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宫斗宅斗 > 招惹 > 第3章 第 3 章

第3章 第 3 章

林等是被阳光晃醒的。

这间卧室朝东,落地窗没有装遮光帘,只有一层半透明的纱帘,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黄色。

她在出租屋住的时候从来没有被阳光叫醒过,那个老小区的朝向不好,窗户又小,即便是正午也进不来多少光,她已经习惯了在昏暗的环境里醒来。所以当那束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眯着眼睛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赖一会儿。

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和昨天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意识慢慢从睡眠的泥沼里浮上来,然后所有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回了脑子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面前这个陌生而豪华的房间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粉色长发睡得乱七八糟,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林等用手梳了几下,发现根本梳不通,只好放弃,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进了卫生间。卫生间的装修比她整个出租屋都贵,地面和墙面铺着同色系的大理石,洗手台是一整块切割出来的石材,上面放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毛巾,甚至连发绳和发卡都准备好了。

林等挤了牙膏开始刷牙,一边刷一边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天那针麻醉剂的副作用还没完全退干净,脑袋还有点昏沉沉的,像是宿醉之后的感觉。

她漱了口,洗了脸,把粉色长发胡乱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整张干净的脸,然后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了一句“林等你可以的”,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自我安慰。

换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衣柜里的衣服全是秦月准备的,她虽然昨天已经翻过一遍了,但真要穿在身上还是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最后她挑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都是最简单的款式,穿上之后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不像被谁打扮过的样子。她又在衣帽间的抽屉里翻到了一包未拆封的阻隔贴,抽出一张贴在了后颈的腺体上。

贴阻隔贴的时候她的手指摸到了昨天麻醉针留下的那个小小的针眼,已经结痂了,按上去微微有点疼。她想起来昨天在车上跟阿七要创可贴,阿七没有理她,于是她对着空气翻了一个白眼。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这栋别墅在白天的样子。昨晚光线暗,看得不真切,现在阳光从各个方向的大落地窗涌进来,整栋别墅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楼梯的扶手是实木的,摸上去温润光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林等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觉得颜色搭配得挺好看的。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半开的小窗,窗外正好能看到那棵银杏树,秋天的阳光打在金黄色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走到一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

厨房里有人在忙碌。林等走过去,看到阿七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旁边,面前摆着七八个保温餐盒,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士兵列队一样。

阿七今天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脸上还是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她正在把餐盒一个一个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摆到台面上。

林等在距离中岛台两米的地方站住了,没有走过去。她昨天在车上已经吸取了教训,知道跟这个人说话等于跟一堵墙说话,所以她决定今天保持沉默,不主动开口,不主动搭话,不主动制造任何不必要的交流。她默默地走到中岛台旁边,拉开一把高脚椅坐了下来,双手放在台面上,安静地等着。

阿七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意外,好像在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但阿七当然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她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摆她的餐盒。

林等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食物上。

早餐的种类多得离谱。正中间是一笼小笼包,皮薄得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馅料,褶子捏得均匀细致,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小笼包旁边是一碗豆腐脑,上面撒了虾皮、紫菜、榨菜末和几滴辣椒油,咸口的,林等的最爱。

豆腐脑旁边是一碟煎饺,底面煎得金黄酥脆,上面撒了黑芝麻和葱花。再旁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汤底清澈见底,馄饨的皮薄如蝉翼,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

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一碟酱牛肉,一小碗白粥配着六种不同的小菜,甚至连水果都切好了摆在水晶碗里,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

林等的眼睛在这些食物上一一扫过,肚子很诚实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她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碗粥上。

那是一碗海鲜粥。盛在一只白色的陶瓷碗里,粥底是浅浅的米黄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能看到里面藏着的虾仁、干贝和切得细碎的芹菜粒。粥的卖相很好,米粒已经熬到几乎化开的程度,粥体浓稠适中,用勺子搅一下能感觉到那种顺滑的阻力,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花了时间和火候的粥。

林等被这碗粥吸引了。她喜欢吃海鲜,尤其喜欢海鲜粥,以前在出租屋附近有一家潮汕砂锅粥,她每周至少要去两次,老板都认识她了。后来那家店倒闭了,她伤心了好一阵子。现在看到这碗卖相极佳的海鲜粥,她的胃比她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口水已经开始分泌了。

她伸手把那碗粥端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了嘴里。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那口粥在她嘴里停留了大概两秒钟,她的眉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拧在了一起,先是左眉挑起来,然后是右眉跟上去,最后两条眉毛在眉心汇合,拧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她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维持着端碗的姿势,一动不动。

阿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头看着她,那个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林等把那碗粥从自己面前推开了,推开的距离大约有三十厘米,动作果断而决绝,像是在推走一个试图伤害她的东西。她放下勺子,看着阿七,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不说话。

“这是哪个厨子做的?”林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像一个美食评论家在品尝了一道令人发指的菜品之后的反应,“我跟你说,不管这个厨子是谁,你可以直接让秦月把他解雇了。”

阿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等。

林等没有注意到阿七的眼神,她还在回味刚才那口粥的味道,那个味道实在太诡异了,她需要把这个感受说出来,否则她可能会憋死。

“你知道那碗粥喝起来像什么吗?”她用手指指着那碗粥。

“像是一锅正常的海鲜粥里被人倒了一整瓶盐,然后又加了两勺糖,然后又挤了半个柠檬。那个味道是咸的,但是咸到发苦,然后回甘的时候又带着一股酸味,最后留在嘴里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糊味。

我的舌头刚才经历了它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三十秒,我觉得它可能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阿七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她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林等根本没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林等还在说。她一旦开始说话就很难停下来,这是她改不掉的老毛病。

“而且你看这个粥的质地,米是化开了,但化得太过了,已经不是粥了,是米糊。你知道粥和米糊的区别吗?粥是有灵魂的,米和水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但这个粥,米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它不觉得自己是一粒米了,它觉得自己是一团没有梦想的碳水化合物。”

阿七把手机收回了口袋,转过身继续整理其他餐盒,留给林等一个无动于衷的背影。

林等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对着一堵墙说话,于是闭上了嘴,伸手把那碗鸡汤馄饨端了过来,打算用这碗看起来正常得多的馄饨来抚慰自己受伤的舌头和心灵。她刚拿起勺子,还没来得及舀起一个馄饨,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昨天听过。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都均匀得像被测量过。那个声音从玄关的方向过来,穿过客厅,经过开放式厨房的拐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等转过头,看到了秦月。

秦月今天穿的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在办公室见到的时候她穿的是深灰色衬衫,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依然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那一片白皙的肌肤在真丝面料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通透。

衬衫的下摆塞进了一条黑色的高腰阔腿裤里,腰线被拉得很高,腿长到不合理的程度。

长发今天没有披散着,而是松松地拢在了一侧,搭在右肩上,露出左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耳朵上一颗小小的钻石耳钉。金丝眼镜后面的绿色眼睛在看到林等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暗处忽然睁开了眼睛。

秦月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志,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走到中岛台旁边,把纸袋放在台面上,目光扫了一眼那碗被林等推到一边的海鲜粥,然后又看了看林等,嘴角弯了弯。

“早上好,”秦月说,声音带着一种刚起床不久的低哑。

林等放下了馄饨勺,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她在秦月面前不由自主地调整了自己的姿态,不是出于紧张或者敬畏,而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小动物遇到了比自己强大的存在时,会不自觉地挺起脊背、竖起耳朵、保持警觉。

她回了一句“早上好”,语气尽量平淡,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任何波动。

阿七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件让林等非常意外的事情。她走到秦月面前,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秦月。屏幕上是她刚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林等坐在中岛台的另一侧,距离大约两米,她的视力很好,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条消息的内容。

“秦总,粥她喝了,说难吃。她说可以直接把厨子解雇了。”

林等的瞳孔地震了。

她的目光从那行字移到阿七面无表情的脸上,再移到秦月脸上,大脑用了零点几秒的时间完成了信息处理,然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意识里炸开了——那碗粥是秦月做的。

秦月正在看那条消息,绿色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中微微眯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依然维持着那个浅浅的弧度,但林等注意到她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色。这个细节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秦月的表情管理能力堪称教科书级别,她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把手机还给了阿七,然后转身面对林等。

“你喝了那碗粥?”秦月问,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等的脑子里在疯狂运转。她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承认自己喝了并且说难吃,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条消息已经被秦月看过了,否认没有任何意义。她决定坦诚,但要把坦诚包装得委婉一些。

“喝了一口,”林等说,斟酌着措辞,“味道……比较有实验性哈哈哈。”

秦月挑了挑眉。这个动作让她的整张脸变得生动了一些。

“实验性?”她重复了这个词,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就是……很创新,”林等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之前没有喝过这种风格的海鲜粥。它打破了我对海鲜粥的固有认知,拓宽了我的味觉边界。从艺术的角度来说,这是一次很大胆的尝试。”

秦月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她伸出手,把碗端了起来,端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自己花了很长时间完成的作品。粥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是米油冷却后的样子,说明这碗粥放了一会儿了。她用勺子搅了搅,粥的质地比刚才更稠了,几乎到了可以用筷子夹起来的程度。

“所以你觉得难吃,”秦月帮林等翻译了她那一大段委婉措辞背后的真实意思。

林等的嘴张了张,想再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但她的求生欲和她的诚实在这时候打了一架,诚实赢了。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确实不太好喝”,然后又觉得这样说太直接了,赶紧补了一句“但是卖相很好看,真的,这个粥的颜值很高”。

秦月没有回应这句苍白的补救。她端着那碗粥,走到中岛台对面的另一把高脚椅上坐了下来,把碗放在自己面前,拿起林等用过的那把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了自己嘴里。

林等看到秦月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秦月的表情控制能力太强了,不会做出这种明显的反应。但她的咀嚼速度变慢了,原本每口咀嚼大约七八下,现在每口之间有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停顿,她咽下了第一口,停顿了一秒,然后又舀了一勺,又送进了嘴里。

这一口她嚼得更慢了。林等注意到她的喉咙在吞咽的时候有一个不太自然的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愿意下去,被她强行推了下去。

秦月放下了勺子。

她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林等大气都不敢出,阿七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

然后秦月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是不太好喝,”秦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端着碗站了起来,走到水槽边,把碗里的粥倒进了水槽里。

粥体浓稠,倒出来的时候是一坨一坨地往下掉的,落在水槽的不锈钢表面发出了沉闷的声音。秦月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粥上,背影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单薄。

林等坐在高脚椅上,看着秦月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愧疚,因为她确实没有做错任何事,那碗粥确实难喝,她说难喝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那种感觉也不是同情,秦月这样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她好像伤害了一个人,虽然她不是故意的,虽然她只是说了一句真话,但她确实伤害了一个人。

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但她的脑子里空空荡荡,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月关掉了水龙头,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她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好像刚才那三秒钟的沉默和那碗倒掉的粥从来没有存在过。

“阿七,”秦月说,“把其他早餐收一下,林等挑她喜欢的吃就行。吃完了带她去办正事。”

阿七点了一下头,开始收拾台面上的餐盒。

秦月走到林等面前,站定了。她的身高比林等高出了整整十厘米,林等坐在高脚椅上仰头看她的时候,那种被俯视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秦月微微弯下腰,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林等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昨天那种木质和柑橘混合的气息,但比昨天更淡了一些,像是已经喷了好几个小时,前调已经散去,只留下温柔而持久的中调。

“粥的事,”秦月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林等一个人听的,“你以后不用喝我做的任何东西。”

林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秦月已经直起了腰,转身离开了厨房。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穿过客厅,经过玄关,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最后是别墅外面一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那个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早晨的空气里。

厨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等坐在高脚椅上,盯着水槽里残留的几粒米发呆。

阿七已经把其他早餐重新盖好了,只留下那碗鸡汤馄饨和一小碟酱牛肉在林等面前。林等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馄饨很好吃,汤底鲜美,馅料扎实,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碗馄饨也没那么香了。

“那粥是她做的?”林等还是问了,虽然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阿七正在擦中岛台的台面,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等,深棕色的眼睛沉默地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秦总从早上五点开始熬的,前前后后重熬了七次,这是第八锅。她说你有低血糖,早上必须吃有营养的东西,海鲜粥蛋白质高,对你的身体好。”

林等含着一口馄饨,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阿七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继续擦台面了。但林等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身体的某个地方,让人坐立难安。

她咽下了嘴里的馄饨,放下了勺子,看着那碗海鲜粥曾经存在过的位置,水槽的方向传来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替谁数着时间。

林等花了十分钟吃完了阿七留给她的馄饨和酱牛肉,又喝了一杯豆浆,吃了几颗草莓。

她吃东西的时候没再说话,阿七也没说话,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音和林等咀嚼的声音。

吃完早饭之后,阿七开车送她出了别墅区。林等本来想自己骑车去林有的办公室,但阿七说秦月交代了,在她住进来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出行全部由阿七负责,理由是“安全性考虑”。

林等没再坚持,一是因为她懒得跟阿七吵架,二是因为她确实需要去林有那里一趟,把昨天的情况做一个详细的汇报。

车还是那辆黑色的商务车,阿七还是坐在驾驶座上不说话,林等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情。她想给林有打个电话先说一声,但想了想还是觉得当面说比较好,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她需要看到林有的反应来判断一些事情。

阿七把她放在了林有办公楼附近的一个路口,林等下了车,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那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她坐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廊尽头林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林有低沉的声音:“进来。”

林等推门进去,看到林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沓资料,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喝了一半的保温杯。林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瘦了。”

林等拉过椅子坐下来,没好气地说:“我昨天才从你这走的,到今天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能瘦到哪去?”

林有没接这个话茬,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

“说吧,”林有说,“怎么回事?”

林等深吸了一口气,把昨天从走出这栋楼之后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从电动车被跟踪到被五个人围堵,从麻醉针扎脖子到在秦月的办公室醒来,从协议的内容到五百万的预付款,从搬进别墅到今早那碗难喝的海鲜粥,她全都说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倒,林有安静地听着,中间没有打断她一次,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等她终于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林有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杯盖,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五百万,”林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林等很少听到的凝重,“她直接给了你五百万?”

“协议签完字就给,”林等说,“钱已经到账了,我早上查过。”

林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请你?”林有问。

林等想了想,说了一个她思考了很久的答案:“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腺体猎人,我刚好是最好的。而且我是个Omega,她是个Alpha,她说发情期可以互帮互助,虽然我目前拒绝了这一条,但她把这个条件摆在台面上,说明她想跟我建立一种超越雇佣关系的关系。这种关系会让合作更稳定,对她来说是一种捆绑我的方式。”

林有听完,点了点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林有说。

“什么可能?”

林有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等愣在原地的话。

“她可能不是因为你是个好猎人才请你的。她可能只是单纯看上了你这个人。”

林等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这个说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昨晚在秦月的办公室,她在低头看协议的时候,余光捕捉到秦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她还想起了今早秦月站在她面前弯腰说“你以后不用喝我做的任何东西”时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太多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可能吧,”林等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是个市长,手底下不知道管着多少人,什么漂亮的人没见过,怎么可能对我……”

“我没说她对你有感情,”林有打断了她,“我说的是看上你了,不是喜欢上你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应该分得清。”

林等闭上了嘴。

她分得清。看上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之间的区别,就像看上一件商品和真正需要那件商品之间的区别。前者是**,后者是需求。

秦月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她目前还看不清,但林有的话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可能低估了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被动程度。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秦月是猎物,她接近秦月是为了完成任务,拿到情报,然后全身而退。但如果从一开始,秦月就不是把她当猎人来看待的呢?如果从一开始,秦月就是在把她当猎物来看待的呢?

这个念头让林等的后背升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爸,”林等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接这个协议?”

林有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了老花镜,从桌上那沓资料里翻出了一张纸,递给林等。林等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的截图,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串乱码,收件人是林有,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秦月的暗区代号已经确认,叫‘月’。她在暗区的地位比你我想象的都要高。你让她小心,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林等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然后把纸还给了林有。

“这是谁发的?”她问。

“一个线人,”林有说,“跟了我十几年,从来没出过错。他的消息你可以百分之百信任。”

林等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两头发黑,已经用了很久了,光线有些发暗,照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映出一片灰蒙蒙的光。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拼凑在一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且合理的画面。

秦月,明面上的市长,暗地里的暗区老大,代号“月”,权势滔天,黑白通吃。这样的人花五百万请一个腺体猎人,还要求住在一起,还亲手熬了八锅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林等不愿意去想,但林有已经替她说出来了。

秦月不是需要她的猎杀技术,秦月是需要她这个人。

“爸,”林等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林有脸上,“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有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林等忽然注意到,林有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些,这个一直在她身后支撑着她的男人,其实也在一天一天地变老。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感觉,但她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

“你现在已经签了协议,拿了钱,住进了她的地方,”林有说,“退是退不出来了。那就继续往前走,收集更多的信息,摸清她的底细,搞清楚她在暗区到底在做什么。但同时——”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我说的是真正的安全,不只是身体上的。”

林等知道林有在说什么。他说的安全,是指不要让自己陷进去。

“我知道,”林等说。

林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等很少见到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走进一片未知的森林,明知道前面可能有危险,但除了放手让她去之外,别无选择。

“林等,”林有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一行。我说,因为总要有人做。现在我要跟你说另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了,随时可以回来。钱不钱的不重要,任务不任务的也不重要。你记住,你首先是林等,然后才是别的什么身份。”

林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涩逼了回去。她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情感相当迟钝的人,但林有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她心里某个她一直锁着的抽屉。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先走了,有新情况随时跟你汇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林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爸,那碗粥她熬了八次,从早上五点就开始熬的。你说一个暗区老大,一个市长,她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林有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等也没等他的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办公室里的还要暗,有几盏甚至已经不亮了,整条走廊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昏黄光线里。林等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了墙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新闻APP。首页上又是秦月的新闻,这次配的是一段视频,标题写着“秦月市长出席青年企业家座谈会,鼓励创新创业”。视频里秦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正在对着话筒讲话,表情严肃而认真,声音沉稳有力,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林等盯着视频里的秦月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屏幕。

她想起今天早上秦月站在水槽边倒掉那碗粥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个背影只是一个做了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之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人。

林等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继续往电梯的方向走。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秦月是她的目标,她是猎人,秦月是猎物,事情就这么简单。至于那碗粥,那只是一碗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不应该有。

但她在等电梯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画面——秦月早上站在她面前弯腰说“你以后不用喝我做的任何东西”的时候的样子。

电梯到了,门开了,林等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秦月今早说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你以后不用喝我做的任何东西”,而不是“你以后不用喝这碗粥了”。她把范围扩大到了“任何东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以后不会再给林等做任何食物了,不是因为林等不值得,而是因为林等的那句“难喝”让她决定不再尝试了。

林等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比秦月熬的那碗海鲜粥还要乱,但至少秦月那碗粥有虾有米有芹菜粒,而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嗡嗡作响的空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等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了写字楼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看到了阿七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阿七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看着前方发呆。

林等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阿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上了主路,林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在她的眼前一点一点地后退。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阿七,你跟着秦月三年了,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在后视镜里看了林等一眼。

沉默了很久之后,阿七说了一个字。

“看着很累。”

林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阿七没有再开口了。那个字像一块石头一样被丢进了水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沉到了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车子在沉默中向前行驶,城市的风景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林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秦月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跛子

我在虫族监狱写小说

小燕尔

迟聆

我不可能是移动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