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招浑浑噩噩地往回走,走到沈牧则家门口,反应了半天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回来。她想回来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再见他一面。
刚到门口,沈牧则从屋里冲出来,激动地叫她朝朝。
孟招麻木地抬起眼。
他站在日光最盛处,太耀眼了,她甚至不敢看他。
真可惜,他们之间似乎只能到此为止了。
“跟我来。”沈牧则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绕过前厅来到别墅的后院。
推开后院大门前,沈牧则让她闭上眼,她听话地照做。黑暗中,她跟着他的牵引往前走。风轻轻吹,她却已不敢回握他的手。
“到了,睁眼。”沈牧则在身侧说。
孟招缓缓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满园的向日葵。
他们居然在一片向日葵的花海里!鲜嫩盛放的黄花一朵朵簇拥着,这一切像是一场美好的幻梦。
沈牧则走到她跟前,伸出藏在背后的手,他的手里握着一束最明亮的向日葵。
孟招缓缓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面容时,她已心痛到无法呼吸。怪不得早上没有见到他,他在这里准备她最喜欢的向日葵。
孟招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她心中祈求着,不要说出来,沈牧则,求你不要说。
“朝朝,生日快乐。”他笑着说。
孟招神色一顿,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忘记了。她的生日果然不是个好日子。
他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吉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在花海中奏响流畅轻快的旋律。
他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朝朝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快乐……”
她抽动嘴角,勉强说:“谢谢。”
沈牧则放下吉他,眼底的深情满到快要溢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说:“朝朝,上回我许愿以后我的每次生日你都在,现在轮到你了,你也可以许愿,可以把我也许进去。以后你的每次生日,我都不会错过。”
孟招垂眼,见到他那握着向日葵的手在轻微发抖。她咬着唇,眼底酸涩的泪意又涌了上来,闭上眼,静静许了三个愿望。
沈牧则没有问她许了什么,也不问愿望里有没有他。
他说:“我这个人自我认知很清晰,我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从你为梁昱柯出头开始,我就没有把你当普通朋友看待过。后来发生很多事让我更加确定,我不满足与你保持同学、朋友这种普通的关系。”
“从小到大,凡是我决心想要的,我必定豁出一切去争去夺,赛车就是如此。但你……或者说,我和你的关系,这是两个人的事,我需要向你确认,经你准许。”
他将手中的向日葵递到她跟前,深色的眼眸里只装得下她一人。
“朝朝,我想说的直白一点。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孟招打断他:“沈牧则,别说了。”
她想着,对不起,沈牧则,请你不要再喜欢我了。
沈牧则脸上的迟疑一闪而过。
孟招:“我不想听。”
她将那束花推了回去,又说:“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
“什么意思?”沈牧则一点点收回笑,薄唇扯得平直。
“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沈牧则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不是要强迫你现在就答应。还是你……”
他从孟招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你不喜欢……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是我自作多情?我误会了?可你明明——”沈牧则朝她的方向跨了一步,孟招慌忙后退一步,“别过来,别碰我。”
沈牧则终于察觉了她的异常,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我没事。”
“你有事不要一个人藏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孟招听不下去了,提高音量:“我说了我没事!”
沈牧则不信,继续问:“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他微微眯起眼,一下就猜到了:“林蔷?她来找过你?”
孟招冷冷地回答:“没有。沈牧则,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你。所以,你今天准备的这些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她攥紧手,指尖掐进肉里生疼,可再疼都及不上此刻抽搐着的心脏。
她咬牙忍痛继续说:“你也不用对我太好,我不会因为感动喜欢上你的,你实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不觉得是浪费时间。”
“你还听不懂吗,非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才罢休吗?”
“……你想说什么?”
孟招憋着一口气:“我不想见到你。”
他哑着嗓音:“你确定?”
孟招:“其实每一次见你……我都很痛苦。”
沈牧则瞳仁闪动,他直直盯着孟招的面孔,妄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孟招冷声说:“我不是傻子,我很早就看出来你对我的意思了,但我一直装傻回避。每次你一回临江,我就觉得很烦躁。我不想见你,但我欠了你那么多钱,我不得不见你。”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她太痛苦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自己心上。
沈牧则沉默了很久,开口向她确认:“你……很讨厌我?”
孟招笑了笑。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我需要一个理由。”
孟招咬咬牙,说:“因为我无比痛恨乌螺山里的那个孟招娣,我每次想到过去的事都恶心到想吐。为什么我出生在穷乡僻壤?为什么你出生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我废了那么多的功夫到临江来念书,就是想要爬出那座山,抹掉自己丑陋的过去。我想和过去的一切都切断关系,开始新的生活,可你一直出现在我面前。”
她已经彻底疯癫了,红着眼大吼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的家庭,我的自卑与丑陋,你知道的太多了!你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我,我是乌螺山里的孟招娣,肮脏,下贱,在你面前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
沈牧则的眼眶渐渐湿了。
孟招将手伸进外套兜里,紧紧握住那枚外婆留给她的金戒指,她要将戒指的纹路深深印到掌心上,以此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她冷笑道:“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沈牧则侧过身,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他无声地抹去眼泪。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孟招转过身,背对着他。眼眶里的泪不受控地开始往下流。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好,我知道了。”他的手一点点松开。
鲜嫩的向日葵落在地上,几片花瓣被压在最下面,一下粘上了黢黑的泥土。
孟招感到心痛,头痛,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痛。
她太清楚沈牧则了,他的喜欢过于炽热直白,曾经给她带来无尽温暖和期待。可如今,她已经确认前方是没有尽头的黑暗,又怎么能忍心看着他一再地燃烧自己来拯救她。
她必须刺伤他,推开他。
“沈牧则,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朝朝。”
孟招用力地擦掉脸上的泪,转回去扯着嗓子朝他吼:“不要叫我这个名字!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继续纠缠我!”
沈牧则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他垂下手臂,颓丧地站在那里。
孟招咬紧牙关,残忍地说:“沈牧则,滚出我的世界。”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就往门外跑。
“朝……孟招。”
孟招脚下一顿。
汹涌的泪再度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他在身后说。
孟招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出去,只留下一道冷漠的背影。
花园里只剩下沈牧则一个人,他低下头,又是一滴泪落下,正好砸在地上那束向日葵的花瓣上。
这时,一声狗叫声从远处传来,沈小则迈着欢腾的步伐朝他冲过去,它的背上还绑着一个袋子。冬至也兴奋地围着他跑跳,尾巴翘的老高。
沈牧则取下小则背上的袋子,从里面掏出两个本子。一本是孟招原本打算送给他的《京大旅游攻略》,另一本……算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沈牧则朝前迈步,右腿无意识抽搐了一下,差点整个人跪倒下去。视线慢慢失焦,耳畔还是回荡着那句话——沈牧则,滚出我的世界。
他垂下头,一遍一遍地回想她赤红的眼睛。
——其实每一次见你,我都很痛苦。
——你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我,我是乌螺山里的孟招娣,肮脏,下贱,在你面前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纠缠我!
——沈牧则,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沈牧则,滚出我的世界。
……
他的双手轻微颤抖着,指关节因过于用力而透出苍白的颜色。
沈小则贴在他身边,伸舌头一下下舔他的手,似乎是在邀功。
沈牧则拍了拍它,弯着身子捡起地上那束向日葵,连同那几片沾了泥的花瓣一同捧在手里。他低头一点点擦掉花瓣上的泥土,如同对待她一样耐心。
成片的向日葵花海中,他轻叹一声。
朝朝啊。
朝朝。
-
孟招痛苦地一路往前走。
这条路太远太长了,每走一步都是痛苦。她好想跑回去,好想告诉沈牧则自己刚刚说的全部都是谎话。
她有多么喜欢他呀,沈牧则三个字是她勇敢前行的动力,每一天她都在期盼与他相见。这份心意,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可是……
孟招无力地靠着公共汽车的站台,泪水模糊了视线。
“沈牧则,沈牧则。”她喃喃着。痛苦压弯了她的身体,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痛哭。
这时,一辆轿车停在站台边。唐诗从车上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孟招,真的是你。你怎么了,怎么在这儿?”
孟招抬起头,“唐诗——”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没事没事,有我在呢。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唐诗拍拍她的肩膀。
孟招不停地摇头。
“你别怕,就算我收拾不了他,还有我爸爸妈妈呢,我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给你出头!”
孟招扑进她怀里,“对不起,唐诗,真的对不起……”
唐诗这下真的慌了,“别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孟招轻轻推开她,后退几步说:“不要对我那么好,不要再对我好……唐诗,你不要再来找我,不要来联系我……”
“孟招。”
“拜托你,求求你,不要再管我了……”孟招哭着跑开。
-
花园新村。
破败的楼梯间里,垂挂着的蜘蛛网随处可见,白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红色或者黑色的印迹一个覆盖着一个。
孟招一步步往上走,最终停在顶楼那层的房门口。
门敞开了一条缝隙,里头传出来李要弟的声音。
“阿器乖,自己去玩吧,阿爸晚上就回来了。”
孟招冷笑,李要弟从不会用这样温柔同她说话。
她一把拉开门,闯了进去。
李要弟吓了一跳,站起身发现是她,语气立马变得尖利:“怎么又是你,你来干什么?”
孟招冷声:“来看看你。”
“出去!”李要弟将孟成器护在身后,一手指门外。
孟招朝她走过去。
“我叫你出去,你听不见吗,出去!”
“有件事想跟你谈谈。我想,你应该不希望阿器听到他不该听的事吧。”孟招弯着腰,温柔地对孟成器说,“阿器,还记得姐姐吗?姐姐离开家太久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和阿妈单独说说话,你乖乖地去房间里好不好?”
孟成器攥紧了手里那个破旧的老相机,自顾自地玩着。
孟招冷下脸:“阿器,听话。”她抓住孟成器的手,强硬地将他往房间里拽。
“你这个贱人,你要对阿器做什么,松开!”李要弟扑上来甩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孟成器送回房间里。
等李要弟再回来时,孟招正坐在塑料椅子上,侧着头冲她微笑。李要弟心里毛毛的,不敢和她对视,只能僵着脸问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过了,来看看你。”
“你要回来对你阿爸动手吗?”
“你猜啊。”孟招说着话,眼睛却动也不动地盯着桌上那只破碗。碗里盛着好几只被摁扁了点香烟头。这是孟忠祥平时用的烟灰缸。
“你不敢的,招娣,你不可能杀人的。”李要弟斩钉截铁地说。
孟招飞快地握住那只破碗,抬手用力砸在李要弟头上,灰白的烟灰撒了她满头。李要弟惊愕地看着孟招,向后倒下去。
孟招随手丢开碗,拍拍手上残留的烟灰。
“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
接着,孟招将李要弟拖回房间里,找来手腕粗的麻绳将她绑在凳子上。
孟成器自顾自地坐在床上把玩他心爱的玩具,那个二手相机。
孟招勾起嘴角:“阿器,替姐姐看好阿妈。你表现好,姐姐给你买新的相机。”
座机就摆在床头柜上。孟招走过去,发现座机下面压着个小本子,上面只记录了一串手机号码。孟招按着数字拨出电话,对面没接通。她极富耐心地打了三遍,第三次终于接通了。
“死婆娘打什么电话,不知道电话费很贵吗?”孟忠祥恶劣的语气传过来。
孟招冷静地开口:“是我,孟招。”
对面明显愣住了。
“我有点事想找你谈。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钱。我现在就在你家里,等你半个小时,过期不候。”说完就挂断电话。
孟招走到客厅坐下。她知道,不需要半小时,一听到给钱,孟忠祥插着翅膀都会飞回来的。
果然,仅仅十来分钟,孟忠祥着急忙慌地冲进屋。
孟招冲他招招手,“坐。”
孟忠祥疑惑地坐下来。
“之前还因为那个死老太婆的事情大吵大闹,这么快就想开了?”
“我那时候太激动了,后面冷静下来就想明白了,人都死了,我再吵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想办法得到更多的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孟忠祥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撇撇嘴,随口问:“你阿妈呢?”
“刚刚出去了。”孟招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一箱酒,“我去超市买的。”
孟忠祥乐呵呵地笑起来:“乖女儿长大了,知道孝敬你阿爸了,我果然没白生你。”
“你当然没有白生我。”
孟忠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头一口灌下,“好酒!不愧是有钱人啊,花钱就是阔绰。说吧,你想跟我谈什么。”
“谈……男人。我想知道,怎么才能从一个男人那里得到更多的钱。”
孟忠祥黏腻的视线落在孟招身上,“那男人给你的还不够多?还是他睡你睡得不满意?”
“或许吧。他不满意,我就拿不到钱,我没有钱怎么来孝敬阿爸?”孟招又给他倒上一杯酒。
“那你是找对人了。男人脑子里就那点子事,想睡女人的时候做什么都舍得,但真的把女人睡服了,很快就腻了。就像你阿妈,在床上跟条死鱼一样不会动弹,想想就没劲儿。”孟忠祥脖子前倾,得意洋洋地说,“哪里有外面那些野马得劲儿,各种姿势都能来一遍,□□的声音也**,搞得我那叫一声舒爽。”
孟招微笑着。
“你也得去学学床上的本事。”孟忠祥说话三句不离性.爱。
孟招看他喝完了酒,又给他倒上。
“怎么学?”
孟忠祥一听,彻底来劲儿了:“你去看看外面那些洗头房,那里面的女人呦,说话声音也是酥酥软软的,还特别会打扮。你去那里面待几天自然就会了。下回我去的时候带上你。”
“好啊。”
“怎么样,这种事情那个死老太婆教不了你吧。”
孟招又给他满上一杯酒。
“阿爸第一次去洗头房是什么时候?”
孟忠祥眯起眼想了想,点起一根烟说:“那还早,那会儿你还在你阿妈肚子里。你阿妈说怀孕的女人不能做,死活不给我碰。我跟着隔壁老杨去的,去了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好地方。那里的女人长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乖乖岔着腿让你上,边做边叫,还会喷水!后来你阿妈生完你,下面就松松垮垮的,跟那些母狗比起来差远了。我也很少再碰她。”
孟招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
最终,五六瓶酒下肚后,孟忠祥摇摇晃晃地坐不稳了。孟招知道他已经醉了。她扶着他回到床上,然后用剩下的麻绳绑住他的手脚。
“你都听见了?”她看向一旁椅子上的李要弟。
“呜呜——呜——”李要弟的嘴被一块棉布塞住,发不出声了。她不停挣扎着,眼泪早已流了出来。
孟招抽出她嘴里的棉布,丢到地上。
“现在你还爱他吗?”
李要弟痛哭流涕着,却不肯说一句不爱。
孟招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拎起孟成器的领口把他丢出屋外。
她想,这是她最后的仁慈。
她对李要弟说:“既然你那么爱他,那就好好看着,看他怎么死在你面前。”
“不,不要,不要,招娣,那是你阿爸啊——”
孟招不再管她,转头找来一个脸盆,盛了满满一盆的冷水对着孟忠祥的脸浇下去。
冷水溅湿了半张床。
“啊——”随着一声尖叫,孟忠祥终于醒过神。
孟招随手将脸盆丢开,弯下腰直面孟忠祥气得涨红的脸。
“醒了。”
孟忠祥用力地扭动身子挣扎,“孟招娣,你这个贱女人!你敢绑你老子!”
孟招搬来个椅子,坐到床边。
“我当然敢啊,我的胆子大着呢。说说吧,那天发生了什么。”
“什么那天?”
“外婆出事那天。”
“……”
“我叫你说话。”孟招阴沉着脸说。
孟忠祥愤恨地瞪着她。孟招抬手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上提。孟忠祥疼得惨叫。
孟招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说话。”
“住手,住手!”李要弟撕心裂肺地喊着。
孟招不耐烦地抓起地上那块棉布,重新塞进她嘴里。
“我叫他说话,你闭嘴。”
孟忠祥咒骂道:“你这个下贱的婊.子,千人骑万人睡的烂货!”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孟忠祥本就喝得醉醺醺的,这两记巴掌更是打得他眼冒金星。
眼看着孟招抬起手又要扇下来,他闭上眼喊叫:“我说,我说!”
孟招满意地坐回去。
“那天,我在地里干活,她是来给我送饭的。她来的时候正好我在和老杨说话,她就听到了,跑过来说她坚决不同意把你送到老杨家去。我觉得丢面子,等老杨走之后骂了她一顿。往常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我骂完她,她就不敢说话了。哪知道那天她非要跟我顶嘴,说死也不同意这事,我一时气急,就推了她一下,她倒下去的时候脑袋刚好磕在石头上,当场就见了血……没气了。”
孟招看到他滴溜溜转的眼睛,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我要听真话。你不说,我就打到你说为止。”
“你——”孟忠祥闭上眼,干脆一口气吐露出来,“她那时候没死,还喘着气呢,抓住我的裤脚不肯松手。我就踹了她一脚,她……她就不动弹了。”
孟招脑子涨得生疼。
她都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
外婆,外婆被他……
孟忠祥继续说:“我怕被人看到,就把她带回家里,她……很快就没气了。”
孟招扯着他的领口,嘶吼道:“山里是有赤脚大夫的,隔壁张家的阿公就是个大夫,为什么不去让他来救外婆!”
“治病救人要钱的,我们家哪里有这么多钱。况且她这么大年纪了,又没有退休金,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孟招看向一旁紧闭着眼的李要弟。一瞬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这不是真相,你还在骗我!”
她冲出房间,从厨房拿来一把菜刀抵在孟忠祥脖子上,“说!告诉我真相!”
孟忠祥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直接尿了裤子 。
“别别别,别杀我。我承认,是我做的。”
“你做了什么?”
“她一直不肯咽气,非要再见你一面。要弟说你和国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怕事情闹大,干脆……干脆把她掐死了。”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一串滚烫的泪倏地从孟招眼角流下。
她声音虚浮:“你再说一遍。”
“……”
“你刚刚说什么?”
“……”
“你掐死了谁?”
孟招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上气。
“孟忠祥!”孟招尖叫一声,举起刀对着他,“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你该死,你该死,你为什么不去死,我要你去死,去死,去死!”
李要弟坐在椅子上拼命挣扎着,拖椅子朝她的方向挪动过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敢吗?杀了我你就得坐牢,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招娣,你可要想清楚。”孟忠祥凶恶地瞪着孟招,他打赌孟招不会真的动手。
孟招忽然发疯地仰头大笑:“坐牢?你居然知道杀人要坐牢!我告诉你,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杀掉你。”
“我已经想好了。我跟你不一样,杀了你,我就去自首。只要能让你痛苦地死掉,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我爱的,爱我的,一切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她从兜里拿出那封写给沈牧则的情书,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燃它。赤红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信纸。她直直盯着手里的这团火,直至快要烧到手指才松开。黑灰的纸片落在地上,她直接踩住它,狠狠碾碎。
“孟忠祥,你今天必须死。”她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处泛着渗人的寒光。
“救命,救命,救命啊——”孟忠祥意识到孟招是真的疯了,拼命挣扎起来,手腕处很快被粗糙的麻绳磨破皮,猩红的血渗出来,零星几点滴在床单上。
“现在知道喊救命了。外婆倒下的时候,你怎么不听听她的求救呢?”
正说着,刀尖从额头往下划,鼻梁,脖子,胸口,小腹……死亡一步步逼近他。
“放心,我不会很快就让你咽气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地折磨你。不信吗?你看,脸、手掌、脚掌,还有前臂和小腿的外侧肌群,这些位置血管密集,神经末梢丰富。我一刀下去就会飙血,你会感到剧痛,但不会死。”孟招大发慈悲地问他,“你想要先砍哪里?你自己选。”
“不,不要……”孟忠祥疯狂地摇头。
“你不选啊,”孟招转身看向李要弟,“那就你来替他选。”说完,她拔出李要弟嘴里的棉布。
李要弟哭着说:“招娣,不要啊,快收手,快收手!”
“你没有资格劝我。这是你们逼我的。”一滴清泪悄然落下,孟招迅速伸手擦掉,“等他死了,你和阿器也解脱了。就当是我报答你的生养之恩。”
她回到床前,看向惨叫着的孟忠祥,像是看一个死人。她问:“你用哪只手掐死了她?右手吗?”
话音刚落,她举起菜刀,朝着孟忠祥的右手用力砍下去。
孟忠祥绝望地尖叫:“啊——”
“当!”一个金色的小圆环从衣服兜里滑出来,正好撞上刀刃,生生将刀撞开了几寸。
菜刀错开孟忠祥的手掌,砍进了床板里。
孟招怔怔地呆了片刻。
戒指,这是外婆留给她的金戒指!
她慌忙趴在地上捡戒指,冰凉的指腹来回摸索着戒指上那道深深的凹痕。
外婆,外婆……
她头痛欲裂,恍恍惚惚间,仿佛看到外婆就在自己面前。
外婆正朝她笑呢。
——我们朝朝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娃娃,以后去了临江,外婆就看不到你了。哎呦,外婆的心头肉噢。
——你要离开这座山,像蝴蝶一样插上翅膀,尽情地飞,有多远飞多远,再也不回来。
——你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能决定自己的志向。人生的路很长,眼睛长在前面就是要朝前看的,因为眼前一点贫苦就哀哀怨怨的,那这一生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我的朝朝啊,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念书,受欺负了就立马跟外婆说,有外婆在呢,什么都不用怕。”
——时间过得很快的,等到过年你就回来了,外婆就能看到你了。
……
眼泪越流越多,冲散了外婆的身影。
孟招无力地趴在地上,声声唤着外婆。
是你吗,是你在我身边吗?
你在阻止我,对不对?
你要我好好生活,不被仇恨蒙蔽双眼,对不对?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孟招痛苦地尖叫着,身躯弓起,额头上直冒冷汗,喉咙像是被玻璃划伤般刺痛,胃里也早已翻江倒海似的搅成一团。
“啊啊啊啊啊——呃——”她哭得眼前发黑,恶心犯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她就这样蜷缩着,直到背脊承受不住重量,脱力倒地。
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吊灯,它晃呀晃,晃呀晃,就像儿时外婆为她编织的竹摇篮,外婆晃着摇篮,要她快快长大。
外婆慈爱地抱着她,笑着,唱着:“
日月轮转慢悠悠地唱呦,
乌螺山上好风光。
这里的山高水又长,
这里的人儿笑开颜,
这里的风儿吹花开呦,
安康喜乐长相随。
心爱的朝朝笑开颜呦,
安康喜乐长相随
……”
孟招颤抖着嘴唇,还在喃喃地唤外婆,一声比一声无力,眼泪哗啦啦地往两侧流下去,好似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
-
天黑时,孟招推开房门走出去。
孟成器就站在门口,双手握住相机,迟钝地把它举过头顶。
孟招推开他:“走开。”
孟成器一下摔在地上。
孟招动作一滞。
刚刚在屋里她已经想明白了,她不能为这样的人渣赔上自己的一生,那样死后她无颜去见外婆。但她也不会放弃,无论有多难,她一定会找到孟忠祥作案的证据,她一定会将他送进监狱!
只是阿器……他到底是无辜的。
孟招这样想着,伸手想拉他起来。
孟成器再一次托起手中的旧相机交到她手上。
孟招猜想到阿器的意图是请她看相机里的照片。她接过相机,往前翻了几张。这个相机实在太破旧了,必须非常用力地按动按键才会有反应。
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拍照,但我现在没有心情陪你——”
未尽的话像一根尖刺卡在喉咙口。
孟招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相机里的一张照片。
呼吸骤然停止。
瞳仁剧烈地闪烁起来。
画面里,一个男人跪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掐住一个老人的脖子。老人双手朝前伸,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双腿屈起,身上的被子也她踢开了。
画面有些模糊,孟招看不清老人的表情,但仅凭肢体动作也能看出来她在奋力挣扎,在拼命求生。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孟成器撞见了孟忠祥杀人的那一幕,并且拍了下来!
孟招看着画面里那个床上的老人。
外婆生前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外婆死后再次见到她的面容,竟然是在这张她濒死时挣扎的照片里。
天边乌云密布,阴沉沉的,骤然下起一场阵雨。
此时此刻,乌螺山里,那座山坡上,外婆的坟头前,也下着这样的雨吗?
外婆啊,是你在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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