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KTV,唐诗和姚赟牢牢霸占了正中央的沙发位置。姚赟四仰八叉地一趟,只给沈牧则留个沙发的一个小角。
“喂,醒醒。”沈牧则拍拍姚赟,姚赟阿巴阿巴两声,唐诗到来劲儿,握着话筒说:“大家好,相信不用自我介绍了,大家都认识我。哈哈哈,谢谢掌声,哎呀,过了过了,我们做人还是要含蓄一点。”
孟招环顾四周:“……”
哪里有掌声?
唐诗竖起手指贴在嘴巴前,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而后满意地说:“安静安静。接下来,由我,唐诗,为各位带来一首,青、藏、高、原!”
孟招听着倒吸一口凉气。
唐诗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下巴一抬,和着伴奏开场:“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期盼。”
孟招控制不住地捂住耳朵。
唐诗居然是个音痴!短短两句词,没一个字在调上的。即便唱歌的人是唐诗,孟招还是得实话实说,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青藏高原》。
“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唐诗的歌声就像个喝醉酒的壮汉开车,横冲直撞,还理直气壮。
没等孟招缓过一口气,唐诗突然把话筒举到孟招嘴边,大吼一声:“唱!”
孟招:“!”
原谅她实在控制不了嘴角的抽搐了。
唐诗接上:“哦——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
话筒递给姚赟。
唐诗:“唱!”
姚赟手舞足蹈开唱:“一座座山川相连——”
两人对视齐唱:“呀拉索,那可是青藏高原——”
一首唱完,姚赟豪爽地大手一挥:“快点下一首,天路!”
孟招:“……”
沈牧则:“……”
唐诗和姚赟在KTV吼了足足三个钟头,伴奏被切掉时,孟招心底浮出一种大罗金仙救命的欣慰感。服务员推门进来问要不要加钟,唐诗手一指说:“加……在给我加两——”
孟招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和服务员说:“我们不加了。”
服务员:“真的不加了?”
唐诗挣扎着:“唔——”
孟招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坚定:“不加了,死也不加了!”
“噗嗤!”
孟招循声看去。
坐在对面的沈牧则斜倚着靠背,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凌厉流畅的骨骼线条。他一手撑着额头,手指修长,指甲剪的很干净,凸起的骨节又在原本漂亮的手指上平添几份强势的性张力。
此刻,他的头微微侧着,眉目昏沉,含着酒醉后惑人的迷蒙与邪魅。
孟招不懂,他笑什么?
沈牧则随即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两个电话。挂断电话后,他对着孟招说:“再等一会,人马上来了。”
人?什么人?
孟招没问。
这个问题等到十分钟后一群穿着整齐黑西装的男人冲进房间时就有了答案。
姚赟和唐诗家的司机在接到沈牧则的电话后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孟招送唐诗上车,等车驶远后,沈牧则在身后冷不丁地出声:“我叫了代驾,走了,送你一程。”
“不用了。”孟招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沈牧则站在黑暗里说:“公交已经停运了。”
孟招:“我可以……”
沈牧则:“地铁也坐不上。”
孟招:“那就打的,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打到车的。”
沈牧则慢悠悠走到她跟前。
孟招紧张地侧过身子,打开手机里的打车软件。
沈牧则干脆利落地伸手摁灭她的屏幕。
“你!”孟招后退一步说,“你喝醉了。”
“你确定?”他的嗓音低哑,无端撩拨心弦。
孟招默默叹气。他果然是醉了。
沈牧则又朝她迈出一步,孟招慌张地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角。
“怎么,我身上有瘟疫,你对我这么避之不及。”他低下头,温热的鼻息蹭过她的耳垂,“嗯?”
“你不要离我这么近。”孟招伸手抵在他胸口。
沈牧则低头扫了眼她的手,而后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样算近,怎么样算远?我分不清,孟招,你教我。”
“沈牧则!”孟招叫出他的名字。她知道对着一个喝醉酒的人,喊再多遍他的名字都是没有用的,说到底她不过是想让自己清醒。
在夜场KTV门口暗淡的光下,沈牧则一手撑在墙上,勾起嘴角,舌尖掉过薄薄的唇,“说话啊,我身上有瘟疫吗,一直躲我?”
背后是冰冷的玻璃门,身前是他滚烫的身体,孟招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我没这么想过。”
“你没这么想,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随便你怎么说。”
沈牧则嗤笑一声:“好样的。”
这时,沈牧则的手机铃声响了。孟招瞥了一眼,是叫的代驾到了。
沈牧则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但他喝了太多酒,眼眶微微泛着红,晦暗的眼神更像是在透过她看向别人。
孟招没有纠结这个别人是谁,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是她自己造成的,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今天来见他本就是她的私心,如今人也见到了,愿望彻底了了。以后再也不会相见的两个人,又何必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你上车吧。”孟招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跟他说。
沈牧则皱了皱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似乎是很头疼的样子。
马路边,跑来一个穿着灰色代驾马甲的男人。他看了看沈牧则,又看了看孟招,最后看手机确认,“是你们叫的代驾吧?”
孟招手指向沈牧则:“是他,不是我。”
“好。这位……”男人迟疑地看向沈牧则,“这位先生要去哪里?”
“他叫代驾的时候没有注明目的地吗?”
“有的,不过……他选的目的地是临江国际赛车场。你们这么晚了要去赛车场过夜吗?”
“不是,他回他家,我回我家。”
“好,先生,你家的地址是?”
沈牧则晃了晃头。
“先生?”
沈牧则痛苦地皱紧眉头,还是没说话。
孟招担忧地问;“沈牧则,你还好吧?沈牧则?”眼看着沈牧则没有回音,孟招和男人面面相觑,寒风瑟瑟,吹得他们的脸又干又疼,最终孟招先败下阵来,“我大概知道他家地址。”
孟招将天景苑17号的地址告诉男人,男人细想了想说:“不对啊,要是到了那里他不会开门怎么办?我看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对,明显是喝过头了。”
孟招不想和他争辩,干脆地说:“那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你,你要是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不行,要不你陪他一起上车,路上也好照顾一下。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啊,这路上要是真出了事,总得有个认识的人搭把手,不然讹我头上……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看你也像是要走的样子,就……”
孟招长叹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事是绕不过去了。
“行,我跟你上车。你把他送到你家,我再打车回去吧。”
“好嘞好嘞。”
车上,两人坐在后排座位上。沈牧则懒散地向后靠着,随着汽车的行驶身体微微左右来回晃。一个转交口,他的头就这样重重靠在了孟招肩上。孟招心头一颤,想推开他,又于心不忍,最后扶着他的头,帮他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驾驶座上,代驾司机透过后视镜,用异常暧昧的眼神不停往他们身上瞟。孟招正色道:“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都不熟的。”司机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味回答她:“哎呦,我都懂的,年纪小,脸皮薄,不好意思嘛。”
孟招顿时觉得自己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车开到别墅门外。
刚停稳,司机就开口了:“确定是这里吗?”
孟招率先下车,站在大门口,看了眼门上的密码锁,回到车边问沈牧则:“醒醒,密码是什么?”
沈牧则像是已经陷入沉睡,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孟招无奈只能随意试了几个她认为可能的密码。
沈牧则的生日:1231
“嘟嘟!”亮红灯。
错了。
那就是他签回卡里斯蒂亚的年份:2012。
红灯。
还是不对。
还有可能是他正式加入F1的年份:2017。
红灯闪烁。
依旧不对。
孟招迷茫地试了好多遍答案,就是没一个正确的。
车窗降下,司机探头朝她喊:“能不能开啊?”
“麻烦你再等一下。”孟招赶紧给姚赟打电话,她想着或许姚赟知道,结果连着打了三通都打不通。估计他已经回家呼呼大睡去了。
孟招颓丧着脸,回到车里,轻轻摇了摇沈牧则:“沈牧则,你在临江还有其他住所吗?要不我把你送去酒店?你身份证呢,身份证有带上身上吗?”
“我说姑娘,他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你还是早点把他领回家,我们都轻松。你说是不是这么个事儿?”司机实在看不下去。
孟招无奈地抿紧嘴唇。
-
车缓缓停进孟招小区的停车场。
孟招再次轻轻拍他,沈牧则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司机走后,她在车里呆了很久。一片寂静中,沈牧则发出一声抽噎,孟招敏锐地察觉到,紧张地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沈牧则双眼睁开一条缝,拉开车门冲出去。
“沈牧则!”孟招赶忙追上去。
在一颗香樟树下,她找到了沈牧则。他蹲在地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着肚子,难受到连青筋都爆出来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孟招心急得不行,“沈牧则,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沈牧则抽噎了一会,似乎缓过来了,慢慢站起身,还没迈出脚,整个人就朝前直挺挺倒下来。孟招朝前大跨步,正好从正面抱上他。
树叶簌簌作响,皎洁的月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孟招怔怔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他的下巴搁在她锁骨的凹陷处,他的呼吸吹拂过她的头发,他浑身上下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她是在做梦吧。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易拉罐落地的声音,孟招一转身,一个黑影一晃而过,身前的沈牧则也随着倒下来。
“诶!”孟招咬紧牙关使出全力才扶住他。她将他的一只手臂环在自己肩上,踉踉跄跄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又往刚刚黑影闪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小黑猫从角落里窜出来叫唤。
原来是只猫。
孟招没多想,扶着沈牧则上楼。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张媛媛去男朋友家过夜了。
孟招开灯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扶着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沈牧则的头一直左摇右晃,最终往后一仰,后脑勺倒在沙发靠枕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要喝水吗?”孟招给他泡了杯蜂蜜水,端到他嘴边,他不喝。“多少喝一点吧,不喝的话明天醒来头会很痛的。”可惜醉酒后的沈牧则是个十足的犟种,无论如何都喂不进去。孟招实在没办法了,将蜂蜜水摆在茶几上,想等他清醒点了自己喝下去。
孟招用微信给张媛媛发了条消息:媛媛,我有个朋友喝醉了,今晚没地方去,我带他回来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进你房间的,明天一早就让他走。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自己房间,看着满墙的赛车海报和一柜子的卡里斯蒂亚迷你赛车模型,她无力地靠在墙上。
绝对不能让沈牧则进房间,不然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像个偷窥狂一样,这些年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的消息,甚至周围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卡里斯蒂亚一号赛车手Leander的狂热粉丝。
不过,他肯定也不会想进来的。对于他来说,和她的交涉越少越好,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估计明天早上他醒过来发现在她这里睡了一晚,还会恶心得想吐隔夜饭呢。
孟招自嘲地笑了笑,她还自己胡思乱想地唱独角戏,真是忧人自扰。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叠厚毯子,盖到沈牧则身上,小心地掖好四个角后,她直起身想回房。
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她脚下一顿,低头。
是沈牧则的手。
孟招停顿了两秒钟,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她还没走,沈牧则又动了动,毯子从他身上滑落下来。
孟招再度蹲下来替他盖好毯子,嘴里说着:“你这个人怎么睡觉都不老实,盖好了就不要动了,夜里凉,你又喝了酒,万一生病就不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梦中的沈牧则听到了,他果真不动了。
孟招呆呆看着他。她很清楚,眼前的人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她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长大了,褪去记忆中高傲不羁的少年气,变得成熟了。
现在的他是公认争夺F1世界冠军的热门车手,是全球无数车迷寄予希望的Leander,早不是那个可以因为一通电话飞去乌螺山救她的沈牧则了。
她一遍遍在他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最后不得不承认,十九岁的沈牧则,她再也见不到了。
孟招的嘴唇微微颤动几下,声音也连带着发抖。
“沈牧则,你听得到吗……”
她咬住下唇,明知道他睡着听不见,但她还是想说。
如果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那我祝你:“沈牧则,不要生病。”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身上,她的心一阵抽搐般的紧缩,而后扑通扑通大力地跳动起来。
尘封的记忆被凿出来一个缺口,一切仿佛又回到他们分别的时候,那个夏天,在那个开满向日葵的花园里。
——朝朝。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纠缠我!
——沈牧则,滚出我的世界!
——朝……孟招,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
瞬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滑落。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明白了他当时的心境。只是,可惜,这份感同身受来的太迟太迟。
孟招无助地蹲在他面前,右手颤颤巍巍往前伸,快要碰到他的脸时又触电般停顿在半空中。
她的手太冷了。
就这样,她慢慢移动手指,看着影子抚过他的额头,眉毛,眼尾,鼻背,唇峰,下颚,喉结……
“沈牧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当年的事情真的对不起……”她满脸泪水地说,“都是我的错,是我伤害了你,我知道我没法弥补了,我也没脸见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是个胆小鬼,我甚至不敢在你清醒的时候跟你说对不起,我害怕,我怕你会用那种充满厌恶的眼神看我,我承受不住的……所以,真的……对不起……”
最后,她哭到喘不上来气,抽哒抽哒地发出呜咽声,又怕吵醒了沈牧则,急忙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所有的抽泣声咽回自己肚子里。
整个房间静谧无声。
只剩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滴答滴答。
而孟招蜷缩在沙发腿旁边,铺天盖地的愧疚与痛苦像海啸将她淹没。
再大的海浪都请朝她一个人扑过来。
而沈牧则,永远自由自在地漂荡在死海里。
因为,神灵庇佑,死海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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