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焦》的首映日期定在六月最后一个周六。地点选在城西那家纪录片影院的小放映厅——就是宋见微二月份做基金复审陈述的同一个地方。何也说这个选择的“象征意义参数”很高,宋见微说不是因为象征意义,是因为那个放映厅的音响设备是她听过的所有小厅里最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调试放映格式的最后一版输出参数,语气和她多年前在机房第一次调白平衡时一模一样——不是在陈述偏好,是在陈述数据。何也推推眼镜,把“象征意义参数”那一栏从表格里删掉了。
放映厅不大,只有一百二十个座位,深红色座椅,椅背略微后倾,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银幕是老式的白色幕布,两侧挂着厚重的深灰色帷幔,帷幔边缘有一点磨损的毛边。放映间在最后一排座位后面,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那台数字放映机正在待机,机身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设备检修标签,最新的一张是丁橙下午刚贴的——不是检修标签,是手写的“顺利”两个字,旁边画了一只歪耳朵熊猫。
首映那天下午,宋见微第一个到放映厅。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不是上次基金答辩那件,是何也陪她去买的新衬衫,领口更软,口袋刚好能装下一张存储卡。她把存储卡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指间翻了两下,然后走进放映间,把卡交给放映师傅。放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关,戴一副老花镜,手很稳。他接过存储卡,插进放映机的卡槽里,然后抬头看了宋见微一眼:“听说你是第一次上大银幕。”宋见微说不是第一次——大学的时候在机房放过,幕布是食堂的旧白布,投影仪是何也从电教馆借的。
关师傅笑了笑,说那今天这个算第一次正式上岗。他把测试画面打上银幕——是《对焦》的第一帧,晨光从舒晚公寓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还没铺好的床单上。银幕上那道光和下午真实的阳光在同一个方向,像两面镜子互相反射。宋见微站在银幕前面,看着那道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子坐下来——那个位子和她大一时在排练厅看舒晚即兴表演时的位子一模一样,第三排,靠走道,右半边屁股刚好压住椅垫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凹陷。
下午两点,放映厅的红色座椅开始陆续被填满。
舒晚的爸妈是最早到的。舒晚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第一颗没扣。他进放映厅的时候步子迈得很慢,不是走得慢,是到处在看——看银幕,看座椅,看过道墙上的电影海报,看天花板上那些暖黄色的嵌入式射灯。他停在第一排前面,指着银幕问身旁的女儿:“你以前拍的那些东西,都是这么放的?”舒晚说之前都是在手机和电脑上看,今天是第一次在电影院。她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老伴的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扶手上。
舒晚的母亲比他早一步坐下,正在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包纸巾,一盒薄荷糖,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是她自己泡的枸杞菊花茶,她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给舒晚,然后往舒晚身后看了看,问:“那个拍你的女娃呢?”舒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指向第三排靠走道那个正在低头翻手机的侧影。她妈顺着舒晚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然后忽然拍了拍老伴的胳膊:“比照片里瘦些。”
何也的爸妈也来了。何也的父亲是个瘦高的中学物理老师,戴着和何也同款的方框眼镜,镜片比何也的还厚。他一进放映厅就开始研究放映机的品牌和型号,站在放映间外面隔着玻璃跟关师傅讨论像素映射参数,关师傅递给他一份英文说明书,两个人隔着玻璃比画了好一阵子。何也的母亲是社区医院的护士,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挎着一个自己钩的毛线包。她坐在周姨旁边,从毛线包里拿出两双自己钩的毛线拖鞋,一双深蓝色,一双暗红色,说这是给何也和丁橙工作室开业准备的,但听说今天要来便先带上了。周姨接过暗红色那双,翻过来看鞋底,说这针法比她的毛线活密得多。何也的母亲压低声音跟周姨分享钩针诀窍,说收口要松一点,紧了容易脱线。
周姨今天是食堂代表。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大前年拉链坏了换了新的,袖口磨得发亮,左胸口袋上绣着一个极小的食堂徽标。她带了一个塑料袋放在脚边,里面是几盒切好的水果和一大袋自己做的酱萝卜,准备散场之后分给大家。她对正在研究放映机的何也父亲说,等会看完片子别急着走,有东西吃。
丁橙的父母没能赶来,但他们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老家街口那家生鲜超市的促销广播。语音里说看到何也发在群里的照片,看到红地毯和签名墙,说“这排场比咱们镇上最大的酒店还气派”。丁橙把这条语音转成文字截了图,发在机房小群里。何也秒回了一个表格截图,是放映厅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个座位的分配方案,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两个位置标着“丁橙父母语音到场-预留”。
沈一洲和陈经纪坐在一起,两个人都把手机关成静音。陈经纪从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递给周姨,周姨接过去说上次那种湿纸巾用完了,正好。沈一洲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靠在座位上,手臂交叠在胸前,表情和平时开会差不多——但他坐下之前特意数了数银幕离座位的排数,还用手稍微比了比观看角度。陈经纪问他这也在评估范围内吗,他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厅的视觉轴线很舒服。
宋见微的父母是快到时间才进来的。宋见微的父亲推开门,往放映厅里看了一眼,然后拉着妻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扶手上,然后摘掉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他透过放映厅逐渐暗下来的灯光,穿过一排排深红色座椅去找女儿的侧影。第三排,靠走道。和当年他在器材室外面隔着玻璃看到的一样——那个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背影。舒晚的母亲隔着老伴的肩膀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正好和宋见微母亲的目光碰上。两人都点了下头。
叶敏带着小宝坐在第六排靠过道的位置。小宝手里还捏着一团从面包店带来的发酵面团,正趴在前排椅背上捏一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叶敏说这是送放映员关师傅的,面团里揉了红糖,等片子放完请他吃刚烤的麻薯。何也回头问发酵时间是多久,路上有没有过度发酵风险。叶敏说不会——她把面团放在车载冰箱里带过来的,发酵进程可控。
阿婆也来了。是舒晚提前一天开车去城中村接的,阿婆起初不肯来,说一把老骨头去那种地方坐不住。但后来她听说王师傅也会来,便答应了。她穿了一件深褐色斜襟布衫,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根拐杖,拐杖把手被手汗磨得温润发亮。王师傅坐在她旁边,围裙换成了干净的深蓝色夹克,但手腕上还贴着膏药。他把两颗薄荷糖放在阿婆手心,说这是何也他妈给的。阿婆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把另一颗捏在手心里,继续看着银幕——银幕上正在播放映前提示,请观众将手机调成静音,她没听懂“静音”两个字,但认真地按拐杖上并没有的按钮。王师傅在旁边轻声说不是按拐杖,是按手机。阿婆点点头,把手机关机了。
放映厅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舒晚熟悉的身影。沈嘉宁是开演前悄悄进来的,她没有告诉舒晚——只给舒晚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下午剧团联排走不开,其实联排提前收工了。她坐在最后一排,和宋见微的父母隔了两个空位,手里捏着那张多年前在咖啡馆撕下的剧本空白页,上面画着两个圆圈——镜与窗——中间标着“碰杯”。她远远看到舒晚站在第一排给爸妈递水,没有上去打招呼。她想等片子结束之后再过去。
下午两点半,灯光渐暗。银幕亮起来的那一瞬,放映厅里所有的细碎声响同时消失了——何也的父亲停止了研究放映机,周姨把装水果的塑料袋轻轻放在地上,小宝把面团捏成的企鹅搁在扶手上,舒晚的父亲把他那串车钥匙塞进口袋里,钥匙碰撞的金属声被暗下来的灯光吞掉了。
宋见微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到自己拍的第一个画面——舒晚站在传媒大学艺术楼的旋转门前,晨光从玻璃幕墙上折下来,把她切成好几块。那是她多年前用借来的机器拍的,画面有一点抖,焦点不太实,和后来的素材放在一起,技术上几乎像是另一个人拍的。但她没有把它剪掉——这片段是舒晚亲自指定要保留的,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便签纸上,折成小方块塞进她笔袋里。那张便签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她无比熟悉的字迹:“旋转门前那几秒,不要剪。”
七年前第一次按下录制键时,舒晚正站在那扇门前排队,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看向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那个表情不是累,是一种“暂时不需要当舒晚”的空白。
银幕上,画面从那个空白切入到下一个镜头——图书馆,舒晚在看书,咬拇指,发呆,对着窗外失焦。那是宋见微第一次发现舒晚在发呆的时候会完全忘记身边有一台机器。
后面的画面她太熟悉了。食堂,舒晚把葱花一粒一粒挑到盘子边上,周姨在窗口后面喊“木耳不放葱”。操场,舒晚跑到第四圈,笑容维持不住了,眉心皱起来。排练厅,舒晚站在镜子前面,手指离镜面一毫米,没有碰上去。那层“准备好被看见”的光泽,还在她脸上。城中村,阿婆坐在门口择豇豆,说“择菜跟做人一样,不要用蛮力,要找那个脆的点”。舒晚蹲在旁边,把豇豆择得一截长一截短。那层光泽开始变薄了。
银幕上出现王师傅的时候,舒晚的母亲轻轻“咦”了一声,舒晚的父亲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食堂的师傅”。王师傅站在灶台前面,左手扶着锅把,右手拿着大勺,往左翻两下,往右翻一下,最后用勺背把汁浇在红烧肉上。手腕上贴着膏药,膏药边缘卷起来了。他的徒弟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大勺,第一次没有把肉翻起来,第二次翻起来了。王师傅说“旧的趁手”。
舒晚的父亲听到“旧的趁手”时,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了两遍。他想起自己车库里那台用了多年的旧发动机,每次发动都要多拧两下钥匙,但声音比新发动机更闷更沉。
画面切到机房。何也坐在沙发上,面前是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是辣条和薄荷糖。丁橙蹲在地上给三花猫拍特写,红绳镜头盖拖在脚边。周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新窗帘。跨年夜的烟花在窗户外面炸开,所有人的脸被照亮了一瞬。何也推推眼镜说辣条消耗量超标,丁橙举起微单拍窗外烟火,周姨说要给王师傅打电话。
何也的父母在第三排靠右的位子上,何也的母亲看到银幕上儿子推眼镜的动作,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跟他爸一模一样”。何也的父亲正在研究银幕上的色彩还原度,听到这句话,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说话。丁橙的父母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客厅里点开语音消息,听到放映厅里传来的模糊掌声。
银幕上的时间线继续往前推进。菜市场,舒晚在鱼摊前被水溅到鞋面,退后半步,然后和宋见微同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放映厅的环绕音响把它放大了——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是那半秒的笑声,轻的,模糊的,但在专业混录校准过的声场里,连舒晚鞋底蹭过积水时那一瞬的摩擦声都清晰可辨。
坐在第四排的阿婆忽然微微坐直了一点——她在银幕上看到了自己。不是背影,不是侧脸,是正对着镜头的。她坐在那扇老旧的木门前面,膝盖上搁着择了一半的豇豆,阳光从巷子上方的电线网漏下来,照在她满头白发上。她的手指捏着豇豆的两端,轻轻一掰,豇豆断成两截。
阿婆看着银幕上那个正在择豇豆的自己。她没有说话。她旁边的王师傅也没有说话。他把两颗新的薄荷糖轻轻放在她手里——之前的已经吃掉了。
接近尾声时,一个所有拍摄对象从没看过的新画面出现在银幕上,是宋见微在定剪前悄悄加进去的——定时自拍镜头里,机房的旧沙发上挤着所有人,何也的数据表格从茶几边缘滑下去一半,丁橙蹲在沙发前面举着微单拍合影,红绳镜头盖垂下来挡住她半边脸。闪光灯亮起前一瞬,宋见微正在转头看舒晚,而舒晚没有看镜头——她在看宋见微。
舒晚在黑暗里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她没有转头看宋见微,因为她的眼眶已经酸了,转头会让眼泪掉下来。但她把手从座椅扶手上拿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那个窄窄的空隙里,小指轻轻碰到宋见微的小指。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影院的环绕声场里慢慢荡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一缕琴声被放映厅的吸音墙完全吞噬,银幕上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白。然后白色淡出,变成一句手写字——舒晚的字迹,从她大一时写的那张“拍完不准发出去”复刻而来,字迹比当年稳了一点,但“完”字的最后一笔还是拖得太长,像一条终于知道怎么收尾的尾巴。
“全片拍摄历时四年。拍摄对象:舒晚。摄影师:宋见微。片尾最后一句同期声:菜市场鱼摊前那半秒的笑声。特别鸣谢:传媒大学新闻系机房、食堂三号窗口、城中村阿婆、王德厚师傅、周姨、何也、丁橙、沈一洲、陈经纪、叶敏和她的面包店、舒晚的父母、宋见微的父母、何也的父母、丁橙的父母、所有在机房沙发上坐过的人。最后,感谢那个大一在图书馆让我拍的人。你说拍完不准发出去。这部发了——但每一帧都经过你同意。”
字幕滚到最后一行,银幕重新归于安静的白色。那一行字久久地浮在银幕正中央,直到放映厅的灯光缓缓亮起,也没有人起身。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小宝。他趴在叶敏的肩膀上,对着银幕上那个白色的画面大声说:“妈妈,那个是我捏的企鹅!”叶敏还没来得及回答,何也在前排推推眼镜,说银幕上目前没有企鹅。小宝说不是银幕上是我的手里,然后从扶手上拿起那个已经发酵过度的面团企鹅——企鹅的脑袋因为发酵膨胀歪到了一边,和上次的鸭子一样嘴歪歪的。何也仔细看了看企鹅歪掉的角度,说这个倾斜角已经超过合理范围,需要重新固定颈部结构。丁橙在旁边说你不要用数据思维分析面团。
灯光完全亮起之后,舒晚的父亲站起来,走到过道上。他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然后对着第三排的方向——那是宋见微坐着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到除了宋见微大概没人注意到。但宋见微注意到了。她也轻轻点了一下头。舒晚的父亲重新戴上老花镜,坐回座位。
阿婆拄着拐杖站起来。她对旁边的王师傅说这个片子她看懂了。王师傅问她看懂什么了。阿婆想了想,说择菜不用蛮力,做人也一样。王师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块还没撕开包装的膏药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朝银幕的方向看了很久。
散场后,宋见微和舒晚站在放映厅外面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午后的阳光从西侧打进来,在地毯上铺成一道金色的条带。放映厅的门半开着,里面关师傅正在把设备收回机柜,偶尔传来硬盘弹舱和线材盘绕时轻微的摩擦声。
舒晚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个深灰色和深蓝色组合在一起的保温杯,杯盖上那道划痕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放映时间表的玻璃门——和宋见微之前在这里做基金陈述时是同一扇。今天那扇门开着,能看到外面街上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遛狗,有个小孩蹲在树坑旁边捡银杏叶。
“你第一次带我来这个放映厅,是做基金复审。”舒晚说,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那天你穿着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陈述前你在走廊里喝了一杯无糖红茶,我的。”
“你还记得。”
“我不光记得。”舒晚转过头,直视宋见微的眼睛,“你还记得跨年夜在机房你跟我说什么吗。”
宋见微没有回答。她当然记得——舒晚说“我不是你的拍摄对象”,然后那个在厨房里的拥抱还没有结束,她正在帮她系围裙带子。
“你说‘我不拍了’。那是你七年里第一次说这句话。”舒晚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双手垂下来,站在宋见微面前,“现在片子放完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看到的东西。你现在可以不用拍了。”
宋见微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多年前在机房,舒晚用手给她比了一个空的取景框,说“站好,不要动”。那时候她是第一次被框住,所有的忐忑和脆弱都无处可藏。而现在,还是这个人,告诉她:你不用拍了。不是“不用拍了”意味着结束,而是意味着她可以走进取景框里了。
她伸手,握住舒晚的手腕。舒晚的手腕很暖,脉搏在她指腹下轻轻跳动。
“我想跟你一起拍下一部。不用再‘拍你’——是‘跟你一起拍’。拍下一个何也统计的菜单偏差,下一个丁橙发现的流浪猫建档需求,下一条比城中村还窄的巷子里,坐在门口择菜的阿婆——她们都不需要我把镜头翻过来,她们需要的只是被人看见。”
舒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宋见微拉近了一点,把自己颈上那条起球的米色围巾轻轻绕在她肩上,然后停在那里,下巴搁在柔软的羊绒上。围巾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皂角味,和她刚搬进新公寓那个下午,对着一台手机镜头给宋见微展示窗外那棵树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第二道玻璃门折射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的鞋尖前面。那道光和《对焦》的第一个镜头一样——晨光斜斜地照进舒晚的公寓窗户,落在还没铺好的床单上。只是这一次,它照亮的不是一个人的清晨,而是两个人的下午。
首映后第三天,林秘书把影展的入围通知发到了宋见微的邮箱。信件措辞正式而克制,但在附件展映排期表的备注栏里,评审委员会主委加了一句手写扫描进去的话:“菜市场笑声半秒,建议保留。不可剪辑。”
宋见微把这句话截图发给舒晚。舒晚正在叶敏的面包店帮忙给新出炉的红糖麻薯撒黄豆粉,手机屏幕沾满了白白的粉末。她看完截图,把手机举起来给叶敏看。叶敏放下擀面杖,仔细看了看那句话,然后把手机还给舒晚,说了句“看来笑声是留得住的”。然后她转身继续揉面,案板上的面团正在慢慢发酵,表皮在暖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舒晚把手擦干净,用干净的那只手指在手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回:“那笑声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两个人同时笑出来的。下次不用录成同期声。”
宋见微秒回:“那录成什么。”
“录成下一部片子的片名。”
宋见微没有回文字。她只是把自己和舒晚的聊天背景从机房的旧合影换成叶敏面包店门口那团粉紫色的花丛——丁橙刚发的,说它今年第二次开,第一朵钻出来的时候刚好赶上首映日。然后打开何也发来的新表格,表格标题是“下一部纪录片选题初步调研”,第一行不是数据,是一句话:“根据首映现场反馈,笑声半秒的观众共鸣度评分显著高于预期均值。建议下一部选题延续生活场方向,重点关注非职业拍摄对象的日常场景。”表格末尾照例有一个红笔画的歪耳朵熊猫,但那行“何也制表”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丁橙校对。附录:画风不同,但内容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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