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弱的风拂开轻薄淡黄的窗帘,卷起一层层波纹,最终在孟招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忽明忽暗中,孟招睁开惺忪的双眼。
入目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英俊出众的脸。
沈牧则!
她惊得当场呆住了。
她怎么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孟招正要退开时,窗外晃动的光斑正好落在沈牧则的睫毛下方,她微微一顿,对上沈牧则泛着红血丝的双眸。
他醒了。
这时,大门“咔擦”一声响起,张媛媛乐呵呵地叫了一声孟招的名字,拎着包走进屋。
“孟招,我跟你说,真的是太过分了,我今天非得狠狠骂他一顿才能解——”
张媛媛目瞪口呆地看着客厅这个横躺着占据整个沙发的男人,以及——他旁边头发散乱明显也是刚睡醒的孟招。
脑子短暂地卡机后,张媛媛留下一句“打扰了”,转头用力甩上门。
“等等,媛媛……”孟招站起身。
房间忽然又安静下来。
孟招僵硬地转过头面对沈牧则。
在屋子里只有她和沈牧则两个人,算不上朋友,也不算陌生人。两个人僵持着,谁也没出声,静谧的空间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沈牧则从沙发上起身,左右看了看才确定自己昨晚真的在这里过夜了。他抬眼看向孟招,短暂的呆滞后忽然朝她的方向跨出一步,膝盖撞上茶几边缘,只听哐当一声,茶几上的杯子摔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他像是忽然清醒过来,整个人停住了,直勾勾看着孟招一言不发。
“你昨晚喝醉了,没地方去所以……”孟招尴尬地说。
沈牧则皱眉:“你——”
孟招赶忙说:“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当时情况特殊,总不能让你露宿街头吧。”
沈牧则合上嘴,眼里划过一瞬即逝的黯然。
“你头还痛么?”孟招说出这话后又觉得越界了,后悔地咬了咬唇,佯装自如地说下去,“我是想说我昨晚蹭了一顿饭,没来得及谢你。你要是饿了,我去楼下给你买点早饭?”
沈牧则侧着头,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不用。”
孟招继续劝:“早饭还是要吃的。昨晚喝了酒,今天早上要是不吃东西,胃肯定会难受的。”
沈牧则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看向她,在她脸上反复确认着什么。
“你很在意?”
孟招飞速眨了眨眼睛。
沈牧则直起身子,一步步走向孟招,走一步问一句:“你在意一顿饭的人情,一定要和我算的清清楚楚,不亏不欠?”
“还是在意你那个朋友会误会我们的关系,想出去和她解释清晰?”
“还是在意我——”
沈牧则的视线越过孟招,无声落在她身后的一张椅子上。木质的椅背上搭着一件男式外套。
他瞳孔一颤,猛的将视线转移回孟招脸上。
孟招顺着方向扭头去,自然也看到了那件外套。她想,媛媛的未婚夫什么时候来过这里?还把衣服落下了。
视线再往下移,她见到外套袖口后面半遮半掩地似乎藏着个Q版毛绒玩具小人。
瞬间,一股电流从头到脚击穿了孟招,接着她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那是车迷做的Leander迷你玩偶!
孟招大步冲过去,背对沈牧则,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然后飞快将男士外套敞开盖住玩具,嘴里还欲盖弥彰地说:“这件衣服怎么会在这李,呃——估计是他忘记拿走了吧。”
沈牧则喉头一紧,心脏被撕扯得生疼。他咬紧后槽牙,胸部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让人喘不上来气。
有些话瞬间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他拎起自己的外套往大门的方向走,经过孟招身旁时说了句:“昨晚的事,谢谢。”
“你走了?”三个字不经大脑地冒了出来。
这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话里藏着几份下意识挽留,连孟招自己也说不明白。
沈牧则脚下一顿,回头看她。
“我送送你吧。”孟招弯腰换上鞋子,领着他去到小区停车场。
沈牧则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窗降下。
孟招挤出微笑,冲他挥手。
她没有说再见,因为不会再见了。
现在这样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属于他们之间的最体面最合适的结局。
沈牧则最后看了她一眼,驾车离开。
就在这时,孟招余光瞥见身后草丛里几根枝叶来回晃动。
奇怪,今天没有风啊。
孟招试探着走上前,探头看向矮树丛的另一侧,还是没有人。
难道又是猫?
孟招收起多余的疑心回屋去了。
转身的刹那,一只款式陈旧的鞋子从矮树丛尽头的石墙后跨出来,踩在一地落败的树叶上。那人用脚尖狠狠地左右来回碾着叶片,发出呲呲声响。
-
孟招刚进屋就接到了张媛媛的电话。一接通,张媛媛激动的尖叫声传出来,迫使孟招把手机拿远了点。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说刚刚那个男人怎么这么眼熟,就是光线太暗没看清,我现在一回想,他不就是Leander嘛,你的超级偶像啊!”
“嗯,是他。”
“好啊你,不早告诉我,太不讲义气了。”
“我昨晚发你消息了,有个朋友实在没地方去,只能回来睡沙发。你放心,他没进你房间,也没干什么不该干的,一进来就躺沙发上睡着了。”孟招叹气,“只是没想到你回来这么早。”
“不许狡辩!你只说是个朋友,谁知道是他啊,这是朋友两个字能简单概括的吗?”张媛媛卡了个壳,才反应过来自己忽略了什么,“等等,不对啊,他是你朋友?”
孟招简单收拾了下,随手拿了几块饼干塞进包里,打算等会路上充当早饭。就张媛媛口中关于“朋友”这个身份的定论,她给了更确切的回答:“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
孟招坐地铁到了临江三中站,出站后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三中校门。
早上第二节课铃声响起,她准时走进教室。
“今天我们继续讲圆和双曲线结合的问题。这个考点通常以大题的形式出现在试卷里,大约有十至十二分左右的分值,大家一定要扎实掌握。我今天给大家提供三种解题的思路,大家可以拿出笔记本记下来,回头遇到这种题目就能灵活运用。”
孟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解一:”。
“首先是解法一……”
教室底下发出一阵翻动纸张的簌簌声。
窗边抽出新芽的枝条在前排学生的课桌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当笔记占了满满一页时,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孟招站在讲台上说:“这三种解法各有利弊,大家在遇到这类题时需要根据题干选择最适合的解法,减少计算量的同时提高答题的正确率。”
最后一排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提问:“孟老师,要怎么选择最适合的解法?”
孟招在黑板上演示说:“如果题干中给出了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那么用解法一直接套公式是最快的。如果只有两个线段的长度比,这时候选解法二就更合适了。假如遇到既没有两点距离,也没有比值的动点问题,我们可以采用解法三,建立多元方程,然后求解。”
没等她讲完,下面不少学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孟招笑了笑,下一节是体育课,恐怕他们的心思早已飞到操场上去了。
“好了,下课吧。”
她一说下课,后排几个男生当即飞一般冲出后门。
等教室里学生都走光了,孟招面对着黑板,仰起头。黑板上整整齐齐的三列板书,写着解法一、解法二、解法三。
她看了很久,不自觉回忆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微风徐徐的春天,她穿着校服,低头对着这道题目苦思冥想,最终问了一旁的沈牧则。他面无变情地接过她的卷子,看了两眼。
她那时以为自己会被嘲讽奚落一番的,毕竟他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在摆臭脸,挺不好接近的。结果,他一本正经地给她讲起题来,深入浅出,一下就讲明白了。
想到这里,孟招低头笑了。
不炫耀,不自满,不贬人,不轻浮。
他平等地对待这个世界上的人事物,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理所当然。
而那时青涩内敛的她也曾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斑马线前。
沈牧则接起电话,电话对面是宿醉醒来的姚赟。
姚赟的声音焦急万分:“我一起床就看到十多个孟招的未接电话,吓了一跳,拨回去她又不接了。她不会出事了吧!昨晚你俩不是最后走的吗?你们在哪里分开的?”
沈牧则冷着脸:“她没事。”
姚赟是个转不过弯的直肠子,他问:“她也给你打求救电话了?”
沈牧则不想多说废话,直接回:“没有求救,没有电话,该有的不该有的通通都没有。你别管闲事了。”
“谁又给你气受了,一大早语气这么冲,吃炸药了?”
沈牧则此刻是一点就着,朝着电话对面的姚赟一顿输出:“是,我吃炸药了,我现在随时都会原地爆炸。不行吗?我不能吃炸药吗?谁规定了我要一直忍着,一直保持沉默?”
姚赟:“什……什么?”
沈牧则重重一掌砸在方向盘上,“听不懂?她给你打了十多通电话,是给你打的,不是我,懂吗?你应该去找她,去问她,而不是现在在我面前显白。不过就是几通电话而已,手机上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识,多稀罕,我不接队里电话的时候这种标识要多少有多少。”
姚赟那头彻底沉默了。等他确认沈牧则发泄完了才开口问:“你、你不是……你还对她有意思?”
沈牧则脸色一下僵住,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
姚赟听懂了沈牧则沉默中默认的意味。他实在不敢相信,“不是吧,你还对她……我以为你俩高考完就结束了。这么多年她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音讯都没有,唐诗都找不到她。沈牧则,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想的?”
“没什么想法。”
“什么叫没什么想法?噢,我懂了,她这么多年没出现,你就跟装死一样,恋爱不谈,家也不回,你妈电话一个不接,她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说是我把她儿子抢走了。有没有搞错啊,你脑子里除了赛车就是赛车,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牧则下颚紧绷,呼吸声愈发的重。
姚赟满含怨气地继续说:“现在好了,她回来了,你见了她一面,就一面啊沈牧则,见完她之后你就跟那炮仗似的见人就炸。你要真有种就去孟招面前炸去啊,你不敢,就会对着我耍威风。我招谁惹谁了,每次受伤的都是我。”
沈牧则皱眉:“说够了?”
“不够!就许你发泄是吧,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窝囊,你就是没种!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因为人家当年高考完跑了?那都猴年马月的事情了?2012年!那时候学校里还流传玛雅人世界末日的预言呢。现在是2022年,十年前的事情何必抓着不放,喜欢就去追啊。”
“你以为我不想?我怎么说?我说把你男朋友那件外套丢了,换我的?顺便让你那不知名的男朋友滚出去,换我住进去,是吗?”
话音刚落,前方的红灯转绿。
后排的车忍不住响了两声喇叭提示。
沈牧则咬牙切齿地踩下油门。
电话那头静了半分钟,才传来姚赟难以置信的声音:“她谈恋爱了?”
沈牧则:“……”
姚赟:“那你怎么办?你不会打算等她分手吧?真要一辈子在她身上吊死啊?”
沈牧则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抬起,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是又怎样?我接受公平竞争。”
姚赟嘴角一抽。
第一次见人可以把挖墙脚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沿街的一家花店门口,沈牧则缓缓停下车。花店门口摆着各色各样娇艳欲滴的花,芍药、玫瑰、牡丹、百合、向日葵,一眼望去应接不暇。
沈牧则下了车,走过去。花店老板见来了生意,热情地招待他:“要买什么花?我们店的品种非常多。”
沈牧则手指向一门那束嫩黄色的向日葵,“只有一束向日葵吗?”
“有的有的,后面还有不少呢。您要多少?我去拿。”
沈牧则价格都懒得问,直截了当:“十朵。给我包起来。”
“好嘞。”老板喜滋滋地应下。
老板的手脚很麻利,一边包花一边还问:“送女朋友的吧。”
“不是。”沈牧则用手指蹭了蹭鼻尖,声音又轻了点,“今天不是。”
老板一副过来人看透一切的表情,“打算表白去?那姑娘喜欢向日葵吧。这花的花语是忠诚、信念、希望,还有沉默的爱。你用我家的向日葵去表白,我保证,这事儿绝对能成,她得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沈牧则嘴角一勾。
不过三五分钟,一大束向日葵就递到了沈牧则手里。老板指了指桌上的收款二维码说:“一共三百块。这里付钱就好。”
沈牧则爽快地付了钱,低头嗅了嗅鲜花,眼底止不住地浮现笑意,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只听见“轰”的一声,路边停靠的那辆迈巴赫车底窜出灼热的火焰,眨眼就攀上车顶。大火将整辆车吞噬在内,如同一个炙烤的炉子,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花店老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大火撕心裂肺地喊叫:“着火了,爆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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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公平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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