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的小鸭子闻言嗷嗷大哭，一边用袖子给他擦拭血痕，一边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又一口。易由贞不明所以，但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好转，于是没有挣扎，任由他在自己的脸颊肉上咬来咬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依偎了片刻，易由贞主动去将药和水吞服，又从桌上抽了纸巾给孟不觉擦眼泪。
孟不觉依偎在他身边，眼睛亮亮的，神情很依赖：“殿下，你是不是开始想起来了？”
易由贞摇摇头，手指轻轻绕着孟不觉衣服上的细皮带：“若是说你‘那边’的事。没有。”
但他不讨厌这样挨着，甚至有点喜欢。
易由贞垂着眼皮，清浅的瞳仁在睫毛的遮盖下往孟不觉的反方向瞟，却又时不时偷偷转回来看一眼对方。
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像妙仪和我一样、甚至比妙仪和我更亲密的关系吗？
他不很理解孟不觉对“易真”的执着，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让孟不觉伤心。如果实在没办法让他抛开自己这团垃圾，就这样相处着似乎也挺不错？
他逼迫自己将脑子里的易桓甩出去，妙仪单独整理放在一块，另外启动一块偷偷想象和孟不觉在一起的感觉：他们可以拥抱、贴近、一起做喜欢的事。孟舒肯定不会像易桓那样粗暴地对待他，却一定很主动热情，那双漂亮的黑眼睛肯定也会变得更明媚闪烁。
孟不觉留意到他偷偷摸摸的眼神，见他好像不排斥，搂着他亲了一口：“殿下为什么偷偷看我？是不是想让我亲？”
“……”
易由贞立刻放开他，偷偷缩到沙发另一头去了。
但他好像也只是和孟不觉玩笑，因为孟不觉后面再次贴近时，他没有躲，也没有再发抖。
孟不觉于是又搂住他，只是搂着，没有动手动脚：“殿下，你知道吗？你刚刚对我说的那些话，之前的你都对我说过。”
“我说的哪些话？你年纪比我小那句？”
易由贞想了想。
“你本来就比我小，我那样说并不奇怪。”
“你还说我像溺水鸭子。”孟不觉撒娇道。“这具身体已经是大人了，嗓音根本不像鸭子。你若不是我的殿下，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易由贞没有反驳。说实在的，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孟不觉哭得很安静，其实并不像鸭子叫，一定要说，也更像被雨打湿了毛的小猫。
他说道：“那是因为你湿漉漉的，所以才说你像溺水的小鸭子。”
“……你这个溺水的木头。”
孟不觉气得又咬了他一口。
这一口力气没收好，易由贞被咬的有点疼。
他抖了两抖，不想再被咬脸，连忙要找点别的事情干：“我去看看小福，找秘书约时间……”
他坐上轮椅，操纵着轮椅溜溜哒哒跑掉了。
孟不觉在客厅坐了一会，走到盥洗室里，鞠起一捧水打算洗洗脸。
镜中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眉毛皱在一起，既像是愤怒，又像在不解：“我真是不明白，你比我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无论哪个阿兄都这样喜欢你？”
孟不觉没理他，用冷水敷了一会眼睛，感觉不烫了，这才从旁边的毛巾架上扯出一条搓了搓脸，转身打算出去。
易桓在他身后道：“你说，如果玺儿醒过来看见你，对你喊了一声‘叔父’，那时阿兄又会怎么看待你呢？”
孟不觉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慢慢勾起一个笑，抬手撩开自己鬓边的头发，向对方展示自己戴着首饰的耳垂。
“你以为他没有看过吗？”
他说。
“自从去过长安寺，他就总在看我的耳朵，是在找那颗痣吧？”
他放下手，笑得非常畅快：“你猜他为什么放弃了呢？真是因为一个耳洞吗？”
易桓阴沉沉地打量着他。
“倒也不必这样试探我。”
半晌，易桓展颜笑道。
“我送你们的礼物，你可还喜欢？只要我们的孩子还在，他就永远忘不掉我……再者说，你这具身体又能维持多久？构成它的灵物就这么多，他的状况愈差，你喂得愈多，消耗愈快。等这身体只剩下骨架，你打算怎么和他解释？你又要怎么救他呢？”
“为什么不和我合作呢？我们本该一体。这段时日你经常梦见我的过去吧？我又何尝没有在梦中体验你的人生？”
他循循善诱。
“孟舒，孟郎，这世上只有我最理解你，也应当只有你最理解我。我爱阿兄，正如你爱他一样……我们一起照顾他、保护他，带着玺儿一起，难道不好吗？”
照顾他、保护他？他这辈子受到过的最可怕的伤害，难道不正来源于你吗？
孟不觉想骂易桓几句，但转念一想，他立刻将满脸愤怒转做了怀疑：“你昨天还想偷我的玉。按我对自己的了解，你能容得下我？我可不信你。”
“那玉本就是阿兄送我的，是我的东西，我想拿有何不可？至于你，你本就是我分裂出去的一半，我对‘自己’自然与对旁人不同。”
易桓隔着镜子丢来一只竹简。
“我先前在墓中所说也不算诓你。长生就是个骗局，无论是你还是我，也不过旁人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孟不觉接住竹简，抬头再看镜中，易桓已经没了踪影。
“喂？易桓？易桓？”
他试探性喊了几声。
“不是吧？这就走了？……呿。早知道先问他小福的事情了。”
自己的事情只能是秘密，小福的事却可以拿来和易由贞邀功。可易桓已走，他只能等对方下次出现的时候再套话。
真奇怪。总觉得他变得有条理许多，也不像过去那么暴躁了。
孟不觉想。
那块玉肯定没他说得这么简单。和我合作……他想从我这骗什么？哄我欺负殿下？想要这具身体？他给我的这个竹简，不会一打开就会中咒吧？
想到这里，他又谨慎起来，将竹简远远丢到一角，像个猫一样伏在门边观察了竹简半天。
又过了半刻，他把竹简揣入宽松的衣袖，兜着此物走进卧室，先抬头看了看依旧在架子上站岗的高宣，随即走向床沿，从自己常睡的那侧取走了剑。
江九凤送的设备安装在了另外的房间，为了方便照看，护工征求过易由贞的意见后，将小福也抱去了那个房间照料，因此这父女俩现在都不在卧室里。
高宣坐在架子上，见他持剑便走，心中疑惑：“孟郎这是作何？”
“今天还没来得及练剑。”
孟不觉冲他笑。
“这活一天不练就手生。我去园子里练一会去。”
话虽这么说，他持剑出门后，却径直右拐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将门从内反锁别死，把竹简放在洗手台边，小心地用剑挑开了竹简系带。
什么都没有发生。
孟不觉谨慎地等待了一会，又用剑拨拨摊开的简牍，这才凑上前去，小心阅读起里面的内容：“……术……分……生死……什么玩意儿？”
他从头到尾读了几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浆糊——书到用时方恨少，诚不我欺。
他不想直接把东西交给易由贞（这竹简一看就是易桓给的，拿去给易由贞看简直自投罗网），探出头看看四周，见四处无人，便将文字抄到手机上，随后走去厨房把竹简烧了个干净。
他利索地收拾好现场，将焚烧后的黑灰全部倒进水池冲掉，剩下大块的残渣则丢进垃圾桶，和随后烤箱中取出的的失败品小酥点躺在一起，成为了他稍后在易由贞面前的抱怨内容：“本想给殿下做些小食，结果‘烤箱’不好用，糊了……忙了半天，就做出来这么点！”
摆放在白瓷小碟中的酥点卖相不算特别好，边角有点糊，底部还有明显从什么东西上撕扯下来的痕迹，看上去就很像某次烤箱“事故”中的幸存者。
他们在警署借居的宿舍没有烤箱，孟不觉从未尝试过做这种小酥点。
易由贞不疑有他，还安慰了他几句：“第一次就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
他拿起酥点吃了一个，味道还不错，酥皮很松脆，甜味不算很浓，合他的口味。
他吃了一两个，觉得有些腻，放下筷子继续喝粥。
孟不觉又道：“对了殿下，我今天从手机上找到一些东西，看不懂，想请你帮忙看看。”
他把抄录的竹简内容递给易由贞。
后者接过手机读了几行，似是觉得意外，朝他脸上瞥了瞥：“长生术。你从哪里找到的？”
“几天前去图书馆找到的。”
孟不觉维持着自己纯真乖巧的假面，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眨啊眨。
“本来想给殿下看，结果最近突然有好多事情，手忙脚乱下就忘记了，直到今天清理备忘录……这居然是长生术吗，殿下？长生术究竟是什么？这个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与其说是长生术，不如说是邪术。”
易由贞把手机递还给他，睫毛微微下垂，遮住了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这东西是说，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存于此，另一部分随复生术去往别世，留下这部分便可欺瞒神鬼，不必再渡玄水，自然算的长生不死。我不知道所谓‘复生’是何术法，为何复生还需要前往别的世界。总之，若此记述所言不假，现在的三弟并不完整。”
不单不完整，而且为了不被神鬼发觉，现在的易桓应当是更小、更弱势的那一半，也难怪他总表现得像个癫狂任性的孩子，与史书上记载的形象完全不同。
至于更大、更完整的一半在哪里……
他将视线从孟不觉无辜茫然的脸上收回，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无论如何，事情究竟如此，恐怕还是得要寻三弟才能问个清楚……将这些东西发给我一份罢。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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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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