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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7章

高宣在极度震惊之中松开手,一下子顺着布料滑回了口袋底部。而孟不觉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呆,虽然心底有过预料,但还是因为易由贞后续叙述的内容而神色空白,甚至隐约有了点崩溃的迹象。

易真看着孟不觉,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是我弟弟。从他进京开始,他就住在东宫。我教他礼仪,教他奏对,我照看他,像照看每一个弟妹、甚至像照看我的孩子一样精心……为什么会这样呢?是我养的他,为什么还会有我没看到的地方?他那时还小,十四五岁……我连孩子都照料不好……你现在,还觉得我什么错都没有吗?”

这是一个糟糕的坦白之夜。

孟不觉双腿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不得不完全跪倒在地,双手抓着易由贞的手腕,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相比之下,真正的受害者反而脸色平静、情绪稳定,甚至好像还想继续说下去,把这摊血肉剥的更不堪一点:“你不说话了。你果然也觉得我错了,我没用,我很恶心。我不明白。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是因为爱我,可是我已经瞎了,我没用了,我什么都不是,重病的人也无论如何不会好看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错了……我不明白……”

“你没错!你什么错都没有!他会这么对你,只因为他是个畜牲!”

孟不觉恨声叫道。

“因为他是畜牲而你是人!”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

他把小福从易由贞怀里夺走,塞进懵懵站在一边的崔言怀里——在他看来,这个被易桓抚养和装扮的小孩也约等于易桓拿来控制易由贞、摧毁易由贞的一环,他现在不能容忍任何与易桓有关的东西出现在易由贞面前:“殿下,殿下你听我说,你没有错,你什么错都没有。”

他膝行几步上前,用力抱住轮椅上呆滞的年轻人。他的殿下只比他年长不到三岁,换算到现代,也就是大学刚毕业不久、可能还在升学找工作的年轻人——一个完全可以被社会包容、被群体关爱的孩子。

为什么?凭什么?

孟不觉也很想去问,想要呐喊,想把压在易由贞身上的所有的一切全都挥开,可是他不能。

因为他就是易桓,他也是易桓,他是四岁就被抛到河里、被剥离了血缘和亲人的另一个易桓。

他没有办法从自己的身上剥离“自己”。

他只能将镜子砸碎,再用这镜子将自己划的鲜血淋漓,仿佛这样就能够消解那个镜中之影造下的罪孽:“人是不可能理解畜牲的。殿下,你没有错,你什么错都没有。人因为同情狗没有食吃,上前给狗喂了一块肉,却被狗反咬一口,那错的绝对不是人,而是这条狗。”

易由贞一会儿看小福,一会儿看看他,又想推开他,又不想推开他。

“不一样的。”

他垂下头,想要往后缩,奈何孟不觉抱得好紧,他挣脱不开,只能把脸别到侧面去。

“我……我不是你想要的‘我’。我没有那么好。”

孟不觉把他的脸又掰回来:“好。你一定要这么觉得,那就看着我讲。你说自己坏、自己不对,到底哪里坏,哪里不对?”

“三弟……”

“我说了,他是个畜牲。他干的那些混账事,没有一件能怪到你头上。”

“我什么都做不了,连走路都没办法自己走。”

“那是因为生病。生病很难受,没有人喜欢生病。”

“他们都死了。好多人。是我……”

“士为知己者死。他们不是不知事的幼童。若主君不贤,他们又何必以死报之?”

易由贞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推开孟不觉,将脸埋在了自己的双手里。

“……我应该做到的。”

他说。

“他们都说我生而不凡……我能的。我不是做不到。我只是、只是都搞砸了。”

“生而不凡,依旧是人。人就是起起伏伏,会成功也会失败,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

孟不觉不再强迫他看自己,但依旧扶着他的膝盖,将自己维持在一个不会让他反感、又能让他知道自己仍旧在的范围里。

他不再用中古语,换了磕巴的现代语继续说:“我,你,还有崔……都是人。普通人。人,会犯错。”

“啊?对。对对对。”

在旁边干着急了半天却因为听不懂无法插话的崔言立刻又窜进话题。

“那什么,传说里还有龙王老爷记错天时下错雨。神仙都会犯错,更何况我们普通人呢?”

他把孩子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而且小姑娘身上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她身上首饰加起来得有一斤重,里面穿的还是朽衣服,会不舒服的。”

是了。还有小福。

易由贞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女儿身上。

在场的都是男人,帮一个小姑娘收拾身体显然不合适,他们不得不先将小福放在沙发上,用最快的速度清洁好自己和孩子的脸,随后才打电话向这座屋子的安保求助。

片刻后,一位女士风尘仆仆地按响了门铃,客气地将易由贞之外的人清退出去,将孩子抱到了一楼的盥洗室,帮小姑娘脱掉了身上裹着的羽绒服和冲锋衣内胆。

易由贞别开脸,不去看女儿的身体,只驱动轮椅来到对方带来的衣物袋面前,将现代人为女儿准备的衣装一件件拎出查看。

在他身后,那位女士突然“咦”了一声,拎着那件羽绒服来到他面前,将一只小陶俑放到了他手边:“羽绒服口袋里刚刚翻出来的。请问这个是你们的东西吗?如果不是,我一会走的时候就和衣服一起带走,明天归还给警署了。”

易由贞手里揉搓着布料,在心里判断着布料的柔软和舒适程度,顺带往那只俑的方向瞥了一眼。

高宣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他并不想在这时候与易由贞相认:先前那番话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了。高宣从不知晓易真竟在暗地里自我损毁到了这种地步,也不知道易真曾在梦中所见的“恨我的弟弟”竟对他犯下了这么不可饶恕的事。

他的心仿佛被泡在苦水里,痛得整个皱缩起来,他的外壳却得继续做无知无觉的陶俑——易真可以对孟不觉示弱,寻求同龄爱人的安抚和慰藉,却绝不会想要来自长辈和臣子的怜悯。

易由贞没看出这陶俑有何不对,但发现了这东西和易桓墓中的俑是一套制式。

把这东西送去警署,恐怕警署的人会被易桓闹翻天罢?

他因此顿了顿,将胃中泛起的一点呕意压下去,说道:“留下吧。的确是我家的东西。”

他把挑选出来的衣物捋成长条放在右手边,转手捧起这只陶俑细细打量。

高宣依旧闭着眼,被他翻来覆去查看片刻,又稳稳落回桌子上。

片刻后,他被拿起来塞进了某块柔软布料,轮椅滚动的沙沙声再次响起。他被易由贞带着离开了盥洗室,摆放在了客厅的玻璃展柜里。

孟不觉从易由贞怀里接走小福,低头看了看在展柜里有些格格不入的他:“咦?哪里来的俑?”

高宣睁开眼睛,默默和他对视了一会。

孟不觉:“……”

他立刻把易由贞推走了:“殿下先去休息,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在这过程之中,崔言也早已返回自己的客房歇息。

须臾,孟不觉又折返玻璃柜,此时高宣已经跽坐起来,望着他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万幸,孟郎你还同殿下在一处。这几天辛苦你照看殿下了。”

孟不觉按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松。

“高大人?”

他带着几分讶异喊出口。

“是你?你怎么……”

他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热忱,可爱,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但他手中的剑仍然是微微出鞘的状态,只要高宣有一个地方表现不对,他立刻就能将这只陶俑打得粉碎。

高宣很欣赏他的警惕:“你们昏睡至今已有三天。第三日清晨,仆前去探听消息,不慎为恶僧所迷,醒来时便已在俑人躯壳里。”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那头的情况说明,又特意提了一嘴姜医师会灵山巫术的事。

孟不觉听得绷紧了面皮,慢慢将剑推还入鞘。

他说道:“三天?我和殿下困在这里已近二旬。”

沉默。

两人隔着玻璃面面相觑。

半晌,孟不觉道:“我去告诉殿下。先前殿下接到姜医师传讯,知晓您也意外昏迷、可能同临此处,便急着要到易桓的陵墓里去看看……”

他说着打开玻璃门,想要将高宣拿起来,却被对方一闪身避开了:“不要告诉殿下我在这里。”

“高大人?”

“过几天再同殿下说罢。既然两边时辰变化不同,我晚了几天来也是有可能的事。”高宣说。“这几天我就待在这儿便好。”

孟不觉闻言微愣,再细细一想,笑容顿时僵住:“高大人,你,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仆只是一偶人,无眼无耳,昏昏沉沉,连身处何处尚且不知矣。”

“哎?哎~高大人——”

孟不觉还是把他捧了出来,拿一块软布擦了又擦:“高大人,那我带你去看看小福怎么样?——就是这个世界里殿下的女儿,长得很可爱,和殿下特别像……”

他知道高宣肯定拒绝不了这个。而有高宣在,万一小福的身体里真被易桓种下了什么不利于易由贞的咒术,高宣肯定也会在第一时间发觉并阻止。

真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啊。

他拿着陶俑回到卧室,推开门朝里面瞧,易由贞穿着睡衣坐在小福身边,脸庞上泛着一点血色,看上去已经从先前过分激烈的情绪里脱离。

他抬头朝孟不觉望了望,目光停留在孟不觉手里的陶俑上:“为何将它拿进来了?”

他已经做好和这东西共处一屋的准备,但在卧室里摆陪葬品、还是弟弟的陪葬品,感觉有点怪怪的。

孟不觉说道:“这东西是从易桓那里拿出来的,放在客厅万一搞出什么事,我怕反应不过来。”

他把高宣放在了自己睡觉那边的高架子上,一个既能够俯瞰全局、又不容易被人碰坏的位置:“我看着它。它一有什么不对劲,我就立刻把它砸碎。”

高宣对此没有异议。不过这只陶俑是“从易桓那里拿出来”的?先前那个墓主人竟是易桓?

早知是易桓,该探出头来好好瞧一瞧那人样貌的。

他默默在架子上站起岗,而此时,下面的孟不觉正在喁喁询问易由贞的意见:“殿下困不困?想不想睡?今晚要和小福一起睡吗?”

他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抱起自己的被褥往旁边走,看样子是打算就地打个地铺。

易由贞从倚着的床头坐起来,似乎想挽留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反而慢慢、慢慢又垂下头,手指捏紧了垂落在膝上的柔软衣摆。

孟不觉铺好被子,见他一脸无措,又凑上前去:“怎么了?”

看易由贞先前的反应,他本以为易由贞想单独和小福呆一会。

易由贞抿起唇,眼睛往他面上瞅了瞅,见他好像不打算像之前那样陪在自己身边,又失落地垂下了眼。

“……没什么。”他说。“睡吧。”

所以还是觉得我很恶心的吧。

他关掉灯,盖上被子将女儿搂在怀里。但直到墙上的挂钟转到三点,他都还睁着眼睛呆在黑暗里,不知想到什么,身体开始发抖,后来似乎终于压制不住,发出了细微的抽泣声。

同样睁着眼睛到三点的孟不觉终于默默披着被子坐起身,挪到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又将他整个往床铺另一头推了推,自己裹着被褥爬上床,像之前一样紧贴着他的被子筒睡下。

“睡吧,殿下。”

他闭上眼睛。

“别怕。我一直在呢。”

黑暗之中,三个人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易由贞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发出,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女儿的头发里,轻轻往后挪了半寸。

过了许久,他身体的颤动才缓慢止息。

“……嗯。”

他的眼睛仍然睁着,盯着柜门上一小块黯淡的光斑。

不知何时,天已经亮了。

两边世界流速不一样。

在疼痛中迎来了感情线的进步(。)能让小真意识到自己也是人不是天人,也算桓积阴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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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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