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
临江市的冬季向来很冷,挟着利刃的寒风刺骨地往人身上扎。
刚过完年,街头巷尾还贴着显眼的大红春联,放眼望去一派喜气。
正午时下起了一场绵密的细雨,淅淅沥沥,落在满地小水洼里,整个世界在水面倾倒,荡开一圈圈涟漪。
到了下午,雨逐渐小了,朦朦胧胧地笼罩着眼前的街景。
街角的小巷口有一家小超市,店面有些破旧,门口只有一块靠墙的长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老李超市”几个大字。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甩甩衣服上的雨水,推门走进超市。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店里很安静。
今日下雨,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只有收银台前坐着低头一个写作业的女孩。
那女孩生得很干净,扎着利落的马尾,脖颈纤长,看着就没有什么力量。
男人得意地拨弄几下自己的头发,走上前。
听到推门声,孟招抬起头,正对上那人的视线。
“欢迎光临。”她合上作业本站起身,“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吗?”
男人的视线在孟招身后的货架上来回扫视,犹豫了会儿,他伸手一指:“中华。”
孟招点点头,转身拿起一包烟,“收您三十。”
男人不爽了皱起眉,朝着她大声说:“谁说要一包了,老子要一整条。”
他一张嘴,露出满口黄牙,铺面而来的烟熏味令孟招难受地屏住呼吸。
她又从货架上取下一整条的烟,摆在收银台上。
“一整条是二百五十元。”
男人装模作样地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眼神开始乱瞟。
孟招心底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猛的抓起台子上那条烟,转身冲进雨里。
孟招瞪大了眼睛,立马从收银台上翻出去,嘴里大喊着:“小偷,站住!”
这时,门口忽然闪出个黑色的身影,高大到遮挡住她全部的视线。孟招刹不住车,直直撞上那人胸口。
“哒!”
一滴雨水沿着男人帽兜上滑下来,直直落在孟招眼皮上。
她难受地眨了眨眼,仰头一看。
面前的人很高,肩膀宽厚,穿着纯黑的连帽冲锋衣,拉链没拉上,里头是件黑T恤。
视线上移,孟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眼形狭长,眼头下勾,眼尾呈明显上扬的趋势,配上深邃立体的眉骨,第一眼就给人极致的侵略性与压迫感。
他不悦地皱眉,微微歪了歪头。
“喂。”嗓音低沉,像是浑厚的大提琴曲。
额前的头发被雨淋湿,一簇簇凌乱地垂落,遮挡他极具攻击力的眉眼。
“你要抱到什么时候?”他面带不悦。
孟招这才注意到他左耳戴着个耳饰,十字架的形状,下头坠着一条细长的银链,长度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
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孟招连忙后退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我是要追小偷,他抢了一条烟但没付钱。”
沈牧则眯起眼,扭头看向小偷跑远的方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
只听一声惨叫:“啊——”
石块精准地砸在小偷肩膀上,那小偷痛得往前一摔,一时水花四溅。
沈牧则走上前,一角踩在那人手腕上,蹲下去,从他手里夺过烟,反手丢给身后的孟招。
“还不报警?”他说。
“别别别,我错了,我道歉。你们别报警,姑爷爷,姑奶奶,求你们饶了我吧。”小偷趴在地上满脸惊恐。
“谁是你爷爷?”沈牧则站起身,烦躁地睨着眼。
“不是爷爷,不是爷爷,是……是大爷!”小偷大声喊着。
“少攀亲戚。”沈牧则松开脚,扫了眼孟招,“还没看够?”
孟招被看得心头一激灵,当即报了警。
警察把小偷押走后,孟招终于松了口气。视线掠过沈牧则冲锋衣上的雨水,她抽出几张纸巾,追到沈牧则身后。
该怎么称呼他呢?
孟招还没想出答案,嘴巴先不受控地喊了声:“大爷……”
沈牧则低下头,眼睑一抬,凌厉的目光吓得孟招浑身一震。
她将纸巾递上去:“你先擦擦吧,刚刚谢谢你。”
沈牧则面无表情地接过,往里走。
孟招忐忑地看着他在几个货架间来回转,“请问你想买什么?”
沈牧则绕了一圈出来说:“牛奶。”
孟招发懵地眨了眨眼,笑着指向他身后:“牛奶在这里。”
沈牧则的上唇很薄,唇色泛着极浅的红:“要盒装的。”
孟招这才理解,他想要买方形盒装的牛奶。
“不好意思,盒装的今天上午已经卖完了。要不你留个电话吧,下次进了货,我可以给你预留一点。”
“不用。”沈牧则垂下眼,倦怠地推门走了。
直至黑色的身影彻底融进蒙蒙细雨里,孟招才彻底松弛下来。
那个人帮她抓了小偷,可见不是坏人。但他浑身上下生人勿近的气质,一看就很不好相处她多少还是有些怵他的。
孟招小心翼翼地将追回来的那条烟擦干净,放回货架上。还好没被抢走,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舅舅舅妈交代了。
这么想,刚刚还是应该再多谢谢那个男生的。
直到晚上十一点,孟招关了店门,沿着超市后面的一条巷子一直往前走,走到一间平屋前。
她正要敲门,听到里头转来声响。
“唐娟,你别太过分了,一天到晚地就知道搓麻将,超市也丢给招娣一个人看着。”
接着,一个大嗓门的女声吼起来:“我怎么就过分了?她现在到我们家来了,吃我们的,用我们的,还一分钱不给,我就让她帮我看个店而且,没打她也没骂她,我到底哪里过分了?”
“招娣来我们家,我妈是给过你钱的。”
“那点钱塞牙缝都不够!李国强,我告诉你,她是你外甥女,不是我的外甥女,我能容忍她住在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门外,孟招低着头,深呼吸几下,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边。
李国强不满地说:“你听听自己这说的是什么话。”
唐娟扯着嗓门:“我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我们家就这么点钱,阿辉补习班的钱都凑不齐呢,还要养她这个乡巴佬。我还没跟你哭呢,你凭什么在我这里大呼小叫!”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一谈到钱,李国强的气势立马低落下去。
“就凭你每天跑出租那点钱,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
“我不想跟你吵,李国强,我对你、对这个家一向是尽心尽力,你要是还对我有什么不满,我们干脆离婚。”
“你胡说什么呢,阿辉还在上学,你——”
“磅!”唐娟甩上了卧室的门。
李国强无奈地瘫在椅子上叹气。
过了会儿,门被敲响。
孟招喊了声:“舅舅。”
李国强立即应道:“招娣回来了。”
“舅舅,你别因为我跟舅妈吵架。”
“你都听到了。”李国强摸了摸后脑勺,“你舅妈这人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心还是好的。”
孟招说:“我自己愿意去看店的,超市里事情也不多,还能写作业吹空调,别提有多舒服了。”
“还是招娣懂事。”李国强拍拍她的脑袋,将客厅正中央的沙发推到角落,提起靠在墙上的一张折叠床,将它平摊开来。
李国强家里总共就两间卧室,一间他和唐娟住着,另一间更大的是给他们的儿子李光辉住的。
孟招刚来那天没地方睡,只能打地铺,李国强觉得打地铺容易着凉,就去买了个折叠床回来,平常不用就折起来贴着墙放,也不占空间。就为了这事儿,他还被唐娟揪着耳朵骂了好几天。
李国强看了看一直站在身边的孟招:“招娣先去洗脸吧,舅舅马上给你把床铺好。”
孟招的手揪着裤缝,犹豫了很久才说:“舅舅,我已经改名了,我现在叫孟招。”
“我知道。这不是叫惯了嘛,反正就是个名字,有什么关系。”李国强抱了床薄毯放到折叠床上。
“家里就两个电热毯,你舅妈和阿辉晚上睡觉都怕冷,只能委屈一下你了。你等会儿把窗都关上,关严实点,外头的风钻不进来,客厅也就暖和了。”
孟招垂落的眼睑恰好遮挡眼中的情绪,她咬了咬唇:“好,谢谢舅舅。”
李国强笑嘻嘻地说:“你早点睡,明天就要去上学了。放心啊,舅舅都帮你安排好了,我初中的班长现在正好是临江三中高二理科班的班主任。我给她看过你的卷子,她知道你学习成绩很好的。”
“嗯,舅舅,你也早点睡吧,以后铺床这种小事就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招娣还是乖啊,也不知道阿辉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懂事。”李国强感叹着进了自己的卧室。
洗漱过后,孟招将窗户都关拢,再把灯熄了,抹黑爬上了折叠床。
这间平房是套老房子,房间隔音很差,她清晰地听到李国强和唐娟在屋里的交谈。
“招娣毕竟是个孩子,读书要紧,别再让她去帮你看超市了。”
“读什么书,乌螺山那种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真把自己当城里大小姐了。”
“你小点声……”
孟招闭上眼,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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