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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发情期持续了将近四天。林等在这四天里经历了她成为Omega以来最奇怪的一次生理周期——奇怪不是因为反应特别强烈或者特别微弱,而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熬过来的。秦月每天都会来

她从不空手,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喝的,有一次甚至带了一束花,是一小把白色的洋甘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放在了林等卧室的床头柜上。林等问她为什么带花,她说因为花好看,这个理由简单到让人没法反驳。

秦月始终遵守着最初的承诺,没有碰林等。

她会在林等发情反应最强烈的时候坐在床边,说她的工作,说她遇到的人,说她看到的风景。

有时候她会读书给林等听,读的是林等放在床头的那本推理小说,从林等看到的那一页开始往后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念到紧张的地方会微微压低声音,念到反转的地方会稍稍加重语气,像一个专业的有声书主播。

林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她念书

第四天傍晚,发情期的最后一个浪头退去了。

林等躺在被子里,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虚弱,但那种从骨髓里往外翻涌的燥热终于消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秦月信息素的气息,木质和柑橘的底调,已经很淡了,像雨后森林里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秦月那天晚上没有来。林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但她确实在意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关着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倒扣的碗,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光。

她想,秦月大概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毕竟她是市长,是暗区老大,不可能天天围着一个发情期的Omega转。这个想法很合理,但它并没有让林等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减轻多少。

第五天,林等终于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热水澡,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对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亮的自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满血复活”,虽然她的血槽大概只回了一半不到。

她下楼的时候发现秦月在客厅里。

秦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是在工作。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不像一个市长,倒像一个正在休假的大学老师。

银子趴在她腿边,肚皮朝天,四只小短腿蜷在胸前,睡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

林等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又涌上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她用力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清了清嗓子,走了过去。

“早,”林等说。

秦月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早,”她说,顿了顿,又说,“你看起来好多了。”

“嗯,过去了,”林等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发现上面印着市政府的抬头,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看不懂,也不打算问。

秦月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把文件收拢到一边,像是终于等到林等出现才决定结束工作一样。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等。

“林等,”秦月开口了,“你明天有事吗?”

林等想了想。她有事吗?她每天都没事。自从签了协议住进这栋别墅以来,她已经整整九天没有接到任何一个任务了。

她每天早上醒来最大的挑战就是决定先刷牙还是先上厕所,这种无聊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她甚至开始怀念以前那种风里来雨里去、被目标追着打的日子。

“没有,”林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哀怨。

“明天有个拍卖会,你跟我去。”

“拍卖什么的?”

“字画,瓷器,还有一些……”秦月顿了一下,“不太方便在明面上流通的东西。”

林等听懂了。这种拍卖会表面上拍的是古董字画,实际上真正有价值的拍品往往在目录之外。她以前做腺体猎人的时候也接触过类似的场合,只不过那时候她是去拿人头的,不是去举牌的。

“我去干嘛?举牌子又不需要两个人。”

“怕你无聊。”秦月说。

林等抬眼看她,秦月的表情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点无辜,好像她真的只是出于好心。

但林等知道这个女人每句话背后都有八百个心眼子,所谓“怕你无聊”四个字,翻译过来大概是“我想让你出现在公众场合,让某些人注意到你在我身边”。

但她没有拒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确实快无聊死了。

拍卖会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地下一层,来的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但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角色。林等跟在秦月身后走进会场的时候,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秦月今天穿了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西装,蓝发披散在肩上,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绿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所有人的注视视若无睹。

她径直走向最前排的位子坐下来,修长的腿交叠,高跟鞋的红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林等在她旁边坐下,穿着一件秦月让人提前准备好的黑色礼服,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和这个场合倒是很搭。

只是她脚上那双平底鞋在一群高跟鞋里显得有些突兀——秦月原本让人准备的是高跟鞋,林等看了一眼就说“穿这个我走不了路”,秦月盯着她看了两秒,让人换成了平底。

拍卖会的过程乏善可陈。秦月举了三次牌,拍下了一幅字画、一只青花瓷瓶和一件林等看不出名堂的玉器。林等坐在旁边百无聊赖,目光在会场里扫来扫去,职业病一样地记下了在场每个人的体貌特征和站位。

她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从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看过拍品一眼,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秦月身上。林等不动声色地用手机拍了那个男人的侧脸,发给林有让他帮忙查一下身份。

林有回得很快:东区的人,赵家的狗腿子。

林等把手机收起来,侧头看了秦月一眼。秦月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但她表现得比林等更不在意,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往那边分过一秒。

拍卖会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秦月和林等走出会所,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下车替她们开门,秦月先上了车,林等跟在她后面坐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车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林等靠在座椅上,把头发从髻里放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累?”秦月侧头看她。

“不累,无聊。”林等把发绳缠在手指上又解开,反复几次,“你拍那个瓶子干嘛用的?插花?”

秦月笑了笑:“放着。”

“放着?”林等重复了一遍,表情困惑,“花那么多钱买一个瓶子放着?”

“那瓶子放到明面上拍卖,价格能翻三倍。”秦月的声音很平淡,“这种场合的东西,买下来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卖东西的人知道谁说了算。”

林等沉默了两秒,觉得这句话虽然听不懂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于是“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车子从主路拐进一条窄巷,这是从市中心回别墅的捷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暗,路面坑洼。林等注意到车速慢了下来,不是司机减速,而是路况太差只能开这么慢。

她靠着车窗,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

然后她看见了。

前方十字路口的右侧,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灯熄灭,车窗全黑,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这种车在这个地段出现并不稀奇,但林等的第六感在那一刻发出了微弱的警报。

她又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距近了点。不是近到可疑的程度,但她记得这辆车从会所出来就跟在她们后面,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秦月。”林等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声音压低了。

秦月正在看手机,闻言抬眼看她。林等没有转头,目光锁定在前方那辆SUV上,嘴唇微微动着,声音低到只有秦月能听见:“前面路口那辆黑的,还有后面那辆白面,从会所开始跟的。”

秦月的目光从前窗玻璃看出去,落在那辆SUV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知道了。”她说,语气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秦月。

林等有时候觉得,这个女人的神经大概是用钛合金做的,什么刺激都激不起多余的反应。

秦月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锁屏,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伸手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阿诚,前面路口右转。”

司机阿诚应了一声,在路口打了方向盘。

这个决定改变了那辆SUV的判断。原本停在路边的SUV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动了引擎,车灯亮起,从路边冲了出来,直接横在了路中间。

阿诚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滑行了将近两米才停住,车头距离那辆SUV的车身不到半米。

与此同时,林等在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加速了。

不止白色面包车。从两侧的巷子里又窜出来三辆车,两黑一银,呈扇形将她们的车围在了中间。五辆车,包抄的角度精准,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街头混混,而是有计划有组织的伏击。

阿诚的反应很快,几乎是车子停稳的同时就挂了倒挡准备后退,但后面的白色面包车已经堵住了退路,车头灯直直地照进后窗,晃得人睁不开眼。

“秦总,”阿诚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握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前后都被堵了。”

秦月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在这几秒钟内做了两个动作——第一,伸过去扣住了林等的手腕;第二,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林等的身体被拽得歪了过去,肩膀撞在秦月的胳膊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一颗子弹击穿了后车窗,从林等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穿过去,打在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碎玻璃溅了一车厢。

林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颗子弹如果晚一秒钟,或者秦月没有把她拉过来,现在开花的就是她的脑袋。

秦月的手还扣在她手腕上,力道大得骨节都发白了。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林等能感觉到她的拇指在自己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按着——那个位置跳得很快,不知道是林等的还是秦月自己的。

“阿诚,趴下。”秦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阿诚听从指令,瞬间把头低了下去。几乎是同一时刻,第二颗子弹从后面射来,击穿了驾驶座的头枕,碎海绵在空中飞舞。如果阿诚还抬着头,这颗子弹会从他的后脑穿进去。

对方的枪法很准。不是准,是冷酷,每一枪都奔着要害去,不给任何缓冲的余地。

秦月从座椅下方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钥匙,反手打开了后备箱的锁。

“后备箱,夹层下面,有一把□□和两个弹匣。”

“拿上,然后下车。”

林等没有犹豫。

她从后座翻到后备箱,打开夹层,果然看到一把黑色的□□手枪和两个压满的弹匣整齐地码在里面。旁边还有一把匕首和一件防弹背心,她没拿防弹背心——太重了,影响活动——只把手枪插在腰间,匕首绑在小腿外侧,弹匣塞进口袋,然后从后备箱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潮湿而冰冷,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和刺鼻的汽车尾气。

那五辆车上的人也开始行动了。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戴着战术头盔,看不清脸。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废话,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

林等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她们被堵在一条双向单车道的窄巷里,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一楼外墙,没有可以进入的门窗,只有左手边大概二十米外有一个通往居民区的铁门,但铁门锁着,翻过去需要时间。前方那辆SUV横在路中间,想开车冲过去不可能,后方面包车堵住了退路,两侧还有三辆车呈夹击之势。

这是一条死路。

不,不是死路。

林等的目光落在两侧居民楼的外墙上——墙上有雨水管、空调外机和各种凸出的支架,如果攀爬技术够好,可以翻上二楼甚至三楼的天台。但秦月穿着高跟鞋,让她爬墙等于让她送死。

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秦月。”林等蹲在车尾,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秦月从后座钻了出来,那双红底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脱掉了西装外套扔回车里,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衫,月光下那截白皙的手臂上,月亮纹身若隐若现。

“站我后面。”林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秦月看着她,绿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那什么眼神?”林等一边检查手枪的弹匣一边说,“我在工作,别妨碍我。”

她把弹匣推进枪膛,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那十几个人显然听到了这个声音,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加快了速度,开始向她们逼近。

林等站起身,从车尾走了出去。

她穿着黑色礼裙和平底鞋,粉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被吹散,看起来像是某个刚从宴会厅走出来的名媛。

这是腺体猎人才有的眼神。

她被林有收养的十五年里,有十年是在训练场和战场上度过的。腺体猎人这个职业听起来玄乎,说白了就是赏金猎人,只不过目标不是普通罪犯,而是那些利用ABO信息素犯罪的变态——标记狂、信息素贩子、腺体摘除者。这些人多数是Alpha或Beta,身手不凡,心狠手辣,能在他们中间活下来的猎人,没有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林等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朝那辆横在路中间的SUV甩了过去。砖头精准地砸在SUV的前挡风玻璃上,虽然没有砸碎玻璃,但在那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在那一瞬间,林等动了。

她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黑色礼裙在路灯下划出一道弧线。第一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林等已经到了他面前,右手握枪抵住他的下巴,左手同时从他腰间抽出了他的手枪,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她没有开枪,而是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个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林等顺势将他推向旁边的人,趁那两个人接住同伴的间隙,侧身从他们之间穿了过去。

枪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不是林等的枪。是对方的。

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带着灼热的气流,擦过她的发丝。林等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矮下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出去,礼裙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痕迹,膝盖磨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停。

她从滑行的姿势直接弹起来,右脚蹬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左手那支抢来的枪在这一刻开火了。

一枪。两枪。

两个黑衣人的膝盖同时中弹,身体往前一栽,跪倒在地。林等从他们中间冲过去,顺手卸掉了其中一个人手里的冲锋枪,倒持枪管,用枪托砸在第三个人的面罩上,面罩碎裂的声音混着骨骼断裂的声音,那个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昏了过去。

三秒钟。三个人。

剩下的黑衣人明显被这个速度惊到了。他们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疑,队形开始松散,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举枪但不知道该瞄准哪里——林等的移动太快了,她的轨迹毫无规律可言,像一只在黑暗中穿梭的猫。

林等没有给他们调整的时间。

她用冲锋枪扫倒了右侧的两个人——不是要害,大腿和肩膀,她不打算杀人,至少现在还不打算。然后扔掉冲锋枪,左手抽出小腿上的匕首,右手举着□□,同时处理两个方向的目标。

这就是顶级腺体猎人和普通武装人员的区别。他们一次只能处理一个目标,林等可以同时处理三个。这不是什么超能力,是十五年里每天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秦月靠在车尾,看着林等在月光下穿梭的身影。

她见过很多人杀人。她自己就杀过很多人,用刀,用枪,用毒药,用能想到的一切方法。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林等这样——不是为了杀而杀,每一枪每一刀都有精准的目的,不是要害就绝不多废力气,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没有一丝多余。

林等的左手手臂被划了一刀。

是一个漏网之鱼从侧面冲过来的时候用匕首划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血珠沿着白皙的皮肤滑下来,滴在黑色的礼裙上,看不出颜色,只有湿意。

林等皱了皱眉,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个伤口会影响她左手握枪的稳定性。

她把□□换到右手,左手依然握着匕首,一枪一刀,继续清场。那个划伤她的黑衣人很快就被她一脚踢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再动弹。

三分钟后,十五个人倒下了十二个。

剩下的三个看到这个阵仗,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转身就跑。

林等没有追。不是追不上,是没必要。她的任务是保护秦月,不是歼灭所有人。她站在巷子中间,手里的枪口还冒着青烟,裙摆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血还是水。粉色的长发散落在脸侧,衬着那双红色的眼睛,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转头看向秦月的位置。

秦月还站在车尾,但她的处境不太好。

那三个逃跑的人里有一个人跑之前朝秦月的方向开了一枪,秦月侧身躲开了,但她的腿在躲避的时候蹭到了车尾保险杠上一个翘起的铁皮边缘。红底高跟鞋的鞋跟在这时候成了累赘,她的脚踝一崴,整个人往旁边倒去,铁皮从她的小腿侧面划过,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等看到她踉跄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在枪林弹雨里穿梭了三分钟,心跳一直维持在稳定的频率,但看到秦月往下倒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跑过去,在秦月完全倒下之前接住了她。

秦月的重量压在她身上,那只受伤的腿微微蜷着,不敢着地,血从小腿的伤口渗出来,顺着脚踝滴在红底高跟鞋上。

“伤到哪了?”林等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

“小腿,”秦月的语气倒是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被铁皮划的。不是枪伤,别担心。”

“谁担心了?”林等条件反射地反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蹲下来,掀开秦月的裙摆看了一眼——小腿外侧有一道七八厘米长的伤口,不算深,但血流得很凶,把整个小腿都染红了。

她迅速判断了一下伤情:皮外伤,没伤到肌肉和动脉,止血就行。

林等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料,绑在秦月的小腿上,用力系紧。秦月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叫出来。

“忍着吧。”林等说,手上的力道没有减轻。

秦月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映出林等被汗水浸湿的脸。林等的额头上有擦伤,左边颧骨青了一块,左手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受伤了。”秦月说。

“皮外伤,我不碍事。”林等系好布条,站起来,目光重新扫向四周。那些倒下的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过去了,远处传来警笛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你的人还要多久?”林等问。

“已经到了。”秦月说。

话音刚落,巷子入口处涌进来十几辆黑色SUV,车灯齐刷刷地亮起,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车上下来的全是全副武装的人,领头的是一个短发女人,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两把手枪,步伐干脆利落。

林等认出她了——顾鸦,秦月的贴身保镖。之前在别墅见过两次。

顾鸦走到秦月面前,扫了一眼她腿上的伤,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秦总,救援来迟了。”

“不迟,”秦月摆摆手,目光落在林等身上,“处理现场,清点伤亡。今晚的事,查清楚是谁的人。”

顾鸦应了一声,转身去指挥救援队。经过林等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林等手臂上的伤口停留了半秒,但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开了。

林等和秦月被送回了别墅。

阿七已经等在门口,看到秦月腿上的伤,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问,默默地去准备医药箱和一些换洗的衣物。银子的叫声从二楼传来,大概是被楼下的动静惊到了,叫得又急又尖。

林等让秦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打开医药箱,找出碘伏、纱布和医用胶带,在秦月对面蹲下来。

“把腿抬起来。”林等说。

秦月听话地把受伤的腿抬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裙摆滑下去,露出整条白皙的小腿。那道伤口已经被血糊住了,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揭开的时候肯定会疼。

林等先用剪刀把布条剪开,用碘伏棉球从伤口中心向外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秦月的腿猛地绷紧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疼就说,别忍着。”林等头都没抬。

“不疼。”秦月说,但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关节已经白了。

林等没拆穿她,手上消毒的动作放轻了一些,换了一个新的棉球,轻轻地沿着伤口边缘擦拭。血被一点点擦掉,露出伤口本来的样子——确实不深,但形状不太规则,铁皮划的伤口就是这样,边缘参差不齐,愈合后可能会留疤。

她拿起缝合胶水,小心地在伤口两侧涂抹。

秦月低头看她。

林等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从秦月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盯着伤口,手指稳稳地操作着缝合胶水,没有一丝颤抖。

这个女人。刚才在外面用三分钟干翻了十二个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现在蹲在这里给她缝伤口,表情认真得好像在处理什么国家级机密任务。

秦月忽然想逗逗她。

“林等,”秦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意味,“你知道吗,你刚才在外面的时候,特别好看。”

林等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接话。

“我说真的,”秦月继续说,身体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月光下面,你穿着礼裙拿着枪,粉色头发被风吹起来,那个画面,我能记一辈子。”

林等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她低着头,把缝合胶水涂完,拿起纱布开始缠绕伤口,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急着把这件事做完然后逃离这个地方。

“还有你转身踢飞那个人的时候,”秦月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林等的窘迫,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回味和赞叹,“那个角度,那个力度,我看了都想给你鼓掌。”

“闭嘴。”林等的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朵已经红得像要滴血了。

秦月弯了弯嘴角,没有闭嘴。

“你的腰线在那个动作里特别明显,”她歪着头,认真的看着她,“我一直在想礼裙的剪裁是不是有问题,现在知道了,是你的身材比例太好,什么衣服穿在你身上都会……”

林等猛地缠紧了纱布。

秦月的话被一个“嘶”字截断了。她皱了皱眉,低头看着林等正在缠绕的那层纱布——明明可以用正常力度,林等偏偏在这一圈上用了加倍的力气,正好勒在伤口最敏感的位置。

“故意的?”秦月的声音微微发紧。

“对不起,不小心的。”林等面无表情地说,手上的力度恢复了正常,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纱布的末端,拍了拍秦月的小腿,“好了。”

“你还没清理你自己的伤口。”秦月的目光落在林等左手手臂上那道长长的划痕上。那道伤口比秦月的小腿伤口更长,虽然不深,但因为一直在活动,血没有完全止住,衣袖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我自己来就行。”林等说着就要站起来。

秦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等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秦月的掌心干燥而温热,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坐下。”秦月说。

林等犹豫了一下,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秦月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球,把林等的左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开始清理伤口。

秦月上药的姿势远没有林等专业。她的棉球按得太重了,碘伏涂得不够均匀,有些地方涂了太多,有些地方又没涂到。

林等的目光落在秦月的侧脸上。这个女人没有了金丝眼镜的遮挡,五官的线条更加分明。

林等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痒。

这种感觉不对。她是被这个女人软禁在这里的,虽然她自己也不太想把这种日子叫“软禁”,但本质上没有区别。

她不应该觉得心口痒,不应该觉得秦月的睫毛好看,不应该觉得她抿嘴的样子有点可爱。

“秦月。”林等开口,想打破这种让人不舒服的安静。

“嗯?”秦月没抬头。

“你今天为什么要拉我?”

秦月的手指停了一下。

林等指的是在车里的时候,秦月扣住她手腕把她拉过来的那个动作。那颗子弹穿过车窗的位置,正好是她脑袋在的地方。如果秦月没有拉她,她现在大概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了。

“你说呢?”秦月继续上药,声音很平淡。

“我不知道才问的。”

秦月抬起眼看她。

“因为你在我车上,”秦月最后说,“在我的地盘上,谁都不能动你。”

林等只是“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脸上这个,用热毛巾敷一下会好得快。”秦月说。

“无所谓,”林等说,“又不是第一次挂彩。”

秦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放下棉签,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着林等。

“你今天很厉害呢。”她说

林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分内的事。协议上写的,保护甲方安全。”

“你还记得协议啊。”秦月的声音又带上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当然记得,白纸黑字的,我又不是不识字。”

“那协议第十四条是什么?”

林等愣了一下。

她当然不记得第十四条是什么。那份协议洋洋洒洒将近三十条,她当时只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那种她绝对无法接受的条款就签字了。具体每一条的内容,她根本不可能全记住。

看到林等愣住的表情,秦月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十四条,”秦月一字一顿地说,“乙方在甲方身边期间,不得对甲方进行任何形式的肢体伤害,包括但不限于殴打、推搡、掐捏、戳……”

她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林等正好伸出手指,狠狠戳在了她的小腿伤口旁边。

秦月的话被一声闷哼打断。她低头看着林等戳在自己腿上的那根手指,又抬头看着林等那张写满了“我故意的”的脸。

“林等。”秦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嗯?”林等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不像话。

“你这是以下犯上。”

林等嗤了一声。她从地毯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月,粉色的长发垂在脸侧,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得意。

“以下犯上?”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谬,“秦月,我二十五,你二十一,到底谁才是下?”

秦月的眼睫颤了颤。

“你才是以下犯上的那个。”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蹲在楼梯口看着这两个人,尾巴慢慢地摇晃着,像在看一场它完全看不懂的戏。

秦月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林等。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林等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这个角度,林等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秦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你现在离我有多近吗?”

林等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才意识到这个距离确实太近了。但她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知道,”她说,红色的眼睛里映出秦月放大的脸,“那怎么了?”

她伸手,手指碰到林等的下巴。

林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秦月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往上抬了抬,让林等的脸微微扬起。月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落在林等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柔和的线。

“今晚的事,”秦月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错觉,“我会查清楚是谁的人。你这几天不要单独出门。”

林等站直了身体,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嗯”了一声,弯腰抱起银子,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秦月。”

“嗯。”

“你的伤口,明天记得换药。”

秦月在沙发上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很柔:“好的。”

林等抱着银子上楼,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银子毛茸茸的身体里。

银子不满地叫了一声。

“别叫,”林等闷闷地说,“让我缓缓。”

银子不叫了,但尾巴甩了她一脸。

林等把脸埋在银子的毛里,心脏还是跳得很快。她想起秦月手指碰到她下巴时的触感,那种干燥的、微凉的触感,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不疼不痒,却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烙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什么都没有。

“完了,”林等对着银子说,“我好像有点不得劲。”

银子看了她一眼,跳下地,走到猫碗旁边,用爪子拍了拍空碗。

林等看着银子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想那么多干嘛。

她蹲下来给银子加粮,银子埋头吃饭,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小旗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落在别墅的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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