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崔言自去警署呈递辞职报告，得到消息的江大学士和王黎不约而同上门拜访，两人分别给孩子带来了一位专业护工和相关护理设备，以及一大包适合这个年纪小孩穿的衣物。
“我自己也有三个女儿。能够理解。”
江九凤没有多说什么，把人和设备留下就离开了。
“计划书我们这边做了一点修改和完善，总宗教所那两位的时间也已空出，只要你们方便随时可以联系我的秘书；此外，兵部表示他们也将参与进山行动，寻找失踪的另外两个学生。他们已经在征调入山人选，过几天会出名单。等名单确定好，我会让我的秘书将两边人选统计好送过来。”
她没有多留，探望过昏睡的小姑娘，把该说的事说完，便急匆匆又离开了。
王黎比江九凤来得更晚，她带来的那一大包衣物显然有精心挑选过，布料柔软透气，颜色花纹亮眼，款式也很宽松舒适。
她坐在小福床边，细细端详着小姑娘的眉眼，末了说道：“女儿果然像爸爸。”
经过一晚上的静默，易由贞已然又可以把自己拼凑成正常人的样子。
听见王黎这样说，他虽然心痛如绞，面上还是强撑着笑：“她的嘴巴和脸型像她娘，性子也比我活泼。我……”
他顿了顿，每一次回忆都像在用刀剜肉：“我幼时不爱说话，她自从会说话了，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不讲话，到我和她娘面前嘴巴就没停过……”
“看来她妈妈性格比较活泼。”
王黎默默听着，适时出声打断了他。
“夫妻俩性格互补，是会更好相处一些。”
孟不觉坐在易由贞身侧，捉着易由贞的左手细细把玩，从食指一路搓揉到小指，又捏起对方的指腹戳自己手掌，自顾自玩得非常专心。
易由贞道：“许是如此。从定亲以来，我们就未曾争执过。”
……但换句话说，谁又敢对皇太子大放厥词、肆意指责呢？纵然皇太子是她的丈夫，他也首先是君，其次才是她的丈夫。
他的笑容因此又微微落下了一点。
孟不觉仿佛察觉到他的低落，抬起头看他一眼，将他的手指捏起来包进自己掌心，小心地握拢成一束。
自他们相遇以来，这个年轻人便一直以前所未见的耐心和包容对待他。哪怕他如今一无所有、虚弱无用、情绪反复，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这个年轻人却依旧不依不挠地贴近他，怎么赶也赶不走，明知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还总将他当什么稀世珍宝对待……
不能。不可以。在三弟那里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不能再错第二次。
易由贞狠了狠心，慢慢蜷缩起手指，将自己的左手从孟不觉手心里抽出来，继续同王黎说话：“过些时日，我们打算进山一趟，届时若阁下有空，还望能偶尔来看看小福。”
他抱了女儿一夜，到底舍不得真的让她陪自己一起死。
王黎点头应允，摸了摸小福的脸，又同他们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她出门后，孟不觉立刻将易由贞的手重新捉回掌心摩挲，眼睛直直盯着易由贞的双眼看：“殿下不能这样，要我时就贴过来，不要我时就一脚踢开。舒也是人，被踢的次数多了，也是会疼的。”
他说着凑近，细细打量易由贞的面色，去厨房端来水和药：“今天有没有好一些？还是感觉胸口很闷，呼吸很困难吗？”
易由贞别过脸，不很想接那些药物。
孟不觉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排斥，只好将东西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语气有些受伤：“所以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明明昨天晚上殿下对我还是很亲近的。”
“……”
易由贞绞紧了手指。
孟舒当然没错，哪里都没有做错。是他的错，明明不是孟舒找的人，却还在贪恋孟舒的温暖，假装自己是“那个易真”来同孟舒亲近。
但他现在已经不敢再说“是我的错”“我不是他”这类话，生怕孟不觉又要掰着他的脸质问，非要一条一条给他拗清哪里不对。
他支吾了半天，又回到了借工作逃避问题的模式：“不是你的问题……宗教所那边，我打算约他们明天下午或者后天见面；至于进山，我认为兵部的人还是少带为妙。崔郎君尚未‘辞职’，似乎仍算警署官员，隶属兵部？不知他此番还会不会再与我们一同行动。”
“好，一会等他回来我问他。不是我的问题，那是哪里的问题？”
“……”
怎么又绕回来了？
易由贞抿唇、垂眼，假装自己在看左侧地板上的缝隙。
孟不觉将头探到易由贞左侧：“哪里的问题？”
他也是发现了，对付易由贞这种人，就得不顾颜面主动出击，一直追问到易由贞退无可退，这时才有可能听到对方一两句真心话。
易由贞的视线里冷不丁出现一张大脸：“……反正不是你的问题。”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想走，结果因为起身太急，走了两步，又头晕目眩地倒了回去。
孟不觉立刻展开手臂接住他，端起小几上的水给他喝，帮他拍拍顺气。但等他呼吸平复后，孟不觉立刻又问了一遍：“不是我的问题，那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
易由贞被他气得头脑发晕。
他绷起面皮，打算发一个不大不小的脾气，以此把孟不觉打发到别处去，谁知孟不觉居然也“生气”了，把他放回沙发就开始起身往门口走：“也罢。总是这样，问什么都不说，可见殿下只是利用我，心里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反正现在殿下有了别的朋友，衣食住行都有人解决，小福也已经找到，舒留在这也没什么作用，就先告辞了。”
他走的速度不快，但确实在走，且随着易由贞沉默时间的延长，他走路的速度也在逐渐加快。
易由贞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咔哒。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直到此时，易由贞才终于从空白中惊醒，因为急切，连声调都提高了：“不……不要！你别走！”
孟舒要走了！他真的嫌弃我、烦透了我，要把我一个人抛在这个地方了！
恐慌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急切地想要找理由留下这个人，一时间来不及组织语言，话说得又冲又快：“你不要走，我还有用的，现代人不知道灵山、不懂术法，我虽知晓的不如三弟多，却总该有些作用……哪怕你不想回去，想留在现代，我也可以给研究院默写书，把小福身上那些首饰卖掉，帮宗教所做研学，我还有用的……”
他说着，想到自己“没用”之后落得的结局，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要……不要……我还有用……别这样对我……”
那些融化有孟不觉“血肉”的水也弥补不了他的崩溃了。
他又开始窒息，脸色迅速衰败下去，口中呛出血沫，说话的声音变得含糊，只剩下呓语似的呛咳。
孟不觉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记得讨要什么真心话。
他立时松开手飞扑回易由贞身边，将他抽搐的身体死死箍在怀里：“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不要怕殿下，我不会走的，我在这儿呢，我会陪着你的……”
错了，我就不该想着找小福，不该想让他恢复记忆，他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之前，至少他呆呆木木的时候还能如常做事，不会痛苦到这个地步。
孟不觉后悔不已，余光瞥见小几上还放着一板药，连忙将那板药拿起，用侧面按着自己的手臂用力一擦，从这具灵物构成的躯体上硬生生刮下一块，将这团不会流血、逐渐“融化”的肉在掌心捏做一团：“殿下听话，吃下去就不会这么痛了。”
阿兄听话。吃下去就不会这么痛了。
幻觉中的易桓同他说道。
“……殿下？”
玉郎。
抵在他嘴角的药丸往前递了递。
张嘴。听话点。你若不听话……
易由贞咬紧牙关，自喉咙中挤出一点濒死的哀鸣。
“……不。”
他的头颅低垂下去。在乱发的遮盖下，那双漂亮的眼睛色泽灰暗、瞳孔涣散——幻觉中的痛楚反馈到了现实，至少此时此刻，他又一次看不见了。
“不。”
他咬紧了牙关，在易桓用道具撬开他的嘴之前，他不会再说一句话；可不知为什么，这个“易桓”没有去拿道具，也没有再压着他，反而在他脸上擦了擦，松开手退后几步，自己缩去了更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易由贞的视线渐渐回笼。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坐起身往前方看，便见孟不觉蜷缩在沙发的角落，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脑袋，肩膀抽动着，泄出数声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泣。
他哭了啊。
他坐在原地，木木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颤抖的人影。
他怎么哭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让孟郎难过的。我怎么又……
飘离的神志聚散成块，易由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挨过去将蜷缩的孟不觉抱在怀里。
孟不觉没有挣扎，倚倒在他的肩头，自指缝间流出数声含着哭腔的“对不起”。
“……对不起，殿下。我太心急了，我太贪心了，我不该逼你……对不起……”
没有办法。你昨天的样子太让我害怕了。我怕你不愿意再留下来，又不知道怎么样才好留下你。
在看见易由贞表情的那一刻，孟不觉仿佛被一箭穿心，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又从心口的破洞流出来。胸口的火散了，他整个人都在漏风。
或许我真的错了，我的殿下在来到这地方的那一刻就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根本不是我的殿下。我救不了他，也救不了我自己。
易桓说得对。他赢了。他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宝贝摔成了千万块，再粘合起来的这个虽然有着和先前一样的形貌，却终究不会再是摔裂前的那个宝物了。
那我呢？我又是什么？注定走向失败的另一个易桓？亲手把爱人推向地狱的一个蠢货？
他全身发抖，一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可偏偏这时，易由贞又非要来抱着他，那么、那么温暖的怀抱，几乎和那一夜在黑暗和桂香中感受到的一样温柔：“不，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瞻前顾后、懦弱无能，是我反反复复、忽冷忽热，这才叫你恐慌失措，受尽了委屈。”
“没事了。孟郎。没事了。”
他咳嗽几声，将咽喉里的血味压下去，把孟不觉按到自己心口，让对方听自己微弱却已经平稳下来的心跳。
“是我的错。你年纪比我小，恐惧也是因我而起，细算起来，分明是我给你带来了忧怖、叫你平生波折。”
孟不觉原本还在抽噎，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倏地抬起头，连眼泪都来不及抹干，就急着要抓易由贞的脸。
易由贞不闪不避，任由他在自己脸上胡乱摸索，试探着轻轻收拢臂膀：“别哭了，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去找高大人，找回那个地方的路……我们一起找，肯定能够找到方法的。”
他绞尽脑汁，想逗孟不觉开心：“所以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你现在哭起来，真的很像溺水的小鸭子啊。”
我写的时候感觉小真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是yy症了。但因为我没有得过类似病症，我只能说应该，不敢说一定。
溺水鸭子——前面三十多章时候小真嘲笑变声期的孟的原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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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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