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林等终于等到了那个她盼了将近半个月的消息。
那天早上她正在厨房里跟银子对峙。
银子蹲在灶台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冰箱顶部的一个猫条包装袋,四条小短腿已经做好了起跳的准备,身体微微后蹲,屁股一扭一扭的,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林等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叉着腰,用一种家长抓包小孩偷吃零食的语气说:“银子你给我下来,那个包装袋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你上去也是白上去。”
银子根本不看她,继续保持着那个蓄势待发的姿势,尾巴尖轻轻颤动着,像是在说“你不懂,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就在一人一猫僵持不下的时候,秦月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白色的衬衫扎进了深灰色的西装裤里,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蓝色的长卷发被整齐地梳到了脑后,露出整张干净的脸和耳朵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金丝眼镜后面的绿色眼睛在看到林等和银子的对峙场面时微微弯了一下,但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今天要去参加一个市政府的早会,整个人还处在那个“公事模式”的状态里,脸上的表情管理已经提前到位了。
“阿七晚点会送一份资料过来,”秦月走到玄关换鞋,一边系高跟鞋的带子一边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林等端着咖啡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秦月弯腰系鞋带的动作。
她注意到秦月今天穿的是一双新的红底高跟鞋,鞋跟比平时那双还要细还要高,鞋面的黑色漆皮在玄关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林等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地移开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担心秦月穿这么高的鞋会不会崴脚,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闲出毛病了。
“什么资料?”林等问。
秦月直起身,拿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回头看了林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你看了就知道”的意味,但她还是多说了一句:“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外的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声音,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
银子趁着林等分神的间隙从灶台上成功起跳,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飞向了冰箱顶部,结果发现那个包装袋确实是空的,它在冰箱顶部蹲了几秒钟,用一种被欺骗了的愤怒眼神瞪着林等,然后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等端着咖啡杯站在原地,脑子里在琢磨秦月说的那句话。“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她一直想要的东西很多,比如一把新的□□,比如一个月的假期,比如林有能收下她还的那笔钱,但这些都不需要阿七送资料过来。秦月说的“一直想要”的东西,在这个语境下,只有一个可能。
任务。
林等的咖啡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阿七是在上午十点整到达别墅的。和往常一样,她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大约有一厘米,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的密封贴纸,贴纸上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识,但林等一眼就认出那是秦月专用的加密密封贴,一旦被撕开就无法复原,任何试图打开信封的行为都会留下痕迹。
阿七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了两步,站在一旁,像一根被钉在地板上的柱子。林等已经放弃了跟阿七交流的企图,她只是看了阿七一眼,确认对方没有要口头交代什么的意思,然后就拿起了信封,撕开了密封贴纸,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信封里有一张纸、一个U盘、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手写的,林等认出那是秦月的字迹,笔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和拖泥带水的尾巴。纸上只写了三行字——一个地址,一个公司名称,和一个数字。
地址在南城的科技园区,公司名称叫“致远科技”,是一个做生物医药研发的公司,至少在明面上是。数字是一千万,写在最下面,用了一个圆圈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那行数字下面的一行字:“任务奖金加这个月的薪资。看完U盘里的资料之后决定要不要接,不接的话卡里的钱不用退。”
林等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什么“任务奖金加这个月的薪资”,一千万,什么任务能值这么多钱?她以前做一个猎杀任务,最高的悬赏也不过二十万,那还是对付一个极其危险的目标才有的价格。现在秦月一张嘴就是一千万,而且连“不接的话钱不用退”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哪里是发任务奖金,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子给她塞钱,怕她不收,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给直说,”林等对着那张纸嘟囔了一句,然后把纸放到一边,拿起了那个U盘。
U盘是银色的,很小,比她的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没有任何标识。阿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林等接过来打开,插上U盘,屏幕亮了起来。
U盘里的资料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首先是一份目标公司的详细介绍——致远科技,表面上是做生物医药研发的合法企业,实际上是一个地下腺体交易的中转站,通过合法的药品进出口渠道为非法的腺体交易提供掩护。这家公司的幕后老板林等不认识,但资料里写着,这个人跟暗区的多个势力都有牵连,是秦月在暗区的一个竞争对手,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暗中挖秦月的客户和渠道,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地步。
林等的任务不是杀人,不是破坏,而是偷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一份客户名单,记录了致远科技在过去两年里所有的腺体交易对象,包括买家、卖家、中间人、金额、时间、地点,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这份名单如果落到秦月手里,她就能把那个竞争对手的整个客户网络连根拔起,把那些被挖走的客户一个一个地抢回来,甚至还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她之前不知道的渠道和关系。
资料里附带了致远科技所在大楼的详细结构图、安保系统的型号和分布、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和覆盖范围、安保人员的排班表和巡逻路线。这些信息的详细程度让林等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知道秦月是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但她知道,能搞到这种级别的信息,需要的资源和能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眼神里有一种长期处于上位者位置才会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致远科技的CEO,也是秦月在暗区那个竞争对手的公开身份。
林等把所有的资料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在心里画出了大楼的结构图,标出了每一个出入口的位置,每一个监控的死角,每一条可能的撤退路线。
这是一个难度很高的任务,比她做过的任何一个猎杀任务都要复杂。
猎杀任务的目标是活的,会动,会有反应,会有各种不可预测的行为,但只要你有耐心,总能找到机会。而偷文件这件事,目标是一个死物,它不会动,不会反抗,不会突然改变主意,但它被锁在一个安保严密的建筑里,被无数层防护措施包围着,你要在不触发任何警报、不留任何痕迹的情况下把它拿出来,需要的不是耐心,而是精准到每一秒的时间控制和近乎完美无缺的执行力。
林等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秦月发了一条消息:“接。”
秦月秒回了两个字:“注意安全。”
然后又发了一条:“阿七会在外围接应你,有任何情况立刻撤退,文件不重要,你最重要。”
林等盯着最后那六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上,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
接下来的两天,林等把自己完全投入了任务的准备工作中。白天她在大楼附近蹲点,观察人员的进出规律,记录安保换班的时间,确认监控摄像头的角度和盲区,甚至用一台小型的信号探测器测出了大楼内部无线信号的覆盖情况和频率分布。
晚上她回到别墅,把白天收集到的信息和秦月给的资料反复对照,修正和完善她的行动计划,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模拟整个行动的过程,从进入大楼到拿到文件到撤离,每一个步骤都预想了至少三种可能的意外情况和对应的应对方案。
秦月这两天没有来别墅。
林等知道她在忙市政府的事情,市里最近在搞一个大型的基础设施项目,秦月作为市长需要出席各种会议和活动,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但秦月每天晚上都会给林等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句“今天怎么样了”,有时候是一张她拍的天空的照片,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林等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但她每次都会回一个句号过去,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手机屏幕互发句号,像是在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的密码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交流。
第三天,收网的时候到了。
林等选择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这个时间点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安保人员的注意力会降到最低,监控室里的值班人员大概率已经在打瞌睡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把粉色长发严严实实地塞进了黑色的头套里,脸上涂了黑色的迷彩油,整个人融入了夜色之中,像一滴墨水落进了墨水瓶里,看不见了。
致远科技的大楼是一栋十二层的建筑,外观是普通的玻璃幕墙,和科技园区里的其他建筑没什么区别。林等的目标在第八层,CEO办公室,那份文件据秦月的情报显示,被锁在办公室里一个隐藏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每周更换一次,由CEO本人亲自设定和保管,其他人不知道。
林等没有从正门进去,也没有从侧门进去,她从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进入了建筑内部。
这个入口是她蹲点第一天就发现的,通风管道的检修口被一颗松动的螺丝固定着,用手就能拧开,里面的管道宽度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匍匐通过。
她在通风管道里爬了将近二十分钟,膝盖和手肘在金属管道的内壁上磨得生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像一条在黑暗中蠕动的蛇。
从通风管道出来的时候,她在第八层的卫生间里。
她先没有动,蹲在卫生间的一个隔间里,闭上眼睛听了三十秒。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规律,是巡逻的安保人员,每隔两分钟经过一次,脚步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像钟摆一样精准。林等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来回,确认了巡逻的频率和路线,然后在脚步声刚刚经过之后,推开了隔间的门,闪身进入了走廊。
CEO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实木的,厚重而结实,门锁是电子密码锁,需要六位数的密码。
秦月的资料里没有这个密码,林等也没打算破解它,因为她有别的办法。她绕到了办公室的隔壁,那是一间空着的会议室,她从会议室的窗户翻了出去,踩在了大楼外墙的一个不到十厘米宽的装饰横梁上,贴着玻璃幕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CEO办公室的窗外。
凌晨两点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她的脚踩在窄窄的横梁上,手指抠着玻璃幕墙的接缝,整个人悬在十二层楼的高空中,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她没有往下看,因为她知道往下看不会让她更安全,只会让她的腿发抖。
办公室的窗户没有锁。这是林等蹲点时发现的另一个细节,CEO每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会打开窗户通风,下班的时候经常忘记关上,这个习惯在林等的观察中出现过三次,三次都是这样,说明这不是偶然,而是这个人根深蒂固的习惯。她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入了办公室,落地的时候像猫一样无声无息,脚掌先着地,然后膝盖弯曲,缓冲了所有的冲击力。
办公室很大,装修很豪华,和秦月的办公室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秦月的办公室是克制的、内敛的、不张扬的,而这间办公室是张扬的、炫耀的、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每一面墙上。
金色的装饰线条,水晶的吊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办公桌上摆着一尊纯金的招财猫,猫的右爪子在一上一下地摆动,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发出细微的、机械的、让人心烦的咔咔声。
林等没有浪费时间欣赏这些。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快速地锁定了几个可能藏保险柜的位置——书架后面、地毯下面、墙上的画后面。她先检查了书架,把每一层书都拨开看了看后面的墙面,没有发现异常。然后她掀开了地毯,地毯下面的地板是完整的,没有暗门的痕迹。最后她走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前面,画的是一个山水风景,看起来很贵,画框很厚,比正常的画框厚了至少五厘米。
林等把画框的一侧轻轻抬起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保险柜就在那里,嵌在墙体里,被画框完美地遮挡住了。保险柜的型号和她预想的一样,是市面上常见的高端家用保险柜,六位数密码加指纹识别,理论上来说没有密码和指纹是不可能打开的。但林等提前做了准备,她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便携式解码器,那是她从一个专门做安保系统破解的黑客手里花高价买来的,可以破解市面上绝大多数电子密码锁。她把解码器的感应头贴在保险柜的密码盘上,按下了启动键,解码器的屏幕上开始快速地跳动数字,一个接一个,快得人眼根本看不清。
解码用了四分钟。在这四分钟里,林等听到了走廊里安保人员经过的脚步声,两次。第一次脚步声经过的时候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手指已经按在了腰后电击器的开关上,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但脚步声没有停留,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和之前一样规律,一样精准,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
第二次脚步声经过的时候,林等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解码器的屏幕上,看着那些飞速跳动的数字,在心里默默倒计时。她甚至在脚步声经过的那几秒钟里分出了一丝注意力去数了那个人的步数——从走廊的一头到另一头,一共是三十二步,和她在蹲点时数过的一致。
解码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嘀”,屏幕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停在了一个六位数的组合上。林等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记住那组数字,然后在保险柜的密码盘上输入了这六位数。密码盘发出了一个确认的提示音,然后是指纹识别的感应区亮了起来。
林等从腰包里拿出一卷透明的胶带,胶带上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从秦月资料里提取到的CEO的指纹复制品——秦月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搞到了CEO用过的水杯,从上面提取了清晰的指纹,林等用特殊的材料将指纹复制到了胶带上,现在她把那层胶带贴在了自己的食指上,按在了指纹感应区。
保险柜开了。
林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时间去感受那种完成任务带来的成就感和兴奋感。
她的眼睛快速地扫过了保险柜的内部——几叠现金,一本护照,一个U盘,和一个用蜡封封口的信封。她把信封拿了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就是她要找的那份文件,A4纸大小,大概有十几页,每一页都盖着致远科技的红色公章和CEO的私人印章。文件的内容她没有细看,快速翻了翻确认是目标之后就塞进了腰包里的防水密封袋中,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不是大楼内部任何正常的、可以预料的声响。那是一个电子音,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扎进了耳膜。那个声音从走廊的方向传来,穿过实木门板,经过空气的衰减,到达林等的耳朵里时已经不那么刺耳了,但它的含义是明确的、不容置疑的、让所有腺体猎人都会后背发凉的一个信号。
警报。
林等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聚焦和放大,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去思考为什么警报会响,没有去检查是不是自己触发了什么,没有时间去后悔或者自责或者恐慌。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是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所有的杂质和噪音都被剔除了,只剩下最纯粹的一个目标——撤离。
她在两秒钟内完成了现场的清理——关上了保险柜的门,把画框恢复了原状,把解码器和胶带塞回了腰包,用自己的袖口擦掉了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窗户边,翻了出去,重新踩在了那个窄窄的装饰横梁上。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用尽全力抠住玻璃幕墙的接缝,一步一步地往会议室的方向挪。
身后传来了办公室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用对讲机,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林等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她加快了速度,手指在玻璃幕墙的接缝上被磨破了,血渗出来,在黑色的手套上洇开了一小片湿润的深色。
她翻回了会议室的窗户,落地的瞬间膝盖承受了全部的冲击力,疼得她咧了一下嘴。然后她弯着腰,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会议室,推开玻璃门,冲进了走廊。
走廊的尽头已经有人在往这边跑了。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对讲机,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来回扫射,像两把发光的剑在黑暗中挥舞。林等没有犹豫,她从腰后拔出了电击器,打开了开关,电击器的两个金属触点之间跳出了一道蓝色的电弧,发出细微的、滋滋的声响。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直接朝着那两个安保人员冲了过去,速度快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第一个人的手电筒刚抬起来,林等的电击器已经抵在了他的腰侧,蓝色的电弧在接触的瞬间释放了全部的电压,那个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手电筒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凌乱的圆弧。第二个人反应快一些,他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大概是准备叫人。
林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把电击器换到了左手,右手握拳直击他的面门,拳头在他的鼻梁上炸开了一朵无声的血花,他的头向后仰去,后脑勺撞在了墙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他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在对讲机掉到地上之前,林等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走廊里响起了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
林等知道她不能从原路返回了,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出口太容易被封锁,而且她不确定那里是不是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她在大脑里快速调出了大楼的结构图,找到了另一条撤退路线——从二楼的厨房后面的垃圾通道出去,那里连接着大楼的垃圾处理系统,通道的出口在大楼背面的一个小巷子里,虽然脏,但安全。
她冲到了楼梯间,没有往下跑,而是往上跑。因为追她的人一定会认为她会往出口的方向跑,会往地面跑,会往任何一个可以离开这栋建筑的方向跑,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正在被追捕的人会往楼顶跑,因为楼顶不是出口,楼顶是一个死路。但林等知道,楼顶不是死路,至少对她来说不是,因为她提前在楼顶的消防水塔后面藏了一卷绳索,这是她蹲点时准备的备选方案,当时她觉得大概率用不上,但现在她无比感激自己那该死的完美主义。
她跑上了十二层楼,推开了通往楼顶的铁门。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的头套在奔跑中歪了,露出一缕粉色的头发在风中乱舞。她冲到消防水塔后面,从藏匿的位置拉出了那卷绳索,用最快的速度把一端固定在水塔的金属支架上,打了两个结实的结,然后把绳索的另一端扔下了楼顶。
绳索在夜风中摇摆,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空中扭动。林等没有时间等它停下来,她把绳索绕在自己的腰上,双手握紧绳索,翻过了楼顶的矮墙,开始往下滑。绳索摩擦着她戴着手套的手掌,发出咝咝的声音,橡胶手套在高温和摩擦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变薄、变软、几乎要破掉。她能感觉到热量透过手套传到她的掌心,像握着一根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棍,疼得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没有松手,因为她知道松手的代价是什么。
她的脚踩在了二楼垃圾通道出口旁边的地面上。
那是一个狭小的巷子,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地面上有不明液体的反光,在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黄色。林等顾不上这些了,她解开了腰上的绳索,把它从楼顶的方向抽了下来——绳索不能被留在这里,因为上面有她的指纹,虽然她戴了手套,但她不愿意冒任何风险。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铁栅栏门,门锁是锈死的,林等用脚踹了两下,门没开,她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松动了一些,她又撞了一下,门终于开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冲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小马路,凌晨两点多,路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一辆黑色的SUV无声地从路边的阴影里滑了出来,停在她面前。车门从里面推开了,阿七坐在驾驶座上,脸上的表情和她平时一模一样,冷得像冰块,但她递过来一瓶水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在用这种速度来掩饰某种她不会说出口的情绪。
林等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不是警察的那种警笛,是暗区安保的那种,声音更低、更闷、更不容易被普通人注意到。阿七踩下了油门,SUV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在城市的快速路上以远超限速的速度飞驰,把那些声音和灯光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林等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套已经磨破了,手掌的皮肤被绳索烫得通红,有几个地方甚至起了水泡,亮晶晶的,像被烫伤的痕迹。她的膝盖和手肘在通风管道里爬行的时候磨破了一层皮,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铁锈,脸上涂的黑色迷彩油被汗水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但她从腰包里掏出了那个防水密封袋,拉链拉开,里面的文件完好无损,一页都没有少,一个折角都没有。她看着那叠文件,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它在那里,在她的嘴角,在她被迷彩油和汗水覆盖的脸上,像一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微弱但确凿。
阿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目光移回了前方。但林等注意到,阿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之前那些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等洗了一个很长的热水澡,把身上的灰尘、铁锈、迷彩油和汗水全部冲掉了,热水浇在她手掌的水泡上,疼得她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但她没有把水关小,因为她需要这种疼痛来提醒自己还活着,还需要继续保持清醒。
她换了干净的衣服,用碘伏处理了手掌上的伤口,贴上了创可贴,然后把那份文件从防水密封袋里取出来,用纸巾擦干了表面可能残留的水分,仔细地翻看了每一页,确认没有在行动中受到任何损坏。
一切确认无误之后,她拿起手机,给秦月发了一条消息。
“拿到了。”
这一次秦月没有秒回。等了大约五分钟,手机才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辛苦了。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找你。”
林等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桌上那叠文件,然后打开了手机银行,查了一下秦月给她的那张黑色银行卡的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让她沉默了好几秒钟——原本的五百万变成了一千五百万,多出来的那一千万就是这次的任务奖金和“这个月的薪资”。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情。
她把一千三百万转到了自己的一张匿名卡里,给自己留了五百万。不是因为她不想多留,而是因为她觉得五百万已经够多了,再多她就不知道怎么花了。剩下的那一千万,她打算全部给林有。
这笔钱她早就想还了。不是因为林有问她要,林有从来没有问她要过一分钱,甚至每次她提到还钱的事,林有都会皱着眉头说“你自己留着花,我不缺钱”。但林等知道,林有嘴上说不缺,实际上这些年为了培养她、给她提供装备和资源、在她任务失败的时候帮她善后,花在她身上的钱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养父应该承担的范围。
林等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有说谢谢,但她知道怎么还钱,这很简单,很直接,很林等。
天亮了之后,林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份文件和那张匿名卡一起装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骑着阿七留在别墅车库里的那辆电动车出了门。
她没有让阿七送,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是林有的办公室,而林有是腺体猎人总指挥官,这个身份最好还是不要让秦月的人知道太多。
林有的办公室和半个月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那盏灯管两头发黑的日光灯还是老样子,光线还是那么昏暗,桌上的文件还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保温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好像时间在这间办公室里走得比外面慢一些,或者干脆就不走了。
林有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看到林等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用那种她熟悉的、审视的目光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的手上,看到了那些贴满创可贴的手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林等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份文件和那张匿名卡,一起放在了林有的面前。
“任务完成了,”林等指着那份文件说,“这是秦月让我偷的东西,一份客户名单,致远科技的地下腺体交易记录。我没仔细看里面的内容,但我翻了一下,里面的信息量很大,涉及的人很多,应该对你有用。”
林有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翻页速度出卖了他——他看前面几页的时候速度正常,看到中间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拇指按在一行字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等,目光里有一种林等不太常见的凝重。
“这份文件,”林有说,“你知道它的价值吗?”
“知道,”林等说,“秦月说她能用这份文件把对手的客户网络连根拔起。”
“不光是这个,”林有把文件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这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商业交易,还有一些名字和数字,我追查了好几年都没查到的那些。”他顿了顿,把文件合上了,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和这份文件做某种无声的约定。“你做得很好。”
林等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张匿名卡推到了林有面前。
“这里面有一千万,”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超市的鸡蛋打折,“你拿着。”
林有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林等,没有伸手去拿。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虫在挣扎。
“哪来这么多钱?”林有问。
“秦月给的,”林等说,“任务奖金和这个月的薪资,加起来一千万。我没花完,剩了一些自己留着用,这些是给你的。”
林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的皱纹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深更重。
“林等,”林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跟我说实话,你跟秦月,你们俩——”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林等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她在等他说完,等他问出那个她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但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你们俩睡了吗?”林有终于说出来了,语气直接得像是在问一个任务目标的坐标,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不是一个长官问下属的语气,那是一个父亲问女儿的语气,里面有担忧,有不安,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听到坏消息的紧张。
林等的脸瞬间红了。她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又从脖子红到了锁骨,红得像她头发的颜色,像被火烧过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个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她在撒谎,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在一个把她从小养到大的人面前谈论这种事情,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养父,哪怕这个人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没有,”她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她想要的要小得多,“我们没有。”
林有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说谎。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因为“没有睡”和“不会睡”之间隔着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而他担心的显然不只是现在,更是将来。
“尽量不要以身做局。”林有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沉甸甸的,“你以为你能控制局面,控制对方,控制自己。但人是会变的。你今天不喜欢女人,明天呢?后天呢?你以为你只是在演戏,演着演着你可能就分不清了。”
林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有抬了抬手,示意她听他说完。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栽在这上面。”林有说,“男的栽在女人手里,女的栽在男人手里。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不会动心。但人心这个东西,不是你想管就能管住的。你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天长日久的,总会发生点什么。”
“我和秦月不会——”林等开口。
“你说不会就不会?”林有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要是真能确定,那你已经是神了,不是人。林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本事我知道,你的弱点我也知道。你太相信自己了。你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但感情这件事,从来就不归理智管。”
“你是猎人,不是猎物”
林等沉默了。
她想起秦月坐在她公寓的沙发里抽烟的样子,想起秦月说“注意安全”的时候没有回头,想起秦月手腕上那块老式手表,想起那根头发的触感——不,不要想了。
“我知道了。”林等说。
林有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张匿名卡收进了抽屉里,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这钱他收不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等想给,而他不收她会难过。这是他们之间这么多年形成的默契,不需要说出口,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确认,就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着自己的水,但河床下面是相通的,水和水在地下交汇,无声无息。
林等从林有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干燥的、带着落叶气息的、让人想深吸一口的味道。她把帆布包甩到肩上,骑上了电动车,在正午的阳光下穿过了半个城市,回到了那栋种着银杏树的别墅。
银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圆圆的脑袋歪着,两只大眼睛盯着她看,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着,像一根在风中轻轻摆动的羽毛。林等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蹲下来,用贴满了创可贴的手指挠了挠银子的下巴,银子发出了满意的呼噜声,喉咙里像有一台小型的发动机在运转。
“回来了,”林等对银子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银子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转过身,翘着尾巴走进了屋里,四只小短腿迈得飞快,屁股一扭一扭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等跟着它进了屋,关上了门。
别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像某种古老的、沉睡中的生物在呼吸。林等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林有说的那句话——“你是猎人,不是猎物。”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刻进血液里,刻进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然后她睁开了眼睛,红色的瞳孔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擦亮的红宝石,然后那光就灭了,灭得很彻底,像是从来没有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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