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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十六章

七月初的机房,窗外的银杏树已经绿透了。叶片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把午后的阳光切成无数片细碎的光斑,落在窗台上那排蒜苗和多肉的叶子上。宋见微坐在她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何也昨天发来的新选题初步调研表,表格第一页列出了七个备选方向,每个方向后面都标注了可行性评分、拍摄难度系数、预估周期和“舒晚参与意愿(待确认)”一栏。她正在看第三行——“王师傅退休后的阳台灶台”。何也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王师傅说阳台上的旧灶台还能用,但火力比食堂的小,红烧肉收汁要多花时间。建议拍摄周期跨一个完整季节,从备菜到出锅不催不赶。

舒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叶敏面包店的新品——红糖麻薯换了新配方,红糖馅里加了少许姜汁,姜是阿婆让带的,说开春之后姜放得住,什么时候想喝姜茶随时有。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弯腰换拖鞋。宋见微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到舒晚的动作,问鞋是新的?舒晚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帆布鞋——深蓝色鞋面,白色鞋带,鞋头微微上翘,鞋底的花纹还很新,没有被踩扁。她把换下来的高跟鞋放进鞋柜里,说之前那双菜市场踩了水,鞋底开胶了,这是叶敏陪她去买的。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开胶那天正好是杀青日。”

宋见微没有接话,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底也磨得差不多了,边缘有点脱胶,左脚那只走久了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和舒晚那双旧鞋开胶的位置差不多。她的视线在舒晚的新鞋和旧鞋之间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重新看向屏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她把何也表格里“拍摄周期跨一个完整季节”那句话加粗了。

何也和丁橙到的时候,宋见微正好翻到表格最后一页。何也推开门,背着他万年不换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辣条和新口味的薄荷糖。他今天没穿那件印着“新闻理想尚未成功”的旧T恤——丁橙说今天要拍工作室宣传照,他换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领口标签还没来得及拆。丁橙跟在他后面,脖子上挂着微单,手里拎着两盆新多肉。她把多肉放在窗台上那排蒜苗旁边,然后转身打量了一下何也的后脑勺,说标签没剪。何也推推眼镜说剪标签不在今日日程表内。丁橙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剪刀,踮起脚,咔嚓一下把标签剪掉了。何也摸了一下后颈,摸到一丝线头,说谢谢。

舒晚一边给丁橙腾茶几的空位,一边打量着何也的新POLO衫,说今天这么正式。何也刚要开口,丁橙替他答了:“今天拍工作室宣传照。我说他原来的T恤上那行字客户看了会觉得他在讽刺对方的宣传方案。”周姨在旁边插嘴——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张旧藤椅上开始打毛线了,说那件旧T恤她记得,大一开学就穿着,一直穿到研究生毕业,肩膀接缝处被她补过两回,再穿下去针脚都快比布多了。何也说他不知道周姨补过。周姨说你知道什么,你只知道辣条和表格。何也推推眼镜,没有反驳。他在当天的机房日志里新增了一个子表格,标题是“旧T恤生命周期分析”,备注栏标注了两行日期,一行是“周姨第一次补”,一行是“周姨第二次补”,数据来源写着“口述历史”。

宋见微把选题调研表投到茶几对面的白墙上——那面墙本来贴着丁橙多年前的动漫海报,后来海报翘边被风吹掉了几次,周姨索性换成了可移白板贴,说以后开会用。白板上还残留着上次王师傅写菜谱的马克笔痕迹,角落用绿色马克笔画着一只歪耳朵熊猫。

她把七个备选方向逐一过了一遍。何也补充数据——每个选题的周边交通、预计拍摄周期内当地天气、备选拍摄对象的配合度评估、以及菜市场十三号摊位花椒价格下一季度的预测涨跌幅。丁橙补充视觉参考——每个场景她都已经去拍过一版环境预采,光线条件、空间尺度、周边噪音源的采样数据全部整理好了。周姨把毛线放在膝盖上,说王师傅的阳台灶台她去看过了,地方不大但采光不错,他老伴种了一盆小葱,刚好可以给他炒菜用。舒晚把每个选题的名字都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然后说社区旧书店可以往后放——老先生最近刚收养了一只流浪狗,正在磨合期,拍摄容易打扰。

宋见微在每个选题后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打上标注——红色是优先推进,黄色是条件成熟后再启动,绿色是长期观察。最后白板上留下三个优先项:王师傅的阳台灶台、阿婆的巷子一年四季、以及“机房本身”。舒晚看着白板上“机房”那两个字,把它圈出来,说这不是选题,这是大本营。何也推推眼镜,把“机房”从选题列表移到了页面顶端,新建了一个固定行,标注为“总部”。丁橙探过身,用红色笔在“总部”旁边画了一只正在打瞌睡的熊猫。

晚上,宋见微送舒晚回公寓。七月的晚风带着白天积攒的余温,从银杏树的叶缝里穿过来,吹在脸上软软的、闷闷的。舒晚走得很慢,手里拎着那双换下来的高跟鞋,新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宋见微走在她靠车道的那一侧,步伐不快,刚好和舒晚的步频保持一致。

舒晚问王师傅的阳台灶台,拍摄周期大概多久。宋见微想了想,说何也的表格里写的是跨一个完整季节,从夏到冬。舒晚点点头,没有说“那我安排一下时间”,也没有说“拍摄时间不要太长”。她只是说明天去食堂吃饭,正好问问他那个阳台上的葱长多高了。宋见微说好,又说何也已经在数据库里给那盆葱建了档案编号,但目前还没有生长曲线——因为王师傅说那盆葱是他老伴的,他不便代为接受采访。舒晚笑了。在这个没有摄像机的夜晚,她的笑只有宋见微能看到。

两人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树。树还是多年前那棵,树干被虫蛀过,物业在树干上绑了一圈草绳,草绳已经褪色了。舒晚在树下停了一步,想起二月复审那天,她站在放映厅外面喝一杯无糖红茶,宋见微说“笑声之后继续择菜才是终点”。现在首映已经过去了好些天,笑声还在,她们也还在继续择菜。

她侧过头看了宋见微一眼。宋见微正看着树干上那圈褪色的草绳,然后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叶子还是绿的,边缘有一点早黄的斑,大概是被虫子咬了。她把叶子夹进手机壳后面,说这是今年第一片。

舒晚没有问“你收着干嘛”。她只是从自己手机壳后面也拿出一片叶子——是去年秋天的,银杏金黄,边缘完整,在手机壳里压了大半年,已经被体温捂成透明的薄脆,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她把两片叶子并排放在手心——一片是去年秋天的金黄,一片是今年夏天的浓绿。她说去年的也还在。

到了公寓楼下,舒晚换好拖鞋,把高跟鞋放进鞋柜。那只深灰色和深蓝色组合的保温杯正放在鞋柜台面上——她出门前搁在这里,大概是换鞋的时候随手放下的。她看到保温杯杯盖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把它拿起来,发现杯盖是热的。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换过热水。

宋见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说明天要去王师傅家预采,何也已经把阳台的光照角度数据发过来了,她今晚要建好拍摄场景模型。舒晚说好,别太晚。宋见微转身要走。舒晚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宋见微回头。舒晚靠在门框上,帆布鞋的鞋头轻轻点着门槛,手里还抱着那双换下来的高跟鞋。她的表情不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但宋见微知道,舒晚真正重要的事从来都是用最轻的语气说出口的。

“今天讨论选题的时候,你说那是王师傅的阳台灶台。但我觉得那个灶台不是王师傅一个人的。”舒晚停了停,把怀里那双高跟鞋的鞋跟轻轻磕了一下,“他老伴的葱在那上面,周姨的酱萝卜配方以后也要在那上面试。也许以后还会有其他的人、其他的灶台。不是拍他一个人——是拍所有在灶台边上站过的人。”

宋见微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对焦》首映那天,片尾字幕滚完之后,有位评审写了“笑声半秒建议保留”,另一位评审在附注里说“这部片子拍摄对象是舒晚,但每一个镜头里都有拍摄者自己”。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下一部”那一条下面加了几个字——“拍摄者也在镜头里。”

她说我知道了。舒晚点点头,退回屋里,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杯盖还是热的。

几天后,何也在他的新表格里把这部新片子暂定名为《灶台》,项目状态那一栏标注为“前期调研中”。旁边是丁橙用红笔画的歪耳朵熊猫,和一行小字:“片名待定,但熊猫已就位。”

又过了一个周末,周姨在食堂后厨试做新菜——酱萝卜烧排骨,排骨焯水时多放了几粒花椒,整个备菜间弥漫着从菜市场十三号摊位飘来的麻香。何也端着餐盘路过,在窗口前面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说花椒的麻度比去年同期高了一些,建议周姨在出锅前减半颗。周姨用围裙擦擦手,说这你都知道。何也推推眼镜说这是数据。四号窗口的新徒弟在旁边颠勺,往左翻两下,往右翻一下,节奏和王师傅教的一模一样。

周日下午,宋见微在机房整理王师傅阳台的预采素材。她把王师傅在阳台上搬动旧灶台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那个旧灶台是用砖头临时搭的,灶面铺着食堂换下来的旧不锈钢板,板上还有三号窗口编号的褪色钢印。王师傅蹲在地上调试煤气阀门,手还是一样的抖,但每一个接头都拧得纹丝不动。他的老伴端着一盆刚浇过水的小葱从屋里出来,把葱放在灶台旁边的窗台上,盆底垫着一个旧盘子,盘子上印着“传媒大学食堂”的红字。

宋见微把这一帧标上星标,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葱盆底下垫的是食堂的盘子。问一下周姨这个盘子什么时候流出去的。”

舒晚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她身后。看到这行备注,她们同时想起了同一件事——那个在鱼摊前被收进存储卡的半秒笑声。此刻机房里正放着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并不是成片里的配乐,而是宋见微在终混棚录的那版延音,她把那轨单独存成了手机铃声。舒晚在逐渐消散的琴音里开口,说片尾配乐她之前单曲循环了很多遍,只有一个问题: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拉完之后,余音太短了。

宋见微抬起头看着她。舒晚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那个深灰配深蓝的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旋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我想过了,”她说,“不是每一段余音都要拉长。有些人听到的是结束,有些人听到的是——后面还有。”

宋见微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鼠标轻轻往前推了半寸,把王师傅那段预采的最后一帧停在葱盆底下那个印着“传媒大学食堂”的旧盘子上。然后她指了指屏幕,说这盘子的编号是食堂搬迁之前的老编码,何也的统计表里已经没有这个序列了。舒晚说但周姨认得。宋见微说嗯,周姨认得。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翻了一下,阳光从叶片背面透过来,把叶脉照得清晰分明。每一片叶子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但在同一阵风里轻轻碰撞着彼此。何也从工作室发来消息,说丁橙刚刚拍到了一组不错的镜头,是街口那只流浪猫蹲在郭老板超市门口,等开门。照片里的猫尾巴竖得笔直,背景是刚刚升起的小半扇卷帘门,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洒在猫脊背上。何也问这个画面值不值得单独开一个文件夹。宋见微回了一条语音,说这个文件夹应该叫“还没有名字的纪录片”,因为阿婆在巷子里择菜、王师傅在阳台上调火、那只猫在等门,这些都不是一部片子能拍完的。

舒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七月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她说那就叫《生活场》第二季。宋见微说第二季需要有一个人旁白,舒晚说那是你的声音——你在《被看见的人》里给自己写的那段话,我背过了。宋见微下意识摇了摇头,说她的声音不适合入镜,音调太低了。舒晚把保温杯推到她面前,说不是入镜,“你的声音从画面外进来就好。”

宋见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她低头看着杯沿上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划痕,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杯子落下时,杯底在何也的表格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陶瓷与纸面轻触的声响。她说那第一集还是从王师傅的阳台开始。舒晚说好。窗台上的洋甘菊已经完全枯萎了,但何也还没把它移出观测日志,备注栏里最近一次更新停留在上周:“洋甘菊(已枯萎)——仍待在新品种多肉隔壁,暂未收到移除通知。”窗外,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和机房的硬盘指示灯一起,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一闪一闪地等待下一段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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