食指。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布面硬结。她伸手把布条解开——血已经把布和皮肤黏在一起了,撕开的时候连带扯下了一小块刚凝的血痂。新渗出来的血珠重新鼓起来,沿着手指往下淌了一线。她看着那线血淌到指根,停住了。

"不疼。"她说。

他伸手把枕头边那枚铜钱拿起来,翻了个面,放在她膝盖旁边。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正好照在那四道划痕上——长短不一,歪斜,深浅不同。第一道比第二道深。第三道比第四道短。四道合在一起,轮廓隐约是一个还没写完的字。贞儿把自己那只流血的手伸过去,食指手指悬在铜钱上方。血珠垂下来,滴在铜钱背面,落在第四道划痕的末端。血珠在铜面上滚了一下,停在方孔边缘,鼓着。

朱见深看着那粒血珠。他伸手把铜钱拿起来,翻回正面,血珠被翻到了下面,贴着掌心。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血珠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他攥了一会儿,然后把铜钱放回枕头底下。

"殿下,那四道划痕,写的是什么。"

"是安。"他说。"我不会写,只记住了笔画。"

"还差一笔。"

"我知道。剩下的我想好了再刻。"

窗纸破洞外的月亮移过一格窗棂。光从她肩头滑落,落在他脚踝上。他脚趾张开了一下又蜷回去。

贞儿把那只流血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血已经凝住了,不再淌。她用手指把翘起的薄皮压平了。窗外甬道上传来脚步声——很轻,脚尖先着地,脚掌放平,脚跟落下。三步一个循环,节奏均匀。从东宫门口经过,往冷宫方向去了。

朱见深看着她,等着。

贞儿把铜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背面,用自己那只没有流血的手握住。铜面上那粒血珠已经干了,附着在第四道划痕末端,硌着掌心。她把铜钱放回他枕头底下,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枕沿,枕沿下压着一根细线——是早上剪刀上脱落的那根线。线的一端缠在她小指上,她低头拆开,拆了三圈,线头掉进掌心。她攥在手里。

"贞,那个人是谁。"

"一个以后会帮我们的人。"

"他住在哪。"

"冷宫西侧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但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帮我们。"

"你去见他的时候——"朱见深停了。"带着我。"

贞儿看着他的眼睛。黑得像浸透的石子,瞳孔和虹膜融在一起。她把手里那根线头折了两折,塞进枕沿底下,挨着铜钱的位置。"明天不去。明天去找另一个人。在太医院。"

"那后天呢。"

"后天去见他。"

朱见深没有再问。他躺下来面朝墙,呼吸慢慢变深。贞儿坐着没动,左手食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但很慢,隔很久才鼓起一滴。她看着那滴血珠在手指凝满,轻轻抹在褥子边沿。褥子边沿有一道旧痕,她把新血痕加在那道旧痕旁边。

赵安说出了这四个字,这件事就不会停在今天。今天他扇了王太监一巴掌,明天他会去找新的办法。但他说"换一个"的时候,声音是对着窗子说的——不是对王太监说的,不是对自己说的。赵安说这话的时候,窗子外面有人听到了。

刘安听到了。她也听到了。墙根下的脚印会说话,门槛上的草茎会说话,冷宫西侧那扇灯灭了又亮的窗户会说话。赵安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被收走、被记住、被放进一条他看不见的暗线里。

窗外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但冷宫方向那扇窗的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那道灯光落在她眼底,没有灭。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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