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招侧头躲开他的视线。
姚赟将沈牧则拉入他们那一桌。
与孟招擦肩而过时,她明显察觉到了沈牧则浑身的低气压。
唐诗拉着孟招去楼下一层的游戏房里玩游戏机。孟招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牧则,他背对着她,和那桌朋友聊得很欢。
玩了一上午,散伙时在姚赟家门口又正面撞上沈牧则。他提着个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陷入了沉默。
孟招一时心思繁复。怎么办,她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可说什么好呢?说恭喜的话会不会太平淡了,刚刚那么多人围着他,哪里还会差她的一句恭喜呢。
良久,她假笑起来,手里的小动作也格外多,几乎是要把心虚写在脸上。
“那个……你都听到了吧。哈哈,他们都是乱说的,哈哈,真是的,怎么会传这么离谱的谣言呢,一听就是假的嘛。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下回你要是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顺便和他们解释一下吧,虽然我们是清者自清,但——”
“孟朝朝。”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啊?”
沈牧则朝她走了一步:“既然你认为是谣言,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解释?我看起来很闲吗?”
“这……”
他又迈出一步:“你不是清者自清吗,还管别人嘴里说什么?”
孟招后退一步。
沈牧则又连着上前三步,孟招踉跄着渐渐后退,后背直接抵到墙角。
“怕了?怕什么?莫非你这个清者是徒有虚名?”他歪过头,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挑逗。
阵阵热气喷在她脖子上,几根碎发也来回晃动,痒得她直缩脖子。
“不是!”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我是觉得他们太不应该了,居然相信这种胡话。想想也知道嘛,我们现在都还是学生,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高考,怎么会有心思去想那些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呢。”
沈牧则薄唇扯得异常平直:“你是因为这个?”
“对啊。”
“……行。”
孟招茫然地眨眨眼,行什么?
沈牧则退开,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孟招。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奖杯。”
“分站赛的冠军奖杯!”
“嗯,送你了。”
“我还以为你之前随便说说的。把它放进你那一整面的奖杯墙里不是更好?”
“送给你就不好了?”
“这太贵重了。”
“后面还有比赛,我今晚就得回去。”沈牧则忽然岔开话题。
“这么急!”
“嗯。”
孟招抱住袋子,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
说不好,那就是短期内可能不会回来的意思了。
他们再一次肩并肩走回三中。到校门口时,孟招停下步子,轻声叫住他。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口中的谣言不是我,是你和其他人。”孟招紧紧抱住袋子,底部直接被捏出深深的折痕。她缓了缓,问道:“你会解释吗?”
孟招其实想问的是,如果是和别人,也会觉得解释起来很烦,完全是件浪费时间的事吗?
她知道这些话她不该说,可不该说的却是她最想说的。
她不去想为什么要将自己和那莫须有的别人放在一起比较,这个问题说到底毫无意义,但她就是卯着劲儿想求个答案。
“会。”沈牧则斩钉截铁地答。
孟招错愕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解释?”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眼里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强势,“我看起来很好说话?敢造我的谣,嗯?”
孟招嘴唇颤动几下。
那和她的就不算谣言了吗?
心里那个反复确认却无法肯定的答案呼之欲出。
清者自清,可她真的算是清者吗?倘若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她动过那样的念想呢?
沈牧则这次离开了很久,但孟招总能第一时间听到他夺冠的消息。毕竟有姚赟这个大喇叭坐在她前面。姚赟还会在网上看沈牧则比赛的转播,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些精彩瞬间。孟招常常装作无意地听着,实则光是在脑海里想象那些刺激的画面都足够她热血沸腾。
十二月中旬,为了检验学生们第一轮的复习成果,学校组织了一模考试。
孟招全程写得很顺利。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成绩出来了。
孟招看着榜单上自己全校第五名的成绩,激动到差一点哭出来。姚赟和唐诗也跑过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中午的时间,唐诗在学校的小超市里买两块小蛋糕,三个人趁午休的时间分着吃完了。
夜晚,晚自习铃声响。
孟招收拾好东西,往寝室楼的方向走,路过一楼转角时看到墙上那个电话机。她放慢脚步,心里总有个声音在指引着她走过去打电话。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可即便电话接通了又能说什么呢,说她一模考试考得不错吗?沈牧则他会愿意听这种小事吗?
正在孟招原地犹豫时,身旁一个同学健步窜上去,拿去电话机,刷了下自己的校园卡,而后拨通电话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和对面聊天。
“孟招,走了。”前方,孟招的室友催着她赶快走。她最后看了一眼电话机的方向,转身跑过去。“来了。”
第二天是周五。等学校里的学生走了一大半,孟招从课桌里抽出校园卡,下到一楼电话机旁。
她想,无论说点什么,都是好的。
孟招深吸一口气,将校园卡贴在感应机上。
“滴——”
屏幕上的光标开始闪烁。
她按下他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机械音下是她控制不住的心跳。
忽然,一声轻微的响动,对面的人接起了电话。
“Hello.”是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
她一下就听出来,对面不是沈牧则。
孟招双手握住话筒,“Hello, I'm a friend of Leander. May I speak to him now?”
那人回复:“Oh, I'm sorry. He doesn't have time right now.”
孟招失落地低下头,果然,她这时候打电话给他太冒昧了。
“Could you please tell me your name? I can ask him to call you back later.”
回电话吗?可学校的电话机只能拨出去,是接不了电话的。于是她说:“No need to bother. Thank you.”
正要挂断电话,那人忽然大叫一声:“Wait a moment! Is your name actually called Zhao Zhao?”
“Yes, that's me.”她的眼睛立马亮起来。
“Wait,wait!”那人对她叫了两声,而后捂住话筒,应该是在和他身边的人说话。他的音量很轻,但孟招听得异常清晰。
“Oh crap, Leander is practicing again? Somebody drag him over here! And make sure to tell him his sweetie was asking for him!”
孟招猛地一震。这个人刚刚说的是“his sweetie”!
她没听错吧,sweetie!
沈牧则的sweeties是Zhao Zhao吗?是她吗?
话筒里一阵杂乱的声音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朝朝!”
孟招的心被一下子揪起来。
“朝朝,你还在听吗?”电话里他急促的喘气声暴露着他刚刚跑过来时有多心急。
“嗯,我在。”
沈牧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轻轻的,像羽毛扫过耳朵。
“你个小骗子,终于想起我了?”
寒冷的东风划过脸颊,孟招裹紧棉袄,满脑子还在回想刚刚那声“sweetie”。
沈牧则先开始了话题:“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
“吃了什么?”
“就食堂里的饭。”想到时差的原因,临江比他那边早了7个小时,她反问:“你呢,你吃过午饭了吗?”
“训练完就去吃。”
“沈牧则。”
“嗯?”他的声音都带着笑意。
“你……”她低头,脚尖碾过脚下的碎石子。
“怎么了?”
“我听姚赟说了,你又赢了三场分站赛。”
“嗯,包里三个奖杯都等着让你抱回去呢。”
孟招低眉浅笑,他的奖杯都塞给她做什么?之前那个还被她藏在宿舍柜子里呢。
“我们前几天刚刚考过一模。”
“听你这语气,考的不错?”
孟招骄傲地挺起胸膛:“那当然了,全校第五呢,这次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我全都做出来了!”
“厉害啊,孟朝朝。”
“那种题型,你之前给我讲过的。”
“嗯,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那个……我今天打电话其实是……其实是……噢,对了,后天就是圣诞节了,姚赟约着我们一起出去玩,他说晚上有烟花秀。你呢?”孟招紧咬着下唇,怎么办,好想问他会不会回来,可实在问不出口。
“后天?嗯……后天还有场分站赛。”
“那下个礼拜呢?下周六是三十一号,跨年的日子,也是你的……”
一年的最后一天是你的生日啊,沈牧则,我是不是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下周?队里训练吧,反正没比赛的日子都这样。”
“哦……那你加油。”孟招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学校电话机打一通电话最多只有三分钟,如果想再打,就要在拨一次号码。
倒数十秒的时候,她说:“三分钟要到了,我回去写作业了,你也加油,拜拜。”
“朝朝,等——”他的下一句话刚出口,屏幕上倒计时的秒数已跳转到零。
电话瞬间被掐断了。
孟招猜不到他最后想说什么,也没有再次拨过去。
今年,他不会再回来了。
圣诞夜当晚,孟招没有出去。全校第五就代表她前面还有四个人,她想,她还有更高的目标。
她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写英语试卷。照旧是四篇阅读理解,她翻过试卷看到第四篇的题目——A Real Sweetie
孟招从上方的书柜里抽出英文字典,翻到sweetie那页。
难道sweetie还有别的意思?
书上只写了一种翻译:爱人。
她的视线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最后重重将字典合上。
应该是听错了吧。别多想了,孟招。
跨年夜。
由于上周末平安夜和圣诞节孟招都没有出去,这回唐诗说什么也要拉着她出去玩。
天气格外的冷,路边矮树的叶子上还结着厚厚的冰。手一戳 ,那颗水珠状的冰沿着叶脉滑下来,啪嗒一声掉进硬实的土地里。
“上周你没来,没看到广场上满天的烟花,别提有漂亮了。今天没有烟花了,不过听说有乐队演出。”唐诗说着说着就开始自夸,“要不是我们‘无所谓’被迫解散,就凭我们的实力,今晚被邀请演出的肯定是我们!”
“你俩快一点,磨磨蹭蹭的。”走在最前面的姚赟受不了她俩的速度,三步两回头地催个没完。
到了中心广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唐诗拉住孟招的手说:“牵着我,我们可别走散了。”孟招笑了笑,好奇地朝最中央那块平地张望。
乐队已经就位,几个成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他们穿着充满金属质感的外套,夸张的发型就像是要将“摇滚”这两字标在自己身上。
“还好赶上了。”姚赟一路弯着腰挤进来,坐到唐诗身边时累得直喘气。
唐诗嫌弃地撇了他一眼,“让你买个烤肠就累成这样,没用。”
“我说姑奶奶,你知道烤肠摊子那里有多少人,要排多久的队吗?你坐在这里等吃的,当然不累了。”
“哼!”唐诗傲娇地夺过两根烤肠,一根分给了孟招。
三人并排坐着,等了十来分钟,演出还是没有开始。
唐诗等得口干舌燥,让姚赟再去帮她买瓶水。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我又不是你小弟,凭什么给你跑腿?”
“你是不是男人啊,买瓶水而已,这么点小事情,罗里吧嗦的这么多废话。”
两人争锋相对间,孟招主动将买水的事揽了过来。
她弯下腰,从比肩接踵的人群里一点点挤出去,到了外圈的时候才终于喘过气来。她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四处张望,结果一家便利店都没找到。
她一路往前,发现越走人越少。
难道走错方向了?
孟招急忙调转方向往后走。没走两步,道路两边的路灯忽然亮起来了。
冬季的天黑得太快了。
她双手并拢,贴在嘴上,用嘴呼呼吹热气取暖。
刚走出几十米,忽然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眼皮上。她眨了眨眼睛。那东西化成水,沿着睫毛的弧度滑落,正好滴在手掌心。
这是……雪!
孟招微微仰起透,上空淅淅沥沥飘下来的雪花落在她额头上,鼻梁上,脸颊上,还有浅红的嘴角。
冰冰凉凉,一触即化。
真的下雪了!
她欢脱地朝前跑出几步,双手平摊着伸出去,几片雪花随着微风荡过柔美的弧度,最终降落在她手上。
“下雪了,下雪了!”
雪越下越大。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真正的大雪纷飞。雪不再是局限于书里的黑白的文字,它是实实在在可以被触摸被捧在手心的。
孟招欢喜地笑起来,泛起红晕的娇憨面颊如同冬雪里天真又明媚的一束花,橙黄路灯下整个人都发着淡淡的光。
手心接住第十片雪花时,一道阴影从身后追上来,孟招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在乌螺山孟忠祥当初扇下来的那个巴掌。她神色一怔,而后隐约察觉出熟悉的气息。
这种感受是!
她的瞳孔震动,嘴唇中呼出白茫茫的雾气。
白雾遮挡了视线。
夜色朦胧中她转过身,最先印入眼帘的一件挺括的黑色长款大衣。光影晃动,他手中的伞悄悄偏移了方向。
雪,无声无息落在他肩膀上。
静谧无声中,孟招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里,他用另一只手解下围巾,露出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而后,带着他温热气息的围巾轻轻在她脖子上缠了一圈。
他的气息彻底驱散眼前的迷雾,孟招终于看清了他,还是那双像油画般深邃阴郁的眼睛,还是那张造物主精雕细琢的面孔。
孟招确信,他的出现比这场突如其来的人生中的第一场雪更令她惊喜,激动。
雪轻飘飘落在他身上,而他落在她眼底。他占据了孟招全部的视线,此刻,直至未来很久,她想,她的心里都只会有这一个人的存在了。
是喜欢的感觉吗?
不,她很快否认,是比喜欢更重的,是——一个人静谧无声的热恋。
原来热恋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轻而易举,又可遇不可求。轻而易举是对她,可遇不可求的是他。
满天飘雪下,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沈牧则,你看,下雪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