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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接下来的几天,林等体验到了她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清闲。

秦月没有给她派任何任务,一单都没有。第一天林等还觉得这是正常的,毕竟协议刚签,秦月可能还在筛选目标,需要时间。

第二天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她在别墅里转了好几圈,翻了翻手机里腺体猎人的内部论坛,看到同行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各种任务和悬赏,心里痒得不行。

到了第三天,她已经无聊到开始在别墅里寻找任何能做的事情来打发时间了。

银子是第二天被阿七从宠物医院抱回来的。

这只银渐层矮脚猫是林等三年前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捡到的,当时它被丢在那个便利店门口,瘦得皮包骨头,浑身的毛打结成一团一团的,但那双眼睛又大又圆,亮得像两颗小灯泡,直直地盯着林等看。

林等本来只是路过,根本没打算养猫,当时林等身上不过才有三块钱,但是她进去给银子买了一个火腿肠,然后把它带走了,她在出租屋里给猫洗了澡,梳了毛,喂了罐头,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这只猫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霸占了她的枕头,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她给猫取名叫银子,因为它的毛色是银灰色的,而且林等希望它以后能给她带来财运。这个朴素的愿望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实现了,自从养了银子之后,林等的任务完成率和收入确实比以前高了不少,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但她选择相信有。

银子被阿七抱回来的时候状态很好,比生病之前还胖了一圈,毛色亮得能反光,显然在宠物医院被照顾得不错。它被放进别墅客厅的时候先是愣了几秒钟,圆圆的脑袋左转右转,把整个空间扫视了一遍,然后用一种近乎挑剔的目光打量了每一件家具,最后跳上了沙发最高的那个靠背,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圆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它的新领地,表情高冷得像一个正在视察自己新行宫的国王。

林等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银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垂下来的尾巴,银子甩了一下尾巴,精准地抽在了她的手指上,力道不大不小,意思很明确:别烦我。

“你这个没良心的,”林等缩回手,嘟囔了一句,“你在医院吃香的喝辣的,我在外面被人拿麻醉针扎脖子,你知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倒好,回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往那一蹲,你以为你是哪路子神仙啊?”

银子当然没有回应她。它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眯起了眼睛,看起来马上就要睡着了。

林等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跟一只猫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已经无聊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就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必须发出一点声音的人,不说话就难受,没人和她说她就和猫说,猫不理她她就和家具说,家具不会反驳她,这反而让她觉得更自在。

接下来的一天里,阿七每天固定来两次,早上送早饭,晚上送晚饭,中午那顿留了便餐在冰箱里,林等自己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阿七每次来都像一阵风一样,把餐盒放下,把上一顿的餐盒收走,偶尔问一句“还需要什么”,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就走人,全程不超过五分钟。林等已经彻底放弃了跟阿七交流的企图,她甚至在阿七来的时候主动戴上了耳机,假装自己在听歌,这样就不用面对要不要说话的尴尬了。

但她还是会跟银子说很多话。

“银子你看这个窗帘,这个窗帘的颜色你觉不觉得太素了?我觉得应该换个亮一点的颜色,比如橙色,你说呢?”林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对着盘在对面茶几上的银子认真地说。

银子舔了舔爪子,没理她。

“你不喜欢橙色?那黄色呢?黄色太跳了,跟这个屋子的风格不搭,这个屋子走的是那种性冷淡风,就是看起来很有钱但是没有人味的那种。你看那个灯,那个灯我怀疑是进口的,上面一个中文字都没有,全是英文,我连怎么开都不知道,研究了二十分钟才发现它是触摸的。”

银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对灯感兴趣还是对林等的碎碎念感到厌烦。

“还有那个冰箱,”林等的碎碎念开始向外蔓延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那台巨大的对开门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食材和饮料,光是矿泉水就有三种不同的品牌。

“这个冰箱比我以前整个厨房都大,你信不信?我以前那个出租屋的厨房,站进去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冰箱是那种老式的单开门,制冷效果差得要命,夏天放个西瓜进去,拿出来的时候是温的。你看这个冰箱,它甚至会告诉你每一层现在的温度是多少,左边冷藏右边冷冻,中间还有个制冰机,我昨天研究了好久才搞明白怎么出冰。”

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几上跳了下来,迈着它那四条短得离谱的腿慢悠悠地走进了厨房,蹲在林等脚边,仰着头看她。

林等低头看了它一眼,弯下腰把银子捞起来抱在怀里。银子的身体又软又暖,像一团带着体温的毛绒玩具,它不太情愿地扭了几下,但很快就在林等的臂弯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

“还是你好,”林等把脸埋进银子蓬松的毛里,闷闷地说,“你不说话,但你会听。比阿七强多了,阿七那个人,我跟她说十句她回我一个字,还是那种‘嗯’啊‘哦’之类的,我觉得她可能上辈子是个哑巴,这辈子老天爷给了她说话的能力但她选择不用,这是一种多么高尚的自律精神啊。”

银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喵”,林等把它翻译成了对阿七的赞同。

除了跟猫和家具说话之外,林等还开发了另一项消磨时间的活动——在别墅里到处溜达。这栋别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光是一楼就有客厅、餐厅、厨房、书房、影音室和一个小型的健身房,二楼有五间卧室和一个露台,三楼她没上去过,因为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装了一道门,门是锁着的。

花园她也逛了好几圈,白天的时候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看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晚上的时候坐在游泳池边把脚伸进水里感受那种凉丝丝的触感,有一次她还对着喷水池许了个愿,希望秦月快点给她派任务,再这样闲下去她就要开始写日记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栋别墅里装着她看不见的摄像头,数量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这些摄像头的画面实时传输到一个地方——秦月办公室的电脑上,以及秦月手机上那个加密的监控软件里。

秦月这几天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她白天要处理市政府的事务,晚上要处理暗区的事务。

她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但不管多忙,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那些监控画面,有时候是在会议的间隙,有时候是在深夜处理完所有事情之后,有时候甚至是在凌晨三四点,她靠在办公室的转椅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画面里的林等。

她看到林等早上穿着那件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下楼,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摸进厨房找吃的,结果撞上了推拉门的玻璃,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

她看到林等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跟银子玩逗猫棒,玩得满头大汗,银色的小猫上蹿下跳,林等笑得前仰后合,粉色长发散了一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

她看到林等搬了把椅子坐在花园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推理小说,但看了不到十分钟就把书扣在脸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银子蹲在她腿上,两只猫眼警惕地瞪着每一个路过的飞虫。

她看到林等无聊到在厨房里尝试做饭,打碎了两个鸡蛋,切西红柿的时候切到了手指,最后端出来的东西黑乎乎一坨,连银子闻了一下都扭头走了。

林等对着那盘黑暗料理沉默了十秒钟,然后端到水槽边倒掉了,洗碗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嘟囔什么,秦月把音量调到最大,听到她嘟囔的是“为什么秦月做的海鲜粥难吃是有原因的,因为做饭这件事本身就违反人性”。

她看到林等在健身房里对着跑步机较劲,跑了四十分钟之后瘫在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粉色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红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秦月把音量调大,听到她说的是“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跑步,我明明可以躺着为什么要跑步,人类发明跑步机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人类最大的惩罚”。

她看到林等晚上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擦头发,银子趴在枕头上,一人一猫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看起来像一幅画。

林等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表情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她平时装出来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而外的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从她的身体里抽离了出去,留下的只有一片干净的、透明的空白。

秦月的目光在那张安静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在黑色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第四天的下午,秦月出现在了别墅门口。

林等当时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大堆东西——她的猎人装备。

她在整理东西,准确地说,她在用整理东西这件事来掩饰她已经无聊到快发疯的事实。银子蹲在她旁边,两只前爪踩在一只袜子上,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门铃响的时候林等正在纠结要不要把那本已经看了三遍的推理小说再看第四遍。她愣了一下,因为这几天的门铃从来没有响过,阿七有钥匙,进来从来不用按门铃。她把银子从袜子上抱开,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秦月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头发散落在脸侧,金丝眼镜后面的绿色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躲避下午的阳光。

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林等从未见过的表情。

林等把门打开了。

“下午好,”秦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等站在门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身上那件起了球的旧卫衣。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大学时期买的灰色卫衣,领口已经洗得变形了,下摆有好几个小洞,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脸上什么妆都没有,甚至可能还有口水印——她刚才在地毯上躺了一会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流口水。

“你……怎么来了?”林等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蠢,这是秦月的别墅,秦月想来就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秦月还是给出了一个理由,虽然那个理由听起来也不太有说服力。“路过,”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你住得习不习惯。”

林等侧身让秦月进了门。秦月换鞋的时候林等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鞋,不是平时那种红底高跟鞋,这让她的身高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整个人也显得柔和了一些。她把帆布袋放在玄关的地上,弯下腰解鞋带,羊绒大衣的下摆垂到了地面,米白色的面料在深灰色的地砖上铺开,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达了过来,蹲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仰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秦月。秦月系好鞋带直起身,低头看到了这只矮脚猫,一人一猫对视了大约两秒钟,银子率先移开了目光,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尾巴高高翘起,屁股一扭一扭的。

秦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等把秦月让进了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林等把茶几上摊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胡乱拢了拢,堆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来。秦月的帆布袋她没敢打开看,但她注意到袋子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活物,这让她的好奇心像被猫抓了一样痒。

“这几天怎么样?”秦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挺好的,”林等说,“很清闲,吃了睡睡了吃,胖了两斤。”

“任务的事你别急,我在筛选合适的目标,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不急,”林等违心地说。她急,她急得要命,她再没事做就要开始跟墙上的抽象画对话了,但她不能在秦月面前表现出这种急切,因为那会显得她很需要这份工作,虽然她确实很需要这份工作,但她不想让秦月觉得她离不开这份工作。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银子在某个角落舔毛的声音,那种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了很多倍。

林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秦月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说陌生吧,她们签了一份为期一年的协议,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说熟悉吧,她们真正面对面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小时,她对秦月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新闻和林有给她的资料,而那些东西都不能让她真正理解眼前这个人。

她忽然想起了那碗海鲜粥。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一出现就盘踞在她的脑子里不肯走。她想起阿七说的那些话,从早上五点开始熬,前前后后重熬了七次,这是第八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是在一瞬间做出的,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深思熟虑,更像是某种直觉的驱使,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冲动。

“秦月,”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月转过头看她,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林等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她都用“你”来指代,好像叫名字这件事本身就会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而她在刻意避免这种靠近。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林等问。

秦月微微歪了一下头。“没有特别的事,怎么了?”

林等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半句话一口气说了出来:“那你今天晚上做饭吧。”

客厅里安静了。

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舔毛,整个别墅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冰箱压缩机的运转声都好像识趣地暂停了。

秦月看着林等,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大,瞳孔微微扩张。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表情在这一连串的微表情变化中经历了好几个层次。

“你确定?”秦月问,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林等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做的饭很难吃,”秦月说,这句话她说得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自我调侃的意味,但眼底深处还是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知道,”林等说,“但我挺想吃你做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林等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怕林等反悔似的,拿起玄关的那个帆布袋走向了厨房。林等跟在她后面,看到她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新鲜的三文鱼、一块看起来品质很好的牛排、一把芦笋、几个柠檬、一盒小番茄、一袋面粉、一块黄油、一瓶橄榄油,还有一小盆迷迭香,连盆带土的那种,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林等看着这堆食材,又看了看秦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说的‘路过’,”林等说,“是路过超市的意思吗?”

秦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等,金丝眼镜后面的绿色眼睛里带着一种被识破之后反而轻松了的笑意。“是路过了好几个超市,”她纠正道,语气里有一种坦诚的骄傲,“这些食材跑了三个地方才买齐的,前面的超市要么三文鱼不新鲜,要么牛排的雪花不够好,最后这个迷迭香是跑了一趟花市才买到的,普通超市卖的那种干的我没要,不新鲜。”

林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秦月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摆在中岛台上,动作认真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唐。

只为了一顿饭的食材,而且还跑了三个地方,还去了一趟花市。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身上都不算正常,放在秦月的身上就更不正常了,简直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但林等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秦月把三文鱼从保鲜膜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看着秦月打开手机翻出一个菜谱页面,看着秦月把菜谱上的每一个步骤都认真地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我要开始做了。”

林等点了点头,在厨房的吧台椅上坐了下来,把银子捞到腿上,准备观摩这场注定不会太顺利的烹饪表演。

她先做的是香煎三文鱼。锅烧热了,黄油放进去,融化的黄油在锅底滋滋作响,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味。

秦月把三文鱼皮朝下放进了锅里,鱼皮接触到热油的一瞬间发出了悦耳的嘶嘶声,她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亮了一下,像是这一步成功了给了她莫大的信心。

但好景不长,她翻面的时候出了状况,鱼皮粘在了锅底,她用铲子用力一撬,整块三文鱼在锅里翻了个跟头,落到案板上的时候已经碎成了三大块和若干小块。

秦月看着那堆碎片,沉默了。

林等抱着银子坐在吧台椅上,咬着嘴唇忍笑忍得很辛苦。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笑,秦月已经在这件事上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而且上次海鲜粥的事已经让秦月够难过的了,她不应该再雪上加霜。

但那个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一个在新闻里永远从容不迫,在办公室里气场两米八的女人,被一块三文鱼打败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铲子,面前是一堆鱼肉的碎片,表情茫然得像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

“没关系,”林等开口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鼓励而不是安慰,“碎了也可以吃,味道是一样的。”

秦月没有回头,但她“嗯”了一声,她把碎掉的三文鱼盛到了盘子里,又开始做牛排。

牛排倒是煎得不错,表面有漂亮的焦褐色,切开之后里面是完美的五分熟,粉红色的肉汁缓缓渗出来,看起来相当诱人。秦月自己也对这个成果感到满意,切了一小块尝了尝,然后表情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林等问。

“盐放多了,”秦月说。

林等走过去也切了一小块尝了尝。确实咸了,有一种咸到发苦的程度。但林等看着秦月的表情,那句“确实太咸了”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咽下那口咸到发苦的牛排,说了一句“还好,配饭吃应该可以”。

秦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不用勉强”的意味,但她没有拆穿林等的善意,只是转过身继续做下一道菜。

芦笋炒过了头,变成了一盘软塌塌的绿色棍状物,吃起来有股奇怪的水味。

小番茄烤得太久了,表皮完全皱缩,咬开的时候里面的汁水已经被烤干,只剩下一层皮和一包籽。

唯一成功的是那道迷迭香烤土豆,可能是因为这道菜只需要把土豆切块、撒上调料、放进烤箱、等四十分钟,中间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秦月把烤土豆从烤箱里端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刚得了奖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把盘子端到林等面前,让她第一个尝。

林等拿了一块烤土豆吹了吹,放进嘴里。土豆的外皮烤得酥脆,里面软糯绵密,迷迭香的香气渗进了土豆的每一丝纤维里,盐和黑胡椒的比例也恰到好处。这大概是今晚唯一一道称得上“好吃”的菜,林等由衷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个真的很好吃”。

秦月笑了。那个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了,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大而自然。

晚饭的时候她们坐在餐厅的圆桌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汤是秦月现烧的,味道倒是很正常,可能是因为这道菜实在太简单了,想翻车都难。

林等每道菜都吃了一些,三文鱼虽然碎了但味道还行,牛排她配着米饭吃把咸度中和了不少,芦笋她直接跳过了因为那个口感实在太像在嚼抹布,烤土豆她吃了好几块,紫菜蛋花汤喝了两碗。

秦月自己也吃着,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吃饭上,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等身上。

吃完饭之后秦月坚持要洗碗,林等没有跟她争,因为她确实不想洗碗。她抱着银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透过开放式的厨房能看到秦月站在水槽边洗碗的背影。

林等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她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她原本以为秦月是一个精于算计、每一步都在布局的人,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因为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不会花几个小时去做一件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一句“难喝”就自卑好几天,不会在得到一句“这个真的好吃”的时候笑得像一个孩子。

她想,也许秦月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也许秦月只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孤独到需要用做饭这种方式来和别人建立联系,当有人说了真话之后,她会念念不忘好几天,然后带着食材找上门来,只为了再做一次。

也许秦月的执念不是做饭,而是被看见。

晚饭后秦月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跟林等聊了几句有的没的,问了她一些关于银子的日常习性,又问了问她以前做猎人的时候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林等讲了一个她去年追一个目标追到菜市场、结果被卖鱼的大姐当成偷鱼贼追着打了三条街的故事,秦月听完笑出了声,那个笑声清脆而真实,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快到九点的时候秦月起身告辞。她说晚上还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开,不能再待了。林等送她到门口,秦月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今天邀请我做饭。”

林等靠在门框上,看着秦月弯腰系鞋带的侧脸,想了几秒钟该怎么回应,最后说了一句“下次你来的时候再做吧。”

秦月直起身,看着林等,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像月光洒在湖面上那种光,不刺眼,但很深。“好,”她说,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等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到银子蹲在她脚边,仰着圆圆的脑袋看她,那双猫眼里写满了“你这个人类到底在想什么”的困惑。林等弯腰把银子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银子毛茸茸的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晚上十点半左右,林等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

那种感觉是从小腹开始的,一种闷闷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扩散,把周围的肌肉和组织都撑得紧绷起来。她起初没太在意,以为是晚饭吃得太多了不消化,毕竟那盘烤土豆她确实吃了不少。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一团火在她的小腹深处被点燃了,火焰不大,但热度在一点一点地向外蔓延,沿着脊柱向上爬升,经过腰、背、后颈,最后在她的头顶炸开了一片白色的光。

林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算了一下日子,发情期确实差不多该到了。她的发情期一向不太规律,有时候二十八天,有时候三十五天,有时候甚至四十多天才会来一次,所以她从来没有办法精准地预测具体的日期,只能根据身体的感觉来判断。而现在,身体正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她——发情期来了。

她是Omega,这是她的生理周期,她对此再熟悉不过了。但以前每次发情期来临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提前备好抑制剂和足够的水和食物,把门窗锁好,拉上窗帘,躺在床上熬过那难熬的三到五天。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打一场仗,她一个人,没有援军,没有后盾,只能靠自己硬扛。她扛了六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每一次都扛过来了,虽然过程很痛苦,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需要谁的帮助。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她现在住在秦月的别墅里,而秦月是一个Alpha。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协议里有一条关于发情期“互帮互助”的条款,虽然她明确拒绝了,秦月也说了这不是强制的,但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想到一个Alpha就在不远处,她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

她想要一个Alpha。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等用尽全力压了下去。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不能让自己被本能控制。她是猎人,不是猎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控力有多么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决定去厨房倒一杯冰水喝,希望能用物理的方式把自己身体里那团火浇灭一些。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了地板上。卧室的地板是大理石的,晚上温度降下来之后,大理石表面冰凉冰凉的,脚底板贴上去的瞬间,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舒服得倒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需要比平时多花好几倍的力气。

卧室到门口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她走了三步,到第四步的时候,她的膝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抽走了支撑的柱子,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够门框,指尖擦过了门框的边缘,但没有抓住。她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向下坠落,右侧的胯骨先撞到了地板上。

大理石地板又硬又凉,撞击的疼痛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同时炸开,但这些疼痛和发情期带来的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燥热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林等趴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粉色的长发散落了一地,和浅灰色的地毯纠缠在一起,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瓣落在了灰蒙蒙的地面上。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皮肤的灼热和地面的冰凉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她的意识在这种冷热交替中变得有些恍惚,但她依然保持着清醒,因为她受过训练,她比大多数Omega都更擅长在发情期保持理智。

银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林等的脸旁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脸

她试着用手肘撑起身体,但手臂的力气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撑了不到两秒钟就又跌回了地板上,这一次她的肩膀撞到了门框的边角,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从走廊的远端快速地接近,频率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林等还没来得及想这个点了谁会在别墅里,卧室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秦月站在门口,穿着睡衣。

她的睡衣是一件深蓝色的真丝长裙,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睡袍,头发没有扎起来,散散地披在肩上,金丝眼镜不在脸上,这是林等第一次看到她不戴眼镜的样子。

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眼窝的深度都变得更加清晰,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亮的宝石。

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胸口在真丝面料下急促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秦月在门口站了不到半秒钟,她的目光扫过了整个场景——林等趴在地板上,粉色长发散落一地,脸色潮红,嘴唇发干,身体在微微颤抖,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高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她蹲了下来,蹲在林等身边,一只手伸出去,在距离林等肩膀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碰林等。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不向前移动那最后几厘米。她看着林等。

“林等,”她叫了一声,“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等侧着头看着她。

她能看到秦月额角细密的汗珠,

但林等是猎人。她的意志力比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要强。

“发情期,”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关系,我扛得住。你……你不要碰我。”

秦月悬在半空中的手缩了回去。她的手指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但她真的收回了手,没有碰林等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氧气来浇灭体内被林等信息素点燃的火焰,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稳了,平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你需要什么?”秦月问,“水?抑制剂?还是……我帮你叫医生?”

“水,”林等的嘴唇干得快要裂开了,“冰的。”

秦月站起来,转身去了厨房。她回来得很快,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重新蹲下来,把杯子递到林等面前,但她没有把杯子直接交给林等,因为她知道林等的手在抖,拿不稳。

她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依然悬在半空中,没有碰林等,只是把杯口凑到林等的嘴边,角度刚好,让林等能就着她的手喝水。

林等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她灼热的身体里划开了一条清凉的轨迹。

秦月把杯子放到一边,然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开来。她没有靠近林等,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就只是坐在那里。

“我不会碰你,”秦月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答应过你的,我说话算话。”

林等看着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或者说她现在的脑子已经没有多余的算力来处理这种复杂的社交互动了。

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对抗发情期带来的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生理反应上,剩下的那一点点意识只能勉强维持着她不去主动靠近秦月。

秦月开始说话了。

她说的都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关于她今天开的那几个会,关于市政府最近在推进的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关于她在路上看到的一只流浪猫,毛色和银子有点像,但比银子瘦很多,她让阿七去喂了它,现在那只猫每天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等她。她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林等趴在床上,脸枕着自己的手臂,闭着眼睛听着秦月的声音。那个声音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它不能消除发情期带来的身体上的痛苦,但它像一只手一样,轻轻地托住了她正在往下坠的意识,让她不至于在那些汹涌的生理反应中彻底迷失。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身体的颤抖也减轻了不少,虽然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燥热依然在持续,但至少她不再觉得自己正在被那团火吞噬了。

她不知道秦月在她身边坐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时间在那个状态下变得模糊而不可靠。

在意识彻底被疲惫吞没之前,林等听到秦月说了最后一句话。

“睡吧,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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